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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 雪夜裏的小美好
往回走的時候三個人一路上無話，各自都裝滿了心事。
他們先送趙青到樓底下，再開車回到住處。
鄭藍沒在客廳待，直接進了自己的屋子，鎖上門，他想一個人靜一靜。
陳志也不去打擾他，自己從冰箱裏翻出來昨天沒吃完的夜宵，拿到廚房裏開火熱了熱端出來繼續吃。
茶幾上還放著沒磕完的巧克力瓜子，那股甜甜的朱古力味兒直往他鼻子裏鉆，順手捏了一粒扔進嘴裏磕開。
鄭藍仰頭倒在床上，閉著眼睛想事情。
越想越煩，又睜開眼關掉了明晃晃的日光燈，屋子裏一片漆黑。
滴答滴答的鐘聲敲進他耳朵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他一聲不吭躺在黑暗裏，安靜得像是不存在。
這樣持續了十幾分鐘，直到一束微光突然照亮他的世界。
睜開眼睛看到放在桌上的手機亮著燈，他怕被打擾特意調成了靜音模式，可卻忘記了顯示屏也會亮。
只得坐起來拿過手機，來電人是趙青，他沒多想便接了。
“你在幹嘛？”她的聲音從彼端傳來，試探又有些期待的。
“沒幹嘛”他回答。
“想不想出去走走？”她提議，怕他會拒絕又及時補充道：“看看這個城市的人們都是怎樣生活的”
“好啊”他一口答應，反正待在屋子裏心煩意亂，憋得難受，正好出去透透氣。
如果說先前所有的疏遠和回避只是為了給她安全，那麽現在他們已然處於同樣的危險之中，他們是一條船上的戰友，要一起並肩而行，一起接受腥風血雨，一起迎接碧海藍天。
他也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直視自己的內心。
跟陳志謊稱自己去買東西，戴上帽子圍巾裹著棉夾克出了門。
“又去買東西，大晚上的？”陳志一邊吃一邊納悶，也只是問問罷了，他知道鄭藍一向行蹤神秘。
他沒開車，從口袋裏挖出一枚硬幣站在路邊等公交車。
來到這個城市有一陣子了，第一次像個本地人一樣融入其中，他上車後坐在最後一排的空位上隔著窗子看沿途街道。一名環衛工人正推著載滿垃圾的三輪車緩緩前行，一個穿著花棉襖的小孩子跟在老人身後邊走邊啃著手裏的食物，孩子的臉蛋和耳朵裸露在外，一口一口小心地咬著食物吃……
一向克制的鄭藍此時卻紅了眼眶。
很多年以前的那個冬天，他也像這個小孩子一樣跟在奶奶身後，手裏捧著剛買來的烤地瓜，就著寒風大口大口咬著那份獨屬於他的甜蜜。
“奶奶，這個地瓜真好吃，你嘗一口嘛”小鄭藍跑到奶奶跟前，高高地舉起手中的地瓜。
“虎子乖，奶奶牙疼，吃不了”
小鄭藍不放棄，嘟著嘴巴非要讓奶奶嘗一口。
“就一小口，奶奶你嘗嘗看，很甜很甜”
歷盡滄桑，皺紋滿面的老人放下堆滿廢品的小推車，伸手摸了摸孫子的頭發，弓著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冒著白氣的烤地瓜，慢慢嚼在嘴裏。
“怎麽樣？是不是很甜？”小鄭藍歪著腦袋問。
“甜，虎子真乖”老人的嘴角掛著一絲微笑，咽下去那口甜蜜與溫暖。
寒風呼嘯著，祖孫倆推著小車一路行至廢品站，整整一車的廢品只賣了20塊，他們卻很滿足。
走在回家的路上，小鄭藍很認真地對奶奶說：“等我以後長大了要給奶奶每天都買烤地瓜吃，還要再買一輛電動三輪車，這樣我們就不用走這麽久的路了”
