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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芳蹤初現 人生若只如初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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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6-22 12:16:45 字數:10477

武王十七年,也就是公元前182年,由於句町國內亂,騷擾到了南越國邊界,武王遂發兵協助句町國,平覆內亂。左將軍王同向中尉趙高上言,讓自己部下蔣權發兵前往。最後校尉趙高思考再三,由衛賢與蔣權為此次平覆內亂的主帥,一同前往句町國。

去往的途中,原計劃是一個多月。那時正值夏天,南方炎熱,很多士兵長途跋涉中,中了暑氣,反而影響了行軍路程。到了句町國的邊界,差不多就過了兩個多月。此時的句町國正處於白熱化的階段。

“伯棄兄,現在連日來士兵舟車勞頓,加上戰場上多有損傷,現在我們除了向周邊的縣鎮招募士兵,還得讓士兵多加調養啊!”衛賢在帳中與蔣權商量著軍中的事情。這段時間正直酷暑,又經常作戰,很多士兵都體力不支病倒了,士兵沒有戰鬥力,是個很頭痛的問題啊!

“軍中不是有疾醫嗎?”蔣權頭也不擡,只顧看著兵書。

“傷亡、病倒的士兵很多,疾醫也忙不過來啊!我倒是聽說有一女子,擅長醫術,現這幾日一直在帳中忙進忙出的。不過這問題依然是刻不容緩啊!”衛賢眉頭緊蹙,心裏焦灼不安。

“行了良信,急也不是辦法。我們去看下受傷的士兵。若是哪個疾醫沒有奉公職守,定不輕饒!”蔣權放下手中的書卷,徑直朝外面走去。

酷暑炎炎,萬物都被烤的毫無生氣,只有人類,才會肆無忌憚的囂張著,做著毫無意義的事情,但卻自認為是史無前例——比如戰爭。

在帳中,看著士兵們躺在地上,血跡染紅了大片的土地,**的,昏迷的,無助的……衛良信唉聲嘆氣,雖然僅僅是援助,但卻似乎得不償失,退卻之心不斷上浮到大腦中。蔣權淡淡的看著地上的士兵,大聲的詢問疾醫的去向。

一名疾醫惶恐的回答,就只剩下他和另外一個了,其他三個臨陣脫逃。衛良信打發他去看病,用眼神詢問蔣權下一步該怎麽辦。

“臨陣脫逃?按律例——家屬連坐!”蔣權扭頭走出帳篷。獨留下衛良信在帳中唉聲嘆氣,“為何要來這裏打仗啊?”

“哎呀——”

一陣驚呼聲把衛良信從感傷中喚醒,他急忙跑到帳外。只見蔣權的身前跌坐著一女子,還有一些被打翻的藥物。

那女子急忙把東西收拾一下,正準備撿起一青銅碗時,另一只手卻幫她拾起。擡頭望去,正是那撞到她的人。“蔣大人,真……真不好意思,我……”

“小心便是。”蔣權將碗交到那女子手中,淡淡的說道:“你便是那在我軍幫忙的那——”

“哦,我叫采薇。”那女子趕忙回答。

“多謝采薇姑娘的幫忙。”蔣權說著,但話語卻讓人抓不住任何感情色彩。之後,蔣權便與她擦身而過,徑直去了別處。

那女子,采薇,似乎還沒有回過神來。衛良信走過來,笑嘻嘻的說:“他就這樣,習慣便好。采薇姑娘這是要給士兵們治病嗎?真是有勞了。”

采薇無奈的搖頭,指著空碗,“藥都撒了,只能重新再熬制了。”

“真是辛苦你了。”衛良信又問道:“那以前怎麽沒有見過你,你是這附近的吧?”

