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時遷要去出差了，正在收拾行李。衣櫃裏多了好多年輕人的衣服，都是萬萬的。拿了幾套換洗的衣服，準備些必要的日用品，確認好文件無誤後，張時遷下了樓。

萬萬正在寫作業，周末的四張卷子，已經寫好三張了，正在寫最後一張語文卷的作文。張時遷輕輕走過去，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作文題目是‘我最難忘的事’，高中很少會出這種直接命題的作文，他已經想不起來當年自己寫的內容是什麽了。張時遷視力很好，瞇著眼睛偷偷看了一眼，寫的好像是‘哥哥下雨天來接我？’又看了幾眼，這不是那天晚上的內容嗎？張時遷沒忍住，輕笑了一聲。

“！！！！”萬萬趕緊把卷子擋住，“你怎麽偷看我寫作文啊！！”生氣地瞪圓了眼睛。

“抱歉抱歉。”張時遷整理好表情，但眼睛還是帶著笑。

萬萬把他趕到一邊，確定他看不到後，說：“雖然這篇作文你也可能寫過，但你還是不能偷看我！成年人要做出點榜樣，我馬上就寫完了，不準偷看啊！”張時遷看萬萬氣急敗壞的小樣兒覺得特別有意思，他知道，萬萬和他那時候的性格一樣，只願意和完全信任的人展示自己任性、孩子氣的一面，和別的人，例如老師、同學、朋友之類的，都是親切且富有禮貌，親和有餘，親近不足。

張時遷也沒再偷看，坐在沙發上仔細想了想這篇作文，但已經想不起來了，他覺得如果自己寫的話，肯定寫的不是“哥哥下雨天來接我”，因為那天晚上他是自己走回去的，沒有人來接他，想到這，心裏又有點慶幸，還好那天晚上接到了萬萬。

萬萬穿著條到膝蓋往上一點的深藍色短褲，套著件白T恤，把額前有些過長的頭發紮了起來，露出幹凈白皙的額頭，眼神專註。

盤著的腿換了個姿勢，合上筆蓋，伸了個攔腰“寫完了。”

張時遷給他削了個蘋果，在萬萬咬下第一口的時候，開了口，“我要出差一趟。”

蘋果很脆，香甜多汁。萬萬看了他一眼，“去哪兒啊？什麽時候回來？”

“A市，估計要兩個星期，有一個很重要的項目，不去不行。”張時遷看萬萬不說話了，嘎吱嘎吱咬著蘋果，莫名有點心虛。原本明天說好了要帶萬萬去郊外的農家樂釣小龍蝦，現在估計是去不了。

萬萬還是沒說話，哢嚓哢嚓咬著蘋果，把啃得差不多的蘋果核扔進了垃圾桶，抽了紙巾擦了擦手。

張時遷覺得這個事情還是自己的不對，答應去農家樂是一個星期以前的事，去出差是昨天晚上開會決定的，按理說得有個先來後到。

剛準備開口哄哄萬萬，就看到少年從地上站了起來，往沙發後面走去，張時遷以為他不高興上樓去了，剛想起身，就感覺到萬萬抱住了自己。從身後摟住自己的兩只胳膊白白細細，手指頭上還有剛才寫字留下的紅印。

“我又沒說不讓你去，我是那麽不懂事的人嗎？又不是小姑娘，還問什麽工作重要我重要，這兩個東西性質都不同，不能一起考慮，但我還是有點生氣。”張時遷剛想開口，萬萬就從後邊捂住了他的嘴，“生氣你覺得我只會玩。我知道你現在給我的一切都是你努力工作換來的，所以我在努力學習啊，想要以後上個和你一樣好的學校，也給你買衣服買好吃的。”張時遷這個時候，心裏想到的第一件事居然是‘不要和我上一樣的破學校’，想起來自己和萬萬撒的那個小謊，有點過意不去，也不是不能說，但不是現在。

萬萬把手松開，下巴抵在張時遷的頭頂，“你什麽時候走啊？”