老人欣慰地看著孫子認真的小表情，憐愛地說：“好，奶奶盼著這一天呢”
如今，他願意買一萬個烤地瓜，也願意買最貴的電動車，願意拼盡全力去尋找這世上最好的東西，而他最愛也最愛他的奶奶卻再也不會回來。
他努力將淚水擋了回去。
公交車拐了個彎，再也看不到那位環衛工人，街對面大大小小的店鋪飯館依次排開，有賣羊肉串燒烤的小攤販停在路邊大聲吆喝，經過的時候一股香味順著未關嚴實的車窗縫兒飄進來，帶著一股孜然味兒。
他摸了摸肚子，突然就有些餓了。
到站了，一下車便看見一個藍衣女孩兒包裹得嚴嚴實實站在路燈底下朝他揮手。毛絨絨的粗呢帽子上垂下來兩顆小絨球，隨著她的身子晃來晃去，很可愛。
“你到的這麽早？真不好意思，公交在路上堵了好一會兒”他走到趙青跟前抱歉著說。
“沒事兒，我也是剛到沒多久”她戴著口罩微微笑著。
兩個人沿著馬路漫無目的地走著，燈光灰暗，格子路面上模模糊糊交匯著兩道長長的身影，間或有車子和行人經過，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沿途有被丟在路上的飲料瓶和塑料袋，鄭藍皺著眉彎腰撿起來放進垃圾桶裏。
他實在是搞不懂為什麽有些人素質會這麽差，把垃圾扔進垃圾桶真的有那麽難嗎？□□城的環境都成什麽樣子了，大家居然還能如此熟視無睹，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趙青受到他的影響也跟著撿了起來，沒一會兒就撿了一堆，兩個人的手都變得黑乎乎，又從包裏翻出濕巾用力擦掉手上的汙漬。
突然從巷子裏竄出來一個拿著相機的大學生模樣男孩子，攔在趙青跟前。
“呃，你要幹嘛？”趙青大聲問。
鄭藍早已將她護在身後。
“我能為您拍幾張照片嗎？”男孩子摸著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啊？我有什麽好拍的？”趙青覺得意外又好笑。
“您穿衣服用色很大膽，這一點我非常欣賞，也比較符合我們公眾號的氣質，所以想著能不能為您拍幾張照片放在我們最新一期的推送裏？”男孩答。
“唔，真是太過獎了，我也就是隨便亂搭……”趙青擺擺手笑著說。
“所以，可以嗎？”男孩又問了一句。
趙青回頭看看鄭藍，他閉著嘴巴不說話，表情卻說明了一切。
“實在是抱歉啊，我這人不喜歡拋頭露面，照片就算了”趙青委婉地拒絕了男孩子的請求。
男孩哦了一聲，滿臉失望地走掉了。
兩個人又繼續往前走，漫無目的的。
走到十字路口的時候，看到一位賣爆米花的老大爺，淡黃色的玉米花和乳白色的大米花擺了滿滿一排，三輪車上還有一大袋子像水管一樣黃澄澄的玉米棒。
趙青停下來看著爆米花。
簡陋的硬紙板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大字“兩元一袋”
真便宜，趙青心想。
“想吃嗎？”他問。見她一副饞貓樣兒。
“嗯”她看著他點點頭。
“大爺，每一樣都來一袋吧”
“好嘞”
大爺彎著笑臉找了一個最大號的塑料袋，裝進去三袋子蓬松的米花，拎著遞給了鄭藍。
一共就也就六塊錢。
他拎著巨大的塑料袋走在她身旁，本來想在路上直接吃，可怕她會嗓子不舒服就找了一個商場進去坐在休息區的椅子上。
剛出鍋的爆米花還帶著爐子裏的溫熱，趙青解開袋子抓了一把捧在手裏吃，鄭藍像個大人陪小孩一樣坐在旁邊看著她慢慢將一袋子爆米花消滅幹凈。