“我來自句町國。或許你會疑惑,兩國交戰,我作為你們敵國的子民,應該仇恨你們才是。但我覺得,天下的人民都是一樣的,既然你們有人受傷,我定會傾力相救。墨子曰,‘仁人之事者,必務求興天下之利。士損己而益所為也。’便是這個道理了。”

衛良信第一次感嘆,自己見過的那麽多女子當中,這采薇是最美的。盡管連日來的酷暑,讓這個姑娘曬得有些黑;汗水從臉龐滾滾而流,打濕了衣服。但她的美真的是發自內心的,無不讓人動容啊!

這一個月期間,南越國派來的軍隊協助句町國王,與反叛的勢力交戰,打了幾次仗,時輸時贏,雙方勢均力敵。

“伯棄兄,現在我們打了幾次仗,輸贏參半,也算是為句町國王挽回了點面子。”在帳中,衛良信指著一塊簡易的地圖,“我們的軍隊駐紮在溫水,句町國王的軍隊集結在剝隘河一帶。而我們的敵軍安營在豚江。這樣看來似乎我們的處在上風,至少說我們都處在平原一帶,物資能供應得上,而敵軍處在高山環繞的地方。”

蔣權冷笑了一下:“別看得那麽淺顯。敵軍處的地方山多且四周環繞,易守難攻。再加之,敵軍處於上游,水利各方面都對他們有利。這些是我們輸的原因。”

“依你之見,何如?”衛良信詢問道——看著蔣權那淡漠的表情,想必是早想好了對策,只是不動如山。

“真不知你平常讀書都讀哪了。”蔣權禁不住“吐槽”一番,指著地圖說到:“我們現在處在定周縣一帶,句町國王控制著群舸邴,而敵軍主要在文蘭峒一代活動。這樣看來這三個地方,則類似一個三角。因此我們派兵前進到增食縣一帶,做主要攻擊力量,吸引敵方的註意力。而句町國王需派兵沿樂裏河往西北,繞過青龍山,經湔水向東北,與夜郎的軍隊匯合,再順著豚江南下,攻打天峨,斷了敵人的後方。最後再與我方夾擊,此戰必勝。”

衛良信疑惑道:“這麽簡單?這招術我也曾想過,但是我擔心那國王派來的兵還沒有到敵後方,我軍因承擔主力,傷亡過大,恐會失敗。”

“作戰便是這樣,傷亡是一直存在。要想毫無損傷,又想獲得勝利,是完全不可能的。如果你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就照你說的辦,沒有的話就傳達我的命令。”蔣權氣定神閑,不置可否的看著衛良信。

衛良信只得把作戰方法傳達到句町國王那,駐紮在群舸邴的將軍豆寧欣然接受,帶上一半的士兵,沿著樂裏河,慢慢繞道敵人的後方,另一半則由衛良信帶領,做為戰鬥主力吸引敵軍。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南越國及句町國王那一半的軍隊協同作戰,在豚江附近的增食縣與反叛的敵軍做正面交鋒。敵軍處於江水上游,占盡水利優勢,後續力量可順流很快補上。雙亡的傷亡都極其慘重,常常在豚江的下游,能看到各色士兵的屍首,讓人膽顫。

休戰之時,蔣權常常去看望那些受傷的士兵,以表慰問。那些疾醫,當然也有采薇,隨軍北上救助士兵。采薇心地善良,不管是誰,即使是人們不屑一顧的敵軍俘虜,她都盡心救治。

蔣權也與采薇的話漸漸多了起來,雖然大部分都是關於士兵傷情以及用藥情況的。一次,蔣權看到采薇握著一位即將死去的俘虜,臉上帶著微笑,是如此的溫暖、安詳。蔣權走上前,不帶一絲感情的詢問道:“一名俘虜而已,沒什麽值得救助的。”

采薇擡起頭,那眼睛是如此的清澈明亮。她將那俘虜的手放歸原處,說道:“天下無大小之國,皆天下之邑也。戰爭已經讓人們失去太多了,我這樣只不過是盡些綿薄之力。”

蔣權頗為驚奇,這樣的回答還真是聞所未聞。看著那死去俘虜臉上帶著一絲微笑,應該是走得很祥和,看不到一絲血腥。蔣權覺得自己以前所認為的有些動搖,如同一個罐子打開了一個缺口。看著采薇,又前去救治句町國王的士兵,也是那般的盡心盡力。

“難道我之前的想法,有些偏差嗎?”