“明早七點。”

“那我們一會兒去吃小龍蝦。”其實萬萬心裏還是有點失落，想了好久的農家樂啊，聽說釣小龍蝦可好玩了，不該把作業那麽快寫完的。

第二天一大早，張時遷就走了，摸了摸萬萬睡得亂糟糟的頭發，把他踹開的被子又蓋回去，匆匆下了樓。

張時遷出差的第10天。

今天是周六，因為周一是法定假日，學校決定補一天課，然後放三天假。萬萬無精打采的趴在課桌上，嘆了口氣。楊昊有些驚訝的瞥了他一眼，“你居然會嘆氣啊萬萬！”在他心目中，萬萬一直是個很正經，很可靠的人，雖然有的時候有點冷淡。但從沒聽他嘆過氣，真是奇怪了。

萬萬沒搭理他，又嘆了口氣。張時遷怎麽還不回來，自己一個人做什麽都沒意思，楊昊最近不知道和鐘老師忙什麽，下課就不見個人影。

張時遷很忙，白天給他發短信都不回，晚上才會匆匆給他打個電話，聽起來很疲憊的樣子，萬萬也不敢浪費時間，匆匆講幾句就讓張時遷快去睡覺，以往總是還會和他多說幾句才掛斷電話，這幾天都是萬萬說完晚安後就直接掛掉了。

萬萬心裏有點不安，十天沒見到張時遷，匆匆忙忙的電話，一如既往的生活，突然讓他有種不真實感，有點分不清到底哪個才是自己真正的生活，是和張時遷在一起的日子是真的？還是自己一個人度過的日子是真的？他甚至在昨天晚上做夢夢到張時遷消失了，一切又回覆到了以前的樣子，什麽都沒有變，好像那個男人只是突然出現在自己的腦海中，然後又突然沒了。半夜醒來後的萬萬有點失落，想給張時遷打個電話，又怕沒有人接，或者是陌生人接的。從淩晨四點糾結到六點，最後鬧鐘響起的時候只好頂著不太明顯的黑眼圈起了床。

張時遷在飛機上睡了五個小時，被飛機遇到的氣流顛簸弄醒，飛機快降落了。五個小時的深度睡眠讓他覺得精神十足，下了飛機後，讓來接機的小李送自己回家，換了身衣服，洗了個澡，時間差不多了，拿起車鑰匙出了門。

萬萬表情淡淡地背著書包出了校門，剛剛給張時遷發的短信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側身讓身後按著鈴的自行車先走，擡眼時突然看到熟悉的車輛，心裏突然湧上來的欣喜讓他跑過去的時候差點撞到一個女生，頭也不回的和人說了聲抱歉，跑向車子。

把車門打開，萬萬趕緊坐了上去，“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嘴角的笑壓都壓不下去。

“任務提前完成，我就先回來了。”張時遷沒說，其實這幾天他一直在加班，幾乎是提前四天完成工作，合作方很滿意他的工作效率和質量，在最後的收尾工作一結束他就先回來了。

“嘿嘿~”萬萬不知道說什麽，傻乎乎的笑了。張時遷笑著拍了拍他的頭，“抱歉，下次不會了，不會再對你食言的。”

萬萬沒說話，還是笑，小白牙亮晃晃的，心裏很開心，具體為什麽開心又說不上來，就覺得，能再見到張時遷，真是太好了。

“萬萬？”張時遷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手，這孩子怎麽幾天不見就傻乎乎的呢，“今晚想吃什麽？”

萬萬本來想說想吃你做的肉，但看到張時遷眼裏的血絲，又把這句話咽了下去。“吃.....海鮮粥吧，天氣太熱了，早點吃完好回去休息。”他想讓張時遷早點回去休息。

兩個人吃完飯回到家的時候，萬萬看到茶幾上放著一個小箱子，有些好奇，“這是什麽？”

“合作商送的禮物，望遠鏡。”把箱子打開，裏面一系列的器具讓萬萬眼睛亮了亮，“這個可以看到星星嗎？”