以為這就完了，沒料到她又把手伸向了玉米棒，抽出來一根掰成兩半，遞給他一半。
“你也吃點吧？”
鄭藍搖搖頭，覺得這是女孩子喜歡吃的食物。
對面是一臺娃娃機，幾個學生模樣的男孩女孩一直圍在跟前，時而唉聲嘆氣，時而歡呼雀躍，上演著一出出人間喜劇。
最後幾個人一人抱著一個毛絨娃娃帶著笑滿意離開。
趙青吃完玉米棒，突然站起來走到抓娃娃機跟前，睜著黑亮如葡萄的大眼睛看向鄭藍。
“你想玩？”他一邊問一邊伸手在口袋裏尋找硬幣，終於挖出來幾枚。
“嗯！我從來沒有抓到過”她不好意思地說。
鄭藍把硬幣攤開放在手掌心伸到她面前問：“夠不夠？”
一共四枚，只夠抓四次。她想說不夠來著，之前她抓了十三次也沒抓著，可又不好意思麻煩他，只好說夠了。
小心翼翼地從他掌心裏拿過硬幣，捏在手裏是溫熱的，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鄭藍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玩，也不過去，他有些心不在焉，工作上的事情始終盤繞在心頭，煩躁地很。
趙青一連抓了三次都失敗了，手裏只剩下最後一枚硬幣，站在那裏發了一會兒呆，轉身走向他：“不抓了，反正也抓不到，還浪費錢”。
然後一臉沮喪地坐回椅子上。
“硬幣都用完了？”他問。
“沒有，還剩下最後一枚，不想抓了”她撅著嘴回答，像個受氣的孩子。
鄭藍輕笑一聲，很寵溺的那種，她卻沒看到。
“把硬幣給我”他說。
“哦”趙青乖乖攤開手掌。
他從她掌心裏撿走了那枚硬幣，起身走到娃娃機跟前。
趙青瞪大了好奇的眼睛，跟在他身後走了過去。
“你會抓？”
他低著頭微微勾起眉毛不作回答，眼睛掃視一圈娃娃機內的分布情況。
又擡起頭問她：“想要哪一個？”
“嗯？”她驚訝，還可以選擇？伸出手指了指最裏面那只大龍貓。
“那個龍貓嗎？”
“嗯！”
只見他把硬幣塞進投幣口，按動開關，鈴聲響起來，娃娃機裏的鐵臂隨著音樂緩緩移動到大龍貓上方，再緩緩落下，夾起龍貓的耳朵慢慢上升。
趙青的心也隨著上升的龍貓被提起來，緊張地，目不轉睛地看著龍貓一點點被提到最上方，三秒，兩秒，一秒，時間到。
鄭藍拿出那只毛絨絨的龍貓塞到她手裏，酷酷的表情。
“這下開心了吧？”
她抱著龍貓，一臉崇拜地望著他跟搗蒜似的點點頭。
從商場走出來已是夜裏十一點半，他拎著一袋子爆米花，她走在他旁邊抱著一個龍貓。
“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他看了一眼寂寥無人的街道說。
“嗯”她點著頭，一步步踩著腳下的影子，溫柔的夜色將她緊緊包裹，走在他旁邊一點都不覺得冷。
路過一個燒烤鋪子，他突然頓住腳步，看向她，輕聲問：“還能吃得下嗎？”
“嗯？”她本來已經吃飽了，可聞見那股濃香的孜然味兒胃裏又開始蠢蠢欲動。
咽了咽口水說：“能”
於是兩個人走到店裏，挑了一張靠近窗子的小桌坐下來，點了一盤烤羊肉串，一盤烤腰子，兩串雞翅，一份烤生蠔、一份苦瓜炒雞蛋。
又要了一大壺燒熱的稠酒。
屋裏暖氣很足，趙青摘掉了帽子和口罩連同挎包還有龍貓一起放在旁邊的座位上。
頭發被帽子壓得有些變形，趁他不註意對著窗玻璃用手扒拉了幾下，捋順了額前的碎發。
烤盤熱乎乎地端上來，冒著香氣。他挑了一串烤得最好的用筷子把肉從鐵絲上剔下來弄到小碗裏，遞到她跟前說“吃吧”。