采薇可真是個奇怪的女子啊!

幾日後的黃昏,蔣權帶兵追趕戰敗的逃亡的敵軍。狡猾的敵軍仗著地形熟絡,幾下就鉆得沒影了。不過還是抓住了幾個跑得慢的俘虜,意氣風發的歸來,卻震撼得驚訝當場——本部大本營裹著濃濃的黑煙,正起著熊熊大火。留守的士兵傷亡慘重,從地上的屍體看去,還有敵軍的人。

衛良信趕忙吩咐大夥救火,找尋在火中還有生還未逃出的人。“他奶奶的!”衛良信竭斯底裏吼道:“這些敵軍,他奶奶的!居然佯裝逃跑,其實意在我軍大本營,迂回跑來放火。我草他奶奶的啊!”

蔣權看著那熾烈的大火,臉上任然沒有絲毫的情感。他鏗鏘有力的說道:“到兩裏外的村鎮。這仇,我們定要奪回來!”

士兵們有條不紊的從救火,從帳中背出一個個活著的人。蔣權吩咐安頓好這些受傷的士兵,目光卻一直在那個幾個著火的帳子,總覺得少了什麽。

“報告蔣大人。現在火勢已基本撲滅,受傷的將士們也搬離了出來。”一名士兵前來報告。

蔣權從那些將士一掃而過,嘴巴微微抽搐著,“那個叫采薇的女子呢?”

“那位女疾醫嗎?”那士兵看著一旁受傷的士兵,努力的回響著。蔣權的等著他的回答,心裏莫名的焦急起來,焦急得讓人說不上味。

“沒有啊,蔣大人。在帳中並沒有發現那女子。”士兵想了想有問道:“蔣大人,還有好幾名將士不知去向,需要我一一落實向您匯報嗎?”

一陣突然的感傷襲上蔣權的心頭,這是以前從未發生過的。蔣權扭過頭,無力的說道:“這——這倒不用。”

“一定得落實清楚。這些將士可能是逃跑的,也可能是被敵軍擄走的。統統都要查清楚這些將士!”衛良信堅決的說道。

等那士兵走遠了,衛良信才詢問道:“伯棄兄,這樣的錯誤你很少犯的。你是怎麽了?”

蔣權搖搖頭,淡淡的說道,卻帶著些許的感傷:“不知道。總覺得沒有發現那采薇,有種說不出的心情——以前都沒有發生過,我也不知該怎麽形容這種心情,就是覺得累。”

衛良信拍拍蔣權的肩膀,不在說什麽。獨留下蔣權,看著那冒著的黑煙直沖九霄,汙染著星空。蔣權感到心裏堵得難受,搖搖頭,呢喃的說著“我這是怎麽了,想到那女子就心情就莫名其妙了。”

這一周多的休整中,蔣權看著那些受傷的士兵進進出出的,他又再次驀然想到那個女子——采薇。好多天前大本營遭敵方襲擊,采薇現在不知生死。這麽多天來,腦子裏總是浮現那女子給士兵治病的情景。想到這裏,他嘆了一聲氣,臉色凝重。夕陽的餘光照射下來,顯得一身的蒼涼。

“伯棄兄,句町國王派來的使者,有一重大的消息啊!”衛良信一路小跑過來,傳來一陣叮叮當當的盔甲聲。

二人會見那使者,那使者笑嘻嘻的說道:“我們和夜郎國派來的軍隊匯合,幾經突圍,順利搶占了天峨。現在正是我們前後夾擊的好時機啊!”