張時遷想了想合作商教給他的使用方法，“當然可以，但時城估計看不到什麽星星。”

“今晚沒下雨，可以試試嗎？”萬萬一臉躍躍欲試，眼睛裏好像閃著小星星。

張時遷怎麽可能開口拒絕他，“當然可以。”

萬萬在和媽媽打電話，說今晚有事不回去了，還是和那個朋友一起玩。張媽媽有些奇怪，兒子最近和新交的這個朋友玩的特別好，但那“孩子”卻一次都沒來他們家玩過，心裏覺得有些過意不去，聽萬萬的描述，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兩人在一起還能互相幫助互相進步，萬萬最近成績又往上升了升，估計是個好孩子，及一直都沒有反對他們兩個來往，讓萬萬改天帶他來家裏做客，不要老是賴在別人家不走，萬萬滿口答應，說自己特別乖，一點都不招人嫌，張媽媽笑罵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張時遷看了看外面的天空，雖然夜空很晴朗，但因為城市的光汙染只能看到幾顆昏暗的星星。

想了想，說：“現在看不到太清楚的星星，但可以等明早，太陽還沒出來的時候，有一顆很亮的星星。”

“我知道！金星，早上的時候叫啟明星，晚上的時候叫長庚星。”萬萬也看過不少課外書。

“恩，現在是十一點，我們大概還有六個小時，可以準備一下，帶你查查資料。”

“查資料我自己來，你快去睡覺！”萬萬突然想起來張時遷剛剛出差回來，坐了那麽久的飛機，一定很累，應該早點休息。但還好，準備看的是金星，離日出至少還有五六個小時。沒等張時遷拒絕，就拉著他的手拖上了樓，推進臥室裏，因為張時遷回來的時候已經洗過澡了，身上很幹凈，萬萬等他躺下後還拍了拍被子“你先睡吧，我去看看資料！”然後把床邊的小夜燈關掉，走出去輕輕關上了門。

體內的疲憊感被柔軟溫暖的被窩黑黑暗喚了上來，張時遷閉上了眼睛。

萬萬看了一個小時的資料，關掉電腦時打了個哈欠，把屋子裏的燈關掉，匆匆洗漱完就鉆進了被窩。旁邊的人身上傳來暖呼呼的熱度，睡意昏沈，靠過去蹭了蹭張時遷的肩膀，很快就墜入了夢鄉。

被鬧鐘吵醒的時候，萬萬有些煩躁，頭埋在枕頭裏蹭來蹭去，突然擡起頭來，“幾點了！”

張時遷把鬧鐘關掉，“五點五十。還困嗎？”困就不去看星星了。

“不困不困，快起來，天要亮了！”萬萬暗自慶幸昨天早上訂的鬧鐘還好沒取消，要不然一定得睡過頭。

隨意洗漱了一下，張時遷給萬萬拿了件厚一點的外套，早上有些涼，樓頂天臺上估計風有些大。

然後拎著箱子，帶著萬萬上了天臺。

天色還有些昏沈，今天時城的天氣不錯，微微發藍的天空顯得特別幹凈，金星正明晃晃的掛在東邊。天臺風有些大，涼風吹得人精神抖擻，萬萬跑到天臺邊上，小心翼翼地外湊了湊，小區周圍安安靜靜，大部分人都還在睡夢中，遠處傳來的自行車鈴聲顯得特別好聽。張時遷走過去給他往裏帶了帶，雖說有著到腰的圍欄，但凡事總有個萬一，掉下去就不好了。張時遷把自己外套的拉鏈拉上，看萬萬額前的頭發吹得飛起，怕他著涼又把外套上的兜帽給他戴上，帽子有點大，但萬萬戴上後顯得又乖又可愛。