趙青低頭迫不及待地拿筷子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裏。
“媽呀，燙死我了！”她驚叫著，一邊用手往嘴裏扇風。
“你慢點兒吃”他輕笑了一下看著她說。
趙青呼哧呼哧地吹著氣，終於咽下了那塊滾燙的肉。
他又拿起杯子倒了些稠酒給她，“喝點這個，驅寒”
“哦”她說著伸手去拿，觸到了他還未松開的手，溫暖的，柔軟的，有些粗糙的勞動人民的手。他楞了一下松開手，心裏像是投了石子的湖面，蕩起了層層漣漪。
“真好喝”她喝了一大口稠酒情不自禁地說。
他微微笑著拿起一根烤串默默吃起來，恣意濃香的味覺被輕輕觸起。
這才算是像樣的冬天嘛。
吃完烤串，兩個人拍著微鼓的肚皮從小店裏走出來，外面竟然飄起了雪花。
他們沿著落了雪的小路朝趙青住的方向走。
夜裏十二點過半。
先前還亮著的居民樓此刻都黯淡無光，城市在沈睡，人們也在沈睡，他們卻清醒，溫柔，無比快樂。
眼前的世界一片寂靜，幾乎能聽見雪花撲簌簌落地的聲音。
他們就這樣慢慢走著，由於吃得太多，趙青忍不住打了好幾個飽嗝，浪漫的氛圍頓時變得有些滑稽，她怪不好意思的。
走到十字路口的時候，賣爆米花的老大爺還在，看樣子是準備收攤了，老人正弓著背一點點把裝爆米花的袋子拎到一邊的三輪車裏。
鄭藍走過去幫忙，趙青也跟著一起。
“誒？別，我自己來就好，別弄臟了你們的衣服”老大爺顫巍巍地站起來說。
“沒事兒，我們幫您弄得快”鄭藍說著搬起地上的烤架和鐵爐子，一口氣放到三輪車上。
趙青拿著一把破舊的笤帚輕輕掃去地磚上殘留的爆米花碎渣和散落的黑灰，用簸箕盛起來拿到路邊的垃圾桶旁，卻發現垃圾桶塞得滿滿的，只好拿來一個塑料袋把垃圾裝進去，綁好靠在垃圾桶旁邊。
“真是謝謝你們了！都是好人吶”大爺很感激，硬是要塞給他們兩包爆米花被他們推辭回去了。
“之前買的還剩這麽多呢”鄭藍拎了拎手裏的塑料袋。
看著老大爺騎著三輪車慢慢消失在雪夜裏，倆人才繼續沿著小路往回走。
“嗝～”趙青走著走著又打起了嗝兒，她捂住嘴巴別過頭去，真是尷尬。
偷偷側著腦袋瞄一眼鄭藍，見他並沒有什麽反應，遂放下心來。
快走到的時候經過一片黑暗的街區，路燈壞了，腳下的路變得不可捉摸，他們同時放慢了速度，摸索著前進。
“好黑呀”她低聲說，突然抓緊了他的衣袖。其實她先前也不這樣的，可跟他走在一起，整個人都進入小鳥依人狀態，什麽都怕，還路癡。
他怔了一下，被她抓住的那只胳膊變得僵硬，失去控制。
從兜裏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變魔法一樣，一束光從他手裏射出來擴散開，在黑暗裏撐起一片微光，不是那種耀眼的亮，卻足以穿越黑暗照亮前方的路。
他們擡頭，看到了點點微弱的星光。
趙青想起了一句話，“Stars can only be seen in the dark”（當天空足夠黑暗的時候你就能看見星星）。
“從哪看到的？”鄭藍問。
她撓了撓頭，想了一會兒，不好意思地說：“我忘記了”
他溫柔地笑了笑，回憶著說：“以前，我跟奶奶一起住在山上的時候，一到夏天我們就坐在院子裏吃西瓜乘涼。那裏夜晚的星星很多，很亮，像梵高畫的星空一樣美麗。”。
趙青仰頭看著他“那時候的你一定很幸福吧”。
鄭藍也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起。
“現在的我也很幸福”