“真是絕佳的時候啊!操他奶奶的!這仇不報絕不為人!”衛良信歡呼道,轉頭看著一臉呆滯的蔣權,“哎——伯棄兄,你發什麽呆,不覺得這個消息很喜人嗎?餵——你怎麽了?”

蔣權搖搖頭,“沒啥。這幾日發起進攻便是。”

衛良信吩咐士兵招待使者,轉過頭問道:“你怎麽了這是?莫非還在想拿采薇?”

蔣權盯著衛良信,接著眼神又暗淡下來,“不知為何,這幾日閑著的時候老是想到這女子,不知其生死,心裏堵得慌。”

衛良信撲哧一笑,“真是千年鐵樹開了花,從未見過你為一個人思前瞻後的,我還沒有這種待遇呢。采薇還有那些將士被俘虜的可能性很大,到時擊敗了敵軍,將他們營救出來就好了。”

蔣權堅定的點點頭,出外下達命令了。

果真如蔣權所判斷的那樣,雙方夾擊敵軍,使得敵軍腹背受敵,無力應付。半個月後,最終攻破了敵軍的防線,進軍到他們的主陣地文蘭峒。可惜的是,敵軍大部分的主力已經逃跑,此時的城中都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殘。

在一處大牢內,發現了受俘虜的人。蔣權變得熱烈起來,親自前去解救他們。打開一道道的牢門,蔣權的依然眉頭緊蹙。盡管自己的一些將士都被放了出來,蔣權只是客氣的說你們自由了,但他的心裏卻更加焦灼不安,“為什麽還沒有見到她,莫非——”

“伯棄兄,這裏關押著一女子,不知道是不是采薇。”衛良信喊到。蔣權不顧手上的活,在那些將士渴望的眼神中,跑到衛良信那。

一腳踹開了牢門,蔣權沖進了裏面,抱著裏面的女子,看著她的面容,微微的笑道:“真的是采薇。”他將采薇背到了外面,吩咐疾醫為她治病。

采薇經過幾天的治療,身體好了大半。她才說起那天發生的事,敵軍放了大火燒了大本營後,擄走了一些將士,一路手被拷著,栓在馬尾後面,幸好沒有被拖著走;到了牢裏面,那些看守對他們打罵都是常事,而她也沒有能幸免,那些看守見是個小美人,要準備進行惡心行為時,反倒是之前被解救的敵軍俘虜救了她。“那些敵軍俘虜曾受過我的治療,對我感激在心,因而我受到比較多的照顧。”

衛良信笑道:“那可真是好心會有好的回報啊!你看那些一同被俘虜的將士,可沒有這樣的好待遇啊!”接著他又對著蔣權擠眉弄眼,“采薇你不在的這麽多天來,這蔣大人對你可是挺上心的,做事都心不在焉的。”

采薇臉紅了半晌,久久才說:“多謝蔣大人和衛大人的關心,采薇銘記在心。”

衛良信拍拍蔣權的肩膀,“你感激這蔣大人就好,我這衛大人啥事都不幹,可不敢接受你的謝意哦。”

蔣權轉過身,“行了,其他還有一堆的事情要去辦,盡講些無用的廢話。”

幾日後,采薇思念家人,想要回到家中看望一番。采薇的家在文蘭峒的西邊兩三裏地,一個叫做鳳山的小城鎮。巧合的是,句町國王派來的豆寧將軍,將鳳山作為大本營,正邀請南越國的將領前去會談。

又過了一兩日,便到達了鳳山,此時正值傍晚。采薇趕回了家,與眾人告別。蔣權一幹人則前往會見豆寧將軍。

在將軍的府上,大家興高采烈,談論著勝利的事情,以及還協商了日後對於那些反叛勢力的該如何解決。杯中美酒,廳中美女,把大夥樂得如同發了狂了一般。

過了很久才從府上醉醺醺的出來——自然,豆寧將軍給大家安排了住所。蔣權喝得並不多,扶著不省人事的衛良信,聽著他嘴裏還在咆哮“**——快來服侍本大爺——”

到了住所附近,靜靜的大街上一陣喧鬧聲傳來。接下來就看到幾個士兵和一人爭吵著,時不時的扔著東西。

“趕緊帶著你的東西滾一邊去,你的房子已被將軍大人征用了。”那些士兵一邊丟著東西一邊叫囂道。

“這是我的房子,你們憑什麽征用我的?還有裏面的人是不是被你抓走了?”那是個女子,正跟那士兵理論著。這個聲音真是很熟悉啊!