時間差不多了，帶著萬萬選了一塊相對平坦的地方，開始組裝望遠鏡。

打開箱子後，發現箱子裏面還貼心的備有一份星圖，但這次暫時用不到。

張時遷固定好支架，根據萬萬的身高調整好高度，裝上鏡筒，安裝和調整好手柄。確定支架不會晃動，就開始調整主鏡與尋星鏡，調整到同軸，再對準金星所在的大致方向，然後微調到合適的位置。

看調整得差不多了，就讓旁邊看得專註的萬萬過來。“萬萬，你來看看。”支架的位置是按照萬萬的身高調的，張時遷得彎著腰完成一系列的動作，由於視角的問題，可能會有一點點的偏差。

“好像……有點歪了……”萬萬看得很專註，張時遷站在他的身後，輕輕握著他的手放在微調手柄上，“試著輕輕調整一下。”輕輕動了動。

“看到了！”望遠鏡裏的金星呈明亮的黃色，新月的形狀，很漂亮，萬萬眼睛從望遠鏡上移開，擡頭用肉眼看了看金星，遠遠的，亮亮的一顆。

“總覺得……好神奇啊。和平時看到的完全不一樣……”距離自己四千多萬公裏的星球，以和平時所看到的完全不同的形態出現在自己眼中。

張時遷也擡頭看著遙遠的金星，眸中深沈，不知道在想什麽。

晨風吹得人頭腦清醒，張時遷也開始考慮一直被自己選擇性忽視的問題。

“萬萬。”

“恩？”

“比鄰星是距離我們最近的恒星，但它離我們也有著至少4.2光年的距離，要經過很多很多年才能到達我們的眼中。”萬萬回過頭，看著張時遷。

“甚至我們看到的有些星星都已經是幾百萬年前留下的幻影，因為距離太遠，我們才能看到它的過去。而在它實際存在的空間中，它已經永遠消亡了，等到這段時間過去，它就再也不會出現在夜空中。”

張時遷的話讓萬萬心裏有種隱約不好的預感，他把兜帽放下，有些不明白張時遷為什麽要說這些。

“所以，我在想，”張時遷看著萬萬，眼神溫柔，“在我實際存在的世界裏，我應該已經消亡了。”

“不……”萬萬想開口說點什麽。

“但我們之間至少還有十五年的時間。”這十五年，足夠我為過去的你做點什麽，至少得改變那場車禍。看萬萬低著頭，張時遷不想話題變得那麽沈重，彎起嘴角笑了笑，換了一副輕松的語氣，“也說不準，萬一時間爺爺把我忘了，等他想起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去幾百年，我就可以陪你玩好久好久！”

萬萬沒說話，他覺得張時遷和他一樣，真是一點都不適合開玩笑，完全讓人笑不出來。

張時遷嘆了口氣，關於他的存在與消失，他不想做過多的考慮，甚至可以說，這個世界的生活對他來說太美好了，讓他本能地去回避這個問題。

但，不願意面對的事實並不會因為你去忽視它它就會自己消失掉。

他也考慮過，等到萬萬以後大學畢業，找到工作，結婚生子，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偶爾會有點小煩惱，但總體來說還是過的很開心。到那個時候，他就不會再需要自己了，等到那時候再說這個話題應該會讓萬萬更容易接受，他有點後悔剛才的沖動了。

太陽馬上就要升起，背對著太陽的萬萬頭發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光，金星快要看不到了。

“不會的……”萬萬眼眶紅紅，“我不會讓你消失的，我保證。”他握住張時遷的手，“我保證，只要我存在一天，你就一定會存在！”

“你從那麽遠的地方跑回來找到了我，我不相信什麽時間，我只相信我現在看到的你。既然來到了我的眼前，十五年怎麽可能夠，要是你認為我以後會和別的什麽人在一起然後忽略你，你就可以偷偷消失，那我以後就只看著你！”萬萬咬住牙，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

張時遷的手被握得生疼，眼眶發酸，喉頭堵得說不出話，想說點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擡起另一只手給萬萬擦眼淚，眼淚卻怎麽都止不住。萬萬抱著他，把所有眼淚都浸到了張時遷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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