她立刻就紅了臉，心想你到底是什麽意思？難道是間接承認你喜歡我？還是？
他突然停下來，握住了她垂下來的一只手，暖意從她的指尖蔓延至全身，她也握緊了他的手，就像是一下子握住了整個世界。
手電筒的光芒照在他們頭頂上方，點亮了那一片夜空。
雪還在繼續下，洋洋灑灑白了世界，他們什麽都不說，什麽也不做，卻已經浪漫得不像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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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走的時候三個人一路上無話，各自都裝滿了心事。
他們先送趙青到樓底下，再開車回到住處。
鄭藍沒在客廳待，直接進了自己的屋子，鎖上門，他想一個人靜一靜。
陳志也不去打擾他，自己從冰箱裏翻出來昨天沒吃完的夜宵，拿到廚房裏開火熱了熱端出來繼續吃。
茶幾上還放著沒磕完的巧克力瓜子，那股甜甜的朱古力味兒直往他鼻子裏鉆，順手捏了一粒扔進嘴裏磕開。
鄭藍仰頭倒在床上，閉著眼睛想事情。
越想越煩，又睜開眼關掉了明晃晃的日光燈，屋子裏一片漆黑。
滴答滴答的鐘聲敲進他耳朵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他一聲不吭躺在黑暗裏，安靜得像是不存在。
這樣持續了十幾分鐘，直到一束微光突然照亮他的世界。
睜開眼睛看到放在桌上的手機亮著燈，他怕被打擾特意調成了靜音模式，可卻忘記了顯示屏也會亮。
只得坐起來拿過手機，來電人是趙青，他沒多想便接了。
“你在幹嘛？”她的聲音從彼端傳來，試探又有些期待的。
“沒幹嘛”他回答。
“想不想出去走走？”她提議，怕他會拒絕又及時補充道：“看看這個城市的人們都是怎樣生活的”
“好啊”他一口答應，反正待在屋子裏心煩意亂，憋得難受，正好出去透透氣。
如果說先前所有的疏遠和回避只是為了給她安全，那麽現在他們已然處於同樣的危險之中，他們是一條船上的戰友，要一起並肩而行，一起接受腥風血雨，一起迎接碧海藍天。
他也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直視自己的內心。
跟陳志謊稱自己去買東西，戴上帽子圍巾裹著棉夾克出了門。
“又去買東西，大晚上的？”陳志一邊吃一邊納悶，也只是問問罷了，他知道鄭藍一向行蹤神秘。
他沒開車，從口袋裏挖出一枚硬幣站在路邊等公交車。
來到這個城市有一陣子了，第一次像個本地人一樣融入其中，他上車後坐在最後一排的空位上隔著窗子看沿途街道。一名環衛工人正推著載滿垃圾的三輪車緩緩前行，一個穿著花棉襖的小孩子跟在老人身後邊走邊啃著手裏的食物，孩子的臉蛋和耳朵裸露在外，一口一口小心地咬著食物吃……
一向克制的鄭藍此時卻紅了眼眶。
很多年以前的那個冬天，他也像這個小孩子一樣跟在奶奶身後，手裏捧著剛買來的烤地瓜，就著寒風大口大口咬著那份獨屬於他的甜蜜。
“奶奶，這個地瓜真好吃，你嘗一口嘛”小鄭藍跑到奶奶跟前，高高地舉起手中的地瓜。
“虎子乖，奶奶牙疼，吃不了”
小鄭藍不放棄，嘟著嘴巴非要讓奶奶嘗一口。
“就一小口，奶奶你嘗嘗看，很甜很甜”