蔣權拖著衛良信,看看發生了什麽,那些士兵趕忙鞠躬彎腰,“蔣大人你們來了,這些房子是特定征用過來給大人們休息的。現在已經清理好了,請大人們進屋休息。”

蔣權看著那女子,臉抽搐了一下,眉頭緊蹙,“采薇,怎麽會是你?”

“蔣大人,我也沒有想到會是你們啊!”采薇也略微驚訝,轉而淚眼婆娑,“這是我的家,正等著我爹和妹妹回來的,沒想到這些士兵蠻不講理,征用我的屋子,將我趕了出來。”

蔣權慍怒的望向那些士兵,“誰叫你們無故征用屋子的?”

幾個士兵面面相覷,哆嗦的回答是豆寧將軍吩咐的。蔣權怒斥道:“我們今晚就住這個屋子就好,其他的屋子,你們把那些居民都給叫回來。還不快去!”

幾個士兵慌忙的離開,前去把那些趕走的居民給“請”了回來,還幫他們把東西都收拾進了屋子。

屋子不大,好歹能容納十多個將領,將就的在地上躺著睡一晚——反正他們也醉得跟死豬一樣了。蔣權拒絕睡在**上的建議,堅持讓采薇睡在**上,自己則到門口,佇立著看著星空。

“剛才多謝蔣大人幫忙了。不過能給蔣大人當棲息之所,也是采薇的榮幸。”采薇小心的跨過幾個四仰八叉的將領,來到蔣權的面前。

“這沒啥,我也不忍他們欺負你。”蔣權淡淡的說道:“只是沒有想到我們協助的軍隊,品性如此低劣。”

“這種事情,習以為常就好。其實就是算你們幫了敵軍,敵軍的品性也不見得比這些士兵好。只是反叛勢力沒有申請援助,才導致節節敗退。”采薇靠近門口,任由晚風吹拂著頭發和衣服。

蔣權還是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的看著采薇,不自覺地有一種輕微的震撼。此時的采薇發著獨自的特色,讓蔣權有些莫名的恍惚——那明亮柔和的眼睛中,毫無遮攔的表現出它的清澈,如同打開了一扇窗戶,看到滿山開放的鮮花;那無拘無束的笑臉中,毫無修飾的展現出它的溫暖,如同擡頭望去東方,一束希望的曙光撫摸著額頭;那隨和的舉手投足之間,毫無遮掩的表達出它的親昵,如同失蹤許久,看到一道自己記憶力裏模糊的風景。

蔣權搖搖頭,偏過臉去,“你的想法很獨特。不會為今晚之事憤怒嗎?”

“即使憤怒又能改變這種現狀嗎?我想也未必。他們也只不過是服從豆將軍的命令而已,他們本性也不想如此,只是為了避免懲罰,才選擇了服從。”采薇釋然一笑,說道:“在戰爭中,不管是本方還是敵方,性質都是一樣的。我想到墨子在《非攻》中談及‘今盡王民之死,嚴下上之患,以爭虛城;計其所得,而不如所喪者之多’。戰爭的殘酷性,更多的是百姓易務。勝利也好,失敗也罷,莫苦於百姓。”

蔣權真沒想過這種“顯而易見”的道理,每天的傷亡如同草芥,是自己的使命蒙蔽了心靈。他轉過頭,不理思想的碰撞,“我不過是‘攻不義之國,鼓而使眾進戰’,此便是我的義。

采薇也擡頭看看星空,嘆了一聲氣,“天空長久便是這樣的俯瞰大地,看看渺小的人類為了各自的義,攻伐彼方的不義。自古以來便存在這種好攻伐者的敲到思想,《莊子》指出‘竊鉤者誅,竊國者侯’。”她轉頭看著蔣權,問道:“蔣大人您覺得句町國這次的內亂,誰義,誰不義?”

蔣權啞口無言——要是以往他定然說叛軍不義,現在卻不知如何作答。果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采薇見蔣權默不作聲,自顧自的說著:“義與不義都是相對的,勝利的一方就是義,無非是攻伐者的借口。倘若夏桀勝商湯於鳴條,帝辛大敗周發於牧野,情況將會截然相反,戰爭就成了勝利一方誇大的對象。但傳於今已過百多年,人民的傷亡只成了數字,卻不見當年的慘狀。國興,百姓苦;國亡,百姓亦苦。”

蔣權只是目瞪口呆的盯著采薇。言論雖詭異卻句句在理,除了佩服,更多的是吃驚,而最多的是好奇。

采薇,到底是怎麽樣的一個人。

這也是縈繞在蔣權腦海中的一個問題,翻來覆去,夜不能寐。自己的所作所為,或許真的是錯的……

第二日,有一老者和一十六七歲的姑娘走進屋裏,采薇驚喜的叫道:“爹——妹妹——”

相互一番介紹及寒暄過火,那老者頗為感激的說道:“多謝這幾月來對采薇的照顧,臯某在此感激不盡!”

“大叔,你這姓氏很稀少啊,像我知道的就有臯通這個人。”衛良信笑道。

“哦——鄙人便是臯通。真是幸會啊,沒想到你們這些小輩也知道。”那老者爽朗的笑道。

在場的人虎軀一震,怎麽會那麽巧啊!應該是23年前了(即公元前205年),武王在建國之前進攻桂林、象郡,後蜀王子安陽王僅派出三萬人迎戰。原本是必勝的,但是安陽王得一神人——臯通是也,他制作了神弓,致使武王不敵,連吃敗仗。武王只得派兒子趙仲始,與安陽王的女兒媚珠“交往”,趁機毀了神弓。安陽王最後大敗,出海不知所蹤。

“真乃天賜神人啊!有前輩一助,大破敵軍如同探囊取物啊。”一將領情不自禁喜上眉梢。

臯通擺擺手,“我已不過問凡塵雜事,在山間怡然自得。”

“為啥?以前輩這一身本事,荒廢豈不可惜?”那將領追著不放。

臯通坐在凳子上,將拐杖放在一邊,回想了往事:“那時我年輕氣盛,將墨子學問學得精透,尤其擅長各種機關的制作。一日得到安陽王禮遇之恩,便為他創造了用於作戰的連弩,經我不斷的改造,一次最多可連射五發!大敗趙佗,也就是你們的武王。直到被仲始付之一炬,燒掉了我大半的心血。再之後目睹安陽王的子民被屠殺,我當時真恨不得殺了武王那廝!”

沒想到當時的經過是這樣。臯通喝了一口水,接著說:“現在想來,或許是我造成了這次無辜的殺戮。一世聰明創造了精良的機關卻糊塗的用在錯誤的地方。我看著城下的子民被武王大軍隨意屠戮,我卻不能用我一世的才華拯救他們,只能在一角落瑟瑟發抖。這麽多年一直是我的夢魘。現在想來,如果我沒有制造連弩神弓,會不會好些。唉——我對不起安陽王、媚珠,以及那些亡魂。虧我窮極一生,竟弄不透墨子核心的教義,‘大國之攻小國也,是交相賊也,必反於國’。”

臯通說到了心坎,早已老淚縱橫。在場的將領都默不作聲。當時慘烈的一役,誰都沒有經歷過。如今舊事重提,多了一份沈重,血腥。神人的悲哀,不是世人所能完全領會的。

蔣權被震撼得無以覆加,這些道理昨晚采薇也講過。在老人述說的慘痛經歷中,心裏愈發覺得愧疚——在戰爭中,自己到底扮演了什麽?