歷盡滄桑，皺紋滿面的老人放下堆滿廢品的小推車，伸手摸了摸孫子的頭發，弓著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冒著白氣的烤地瓜，慢慢嚼在嘴裏。
“怎麽樣？是不是很甜？”小鄭藍歪著腦袋問。
“甜，虎子真乖”老人的嘴角掛著一絲微笑，咽下去那口甜蜜與溫暖。
寒風呼嘯著，祖孫倆推著小車一路行至廢品站，整整一車的廢品只賣了20塊，他們卻很滿足。
走在回家的路上，小鄭藍很認真地對奶奶說：“等我以後長大了要給奶奶每天都買烤地瓜吃，還要再買一輛電動三輪車，這樣我們就不用走這麽久的路了”
老人欣慰地看著孫子認真的小表情，憐愛地說：“好，奶奶盼著這一天呢”
如今，他願意買一萬個烤地瓜，也願意買最貴的電動車，願意拼盡全力去尋找這世上最好的東西，而他最愛也最愛他的奶奶卻再也不會回來。
他努力將淚水擋了回去。
公交車拐了個彎，再也看不到那位環衛工人，街對面大大小小的店鋪飯館依次排開，有賣羊肉串燒烤的小攤販停在路邊大聲吆喝，經過的時候一股香味順著未關嚴實的車窗縫兒飄進來，帶著一股孜然味兒。
他摸了摸肚子，突然就有些餓了。
到站了，一下車便看見一個藍衣女孩兒包裹得嚴嚴實實站在路燈底下朝他揮手。毛絨絨的粗呢帽子上垂下來兩顆小絨球，隨著她的身子晃來晃去，很可愛。
“你到的這麽早？真不好意思，公交在路上堵了好一會兒”他走到趙青跟前抱歉著說。
“沒事兒，我也是剛到沒多久”她戴著口罩微微笑著。
兩個人沿著馬路漫無目的地走著，燈光灰暗，格子路面上模模糊糊交匯著兩道長長的身影，間或有車子和行人經過，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沿途有被丟在路上的飲料瓶和塑料袋，鄭藍皺著眉彎腰撿起來放進垃圾桶裏。
他實在是搞不懂為什麽有些人素質會這麽差，把垃圾扔進垃圾桶真的有那麽難嗎？□□城的環境都成什麽樣子了，大家居然還能如此熟視無睹，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趙青受到他的影響也跟著撿了起來，沒一會兒就撿了一堆，兩個人的手都變得黑乎乎，又從包裏翻出濕巾用力擦掉手上的汙漬。
突然從巷子裏竄出來一個拿著相機的大學生模樣男孩子，攔在趙青跟前。
“呃，你要幹嘛？”趙青大聲問。
鄭藍早已將她護在身後。
“我能為您拍幾張照片嗎？”男孩子摸著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啊？我有什麽好拍的？”趙青覺得意外又好笑。
“您穿衣服用色很大膽，這一點我非常欣賞，也比較符合我們公眾號的氣質，所以想著能不能為您拍幾張照片放在我們最新一期的推送裏？”男孩答。
“唔，真是太過獎了，我也就是隨便亂搭……”趙青擺擺手笑著說。
“所以，可以嗎？”男孩又問了一句。
趙青回頭看看鄭藍，他閉著嘴巴不說話，表情卻說明了一切。
“實在是抱歉啊，我這人不喜歡拋頭露面，照片就算了”趙青委婉地拒絕了男孩子的請求。
男孩哦了一聲，滿臉失望地走掉了。
兩個人又繼續往前走，漫無目的的。
走到十字路口的時候，看到一位賣爆米花的老大爺，淡黃色的玉米花和乳白色的大米花擺了滿滿一排，三輪車上還有一大袋子像水管一樣黃澄澄的玉米棒。
趙青停下來看著爆米花。
簡陋的硬紙板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大字“兩元一袋”
真便宜，趙青心想。