“說到幫忙,采薇的醫術不錯,可以救治傷員,就把她留在這裏吧。”臯通老者起身說道。

“我也留下來嘛,整天呆在山間也煩悶。”身邊的小姑娘央求道——她便是采霞。

“得了吧,你這野孩子,鼓弄木工就不說了,做出的技藝實在上不了臺面,還是跟我回去好好修煉《墨經》裏的木工之術吧。”臯通老者跟大夥再見,拉著采霞離去。

“我爹他就就這樣,在山間逍遙快活慣了,還請大家莫怪。”采薇道歉道。

大家擺擺手,心裏依然沈浸在老者說的往事裏,久久不能自拔……

在鳳山小住幾日後,蔣權正打算帶這些將領回去陣地,此時豆寧將軍慌慌張張的跑來,大喊大事不妙。訊問後才知道,在文蘭峒駐紮的士兵相繼中毒了,得趕緊過去看看。

大家火急火燎的趕了過去,當天晚上快馬加鞭才趕到。一看真是頭皮發麻——絕大多數的士兵在地上直打滾,大喊救命,這一眼望過去,滿屋子都是這樣啊。

軍醫慌張的回報說,這井水大有問題,恐是敵方投毒。

豆寧將軍大怒:“操他大爺的!這些敵軍真是無所不用其極,一定是溜走之前在井裏投放了毒藥。哎,大意啊!”

采薇一邊檢查癥狀,一邊說:“本來敵方留下的東西,哪怕是城池都不能掉以輕心,一定要檢查清楚方可使用。或許這次是他們故意佯敗,留下一空城,在我們毫無防備的時候,投毒陷害我們。”

豆寧將軍樂了一會:“小丫頭,懂得到挺多的嘛。情況真如你所說也是可能的。哎——這些可惡的叛軍,下次交戰,定殺個片甲不留!”

一番檢查過後,采薇與幾位軍醫討論了一下。匯報的情況如下:青龍山一帶,有一種草藥可以緩解這種病狀,但是青龍山森林茂盛,山高崖陡的,萬分的兇險。

大家都沈默了,這青龍山在鳳山以西,群舸邴以北,山中情況不甚清楚,兇險未知。如果沒有這山,也不用如此麻煩繞了一大圈到敵軍後方了。

“我去吧。”采薇站起來說道:“這青龍山我以前去過幾次,我想應該沒有問題。現在這些士兵危在旦夕,拖延不得。”

蔣權心覺擔憂,提醒道:“那其中的危險,還是留下來……”

“留下來也無助於是,說不定能在青龍山找到草藥並順利返回呢。如果真遇到危險,把草藥帶回來,給大家服用,犧牲我一人,大家都會得救,這樣挺劃算的。”采薇堅決要去。

“一個小姑娘都能如此,虧你們都是帶把兒的,連一分都不及!”豆寧將軍點了一番人等,和蔣權一同前往。

過了幾日便到了青龍山,那群山連綿,茂密的樹叢,讓人為之折服,但是裏面的兇險也是不言而喻。在豆寧將軍的催促下,大家一同進入到深山之中。來這裏之前,采薇講述了那草藥的模樣,並在布上繪制了草圖供大家比對。