“想吃嗎？”他問。見她一副饞貓樣兒。
“嗯”她看著他點點頭。
“大爺，每一樣都來一袋吧”
“好嘞”
大爺彎著笑臉找了一個最大號的塑料袋，裝進去三袋子蓬松的米花，拎著遞給了鄭藍。
一共就也就六塊錢。
他拎著巨大的塑料袋走在她身旁，本來想在路上直接吃，可怕她會嗓子不舒服就找了一個商場進去坐在休息區的椅子上。
剛出鍋的爆米花還帶著爐子裏的溫熱，趙青解開袋子抓了一把捧在手裏吃，鄭藍像個大人陪小孩一樣坐在旁邊看著她慢慢將一袋子爆米花消滅幹凈。
以為這就完了，沒料到她又把手伸向了玉米棒，抽出來一根掰成兩半，遞給他一半。
“你也吃點吧？”
鄭藍搖搖頭，覺得這是女孩子喜歡吃的食物。
對面是一臺娃娃機，幾個學生模樣的男孩女孩一直圍在跟前，時而唉聲嘆氣，時而歡呼雀躍，上演著一出出人間喜劇。
最後幾個人一人抱著一個毛絨娃娃帶著笑滿意離開。
趙青吃完玉米棒，突然站起來走到抓娃娃機跟前，睜著黑亮如葡萄的大眼睛看向鄭藍。
“你想玩？”他一邊問一邊伸手在口袋裏尋找硬幣，終於挖出來幾枚。
“嗯！我從來沒有抓到過”她不好意思地說。
鄭藍把硬幣攤開放在手掌心伸到她面前問：“夠不夠？”
一共四枚，只夠抓四次。她想說不夠來著，之前她抓了十三次也沒抓著，可又不好意思麻煩他，只好說夠了。
小心翼翼地從他掌心裏拿過硬幣，捏在手裏是溫熱的，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鄭藍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玩，也不過去，他有些心不在焉，工作上的事情始終盤繞在心頭，煩躁地很。
趙青一連抓了三次都失敗了，手裏只剩下最後一枚硬幣，站在那裏發了一會兒呆，轉身走向他：“不抓了，反正也抓不到，還浪費錢”。
然後一臉沮喪地坐回椅子上。
“硬幣都用完了？”他問。
“沒有，還剩下最後一枚，不想抓了”她撅著嘴回答，像個受氣的孩子。
鄭藍輕笑一聲，很寵溺的那種，她卻沒看到。
“把硬幣給我”他說。
“哦”趙青乖乖攤開手掌。
他從她掌心裏撿走了那枚硬幣，起身走到娃娃機跟前。
趙青瞪大了好奇的眼睛，跟在他身後走了過去。
“你會抓？”
他低著頭微微勾起眉毛不作回答，眼睛掃視一圈娃娃機內的分布情況。
又擡起頭問她：“想要哪一個？”
“嗯？”她驚訝，還可以選擇？伸出手指了指最裏面那只大龍貓。
“那個龍貓嗎？”
“嗯！”
只見他把硬幣塞進投幣口，按動開關，鈴聲響起來，娃娃機裏的鐵臂隨著音樂緩緩移動到大龍貓上方，再緩緩落下，夾起龍貓的耳朵慢慢上升。
趙青的心也隨著上升的龍貓被提起來，緊張地，目不轉睛地看著龍貓一點點被提到最上方，三秒，兩秒，一秒，時間到。
鄭藍拿出那只毛絨絨的龍貓塞到她手裏，酷酷的表情。
“這下開心了吧？”
她抱著龍貓，一臉崇拜地望著他跟搗蒜似的點點頭。
從商場走出來已是夜裏十一點半，他拎著一袋子爆米花，她走在他旁邊抱著一個龍貓。
“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他看了一眼寂寥無人的街道說。
“嗯”她點著頭，一步步踩著腳下的影子，溫柔的夜色將她緊緊包裹，走在他旁邊一點都不覺得冷。
路過一個燒烤鋪子，他突然頓住腳步，看向她，輕聲問：“還能吃得下嗎？”
“嗯？”她本來已經吃飽了，可聞見那股濃香的孜然味兒胃裏又開始蠢蠢欲動。
咽了咽口水說：“能”