俗話說,大隱隱於市,在這深山中,找到一小小的草藥,談何容易。幾個士兵為一組,四處搜查看來。

“這草藥喜陰,一般是分布在山澗崖壁邊。或許那小山後方應該會有。”采薇堅定的說著。其實這一兩天,大家在林中反覆的找,也沒有找到那草藥。

蔣權在前方披荊斬棘,好讓采薇及幾名士兵好走一些。果然望山跑死馬,走了一段路,才離那山頭近了一半距離,由於天色漸晚,先點起篝火,應付下晚餐。

幾個士兵沮喪著臉,這兩日的勞累,讓人有些郁郁寡歡,更悲劇的是依然沒有發現草藥,退卻的心早就有了。

正在吃晚飯的時候,突然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傳來,大家立馬警覺起來。“會不會是別的士兵?”大家如此的想著,但都沒有動作。

此時一個龐然大物嗎猛的跳了出來,尖尖的角在鼻中突出,雖然看不清它的眼睛,但那敵意的氣場讓人心顫。

“是犀牛,快走——”采薇大叫道。

那犀牛低吼了一陣,猛的沖了過來,大家立馬四下逃散,這被不要命的犀牛沖到了,絕對必死!

蔣權二話不說,抓起采薇向某個方向逃去,黑黑的夜色完全不知其方向,除了本能的逃命,還能有什麽法子。兩人氣喘籲籲的跑著,正準備回頭看時,卻突然腳一滑,心臟如同捏爆了一般,沒有任何力的作用,兩人猛的摔了下去。

不知多久,蔣權才幽幽醒來,扶著受傷的額頭,疼的咬牙咧齒。休息一小會,擡頭望去,才明白他們的境地,原來是從一斷崖上掉了下來,估摸著越有五十多米高,底下有些矮小的草叢,才不致於摔死。

等等,他們?蔣權心中大急,“采薇——采薇——”

四處尋找一番,才在一小溪邊看到采薇,似乎受了比較嚴重的傷。蔣權不顧身上的傷趕忙抱起采薇,推搡了幾下,采薇才吐出幾口水,慢慢的醒來。

“渾身都是傷,你先別動。我看能不能叫人幫忙。”蔣權朝山上大喊了好多聲,依然不見人來救助。

“別喊了,想必他們也被犀牛沖散了,其他人也不在附近。恐怕明天才會有人來啊!”采薇動彈不得,輕輕的說道。

見采薇渾身濕了一大半,蔣權找找有沒有能夠生火的,別人看到火光,說不定也會過來。

采薇咳嗽幾聲,阻止道:“還是別生火了。我知道那犀牛為什麽來沖撞我們了,因為犀牛討厭火,看到有火會把它踏滅。萬一你生起火堆,把犀牛引來,我們該如何是好?”

蔣權看著懷裏的采薇瑟瑟發抖,撫摸著她的額頭,似乎有些發燙,莫非是發燒了。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該怎麽辦?采薇睡了過去,蔣權一時也沒有主意——畢竟這種治療經驗他幾乎為零。

蔣權狠下心,在她耳邊輕聲說:“得罪了。”小心的將采薇放平在幹燥的地上,哆嗦得去解開采薇的衣服,那完美的胴體瞬間顯露無疑。蔣權急忙別過頭,將濕透的衣服晾到一樹上,緊接著脫下自己的外衣給采薇披上,但她依然瑟瑟發抖。蔣權無法,只能緊緊的抱住采薇,用自己的體溫供給她溫暖。

肌膚的相親,這是蔣權從未用過的體驗,比任何一場戰役都來得緊張,新奇。但這也是無奈之舉,望采薇不要介意。

山間的寒風其實也挺冷的,讓兩人都哆嗦不停,偏偏生火又不行,兩人緊緊相依偎著,藉以獲得更多的溫暖。看著采薇那可憐的樣子,蔣權升起了一股心疼的之意,有一股念頭在腦裏徘徊著,“我要保護采薇。”

**過後,當初生的太陽慢慢照亮大地,他們才如夢初醒。

兩人四目相對,呆滯了一會。蔣權如同過電一般,向旁邊躲開,背對著采薇,將那晾幹的衣服丟給她。

“昨晚……昨晚……”蔣權難為情的說道,但就開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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