於是兩個人走到店裏，挑了一張靠近窗子的小桌坐下來，點了一盤烤羊肉串，一盤烤腰子，兩串雞翅，一份烤生蠔、一份苦瓜炒雞蛋。
又要了一大壺燒熱的稠酒。
屋裏暖氣很足，趙青摘掉了帽子和口罩連同挎包還有龍貓一起放在旁邊的座位上。
頭發被帽子壓得有些變形，趁他不註意對著窗玻璃用手扒拉了幾下，捋順了額前的碎發。
烤盤熱乎乎地端上來，冒著香氣。他挑了一串烤得最好的用筷子把肉從鐵絲上剔下來弄到小碗裏，遞到她跟前說“吃吧”。
趙青低頭迫不及待地拿筷子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裏。
“媽呀，燙死我了！”她驚叫著，一邊用手往嘴裏扇風。
“你慢點兒吃”他輕笑了一下看著她說。
趙青呼哧呼哧地吹著氣，終於咽下了那塊滾燙的肉。
他又拿起杯子倒了些稠酒給她，“喝點這個，驅寒”
“哦”她說著伸手去拿，觸到了他還未松開的手，溫暖的，柔軟的，有些粗糙的勞動人民的手。他楞了一下松開手，心裏像是投了石子的湖面，蕩起了層層漣漪。
“真好喝”她喝了一大口稠酒情不自禁地說。
他微微笑著拿起一根烤串默默吃起來，恣意濃香的味覺被輕輕觸起。
這才算是像樣的冬天嘛。
吃完烤串，兩個人拍著微鼓的肚皮從小店裏走出來，外面竟然飄起了雪花。
他們沿著落了雪的小路朝趙青住的方向走。
夜裏十二點過半。
先前還亮著的居民樓此刻都黯淡無光，城市在沈睡，人們也在沈睡，他們卻清醒，溫柔，無比快樂。
眼前的世界一片寂靜，幾乎能聽見雪花撲簌簌落地的聲音。
他們就這樣慢慢走著，由於吃得太多，趙青忍不住打了好幾個飽嗝，浪漫的氛圍頓時變得有些滑稽，她怪不好意思的。
走到十字路口的時候，賣爆米花的老大爺還在，看樣子是準備收攤了，老人正弓著背一點點把裝爆米花的袋子拎到一邊的三輪車裏。
鄭藍走過去幫忙，趙青也跟著一起。
“誒？別，我自己來就好，別弄臟了你們的衣服”老大爺顫巍巍地站起來說。
“沒事兒，我們幫您弄得快”鄭藍說著搬起地上的烤架和鐵爐子，一口氣放到三輪車上。
趙青拿著一把破舊的笤帚輕輕掃去地磚上殘留的爆米花碎渣和散落的黑灰，用簸箕盛起來拿到路邊的垃圾桶旁，卻發現垃圾桶塞得滿滿的，只好拿來一個塑料袋把垃圾裝進去，綁好靠在垃圾桶旁邊。
“真是謝謝你們了！都是好人吶”大爺很感激，硬是要塞給他們兩包爆米花被他們推辭回去了。
“之前買的還剩這麽多呢”鄭藍拎了拎手裏的塑料袋。
看著老大爺騎著三輪車慢慢消失在雪夜裏，倆人才繼續沿著小路往回走。
“嗝～”趙青走著走著又打起了嗝兒，她捂住嘴巴別過頭去，真是尷尬。
偷偷側著腦袋瞄一眼鄭藍，見他並沒有什麽反應，遂放下心來。
快走到的時候經過一片黑暗的街區，路燈壞了，腳下的路變得不可捉摸，他們同時放慢了速度，摸索著前進。
“好黑呀”她低聲說，突然抓緊了他的衣袖。其實她先前也不這樣的，可跟他走在一起，整個人都進入小鳥依人狀態，什麽都怕，還路癡。
他怔了一下，被她抓住的那只胳膊變得僵硬，失去控制。
從兜裏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變魔法一樣，一束光從他手裏射出來擴散開，在黑暗裏撐起一片微光，不是那種耀眼的亮，卻足以穿越黑暗照亮前方的路。
他們擡頭，看到了點點微弱的星光。
趙青想起了一句話，“Stars can only be seen in the dark”（當天空足夠黑暗的時候你就能看見星星）。
“從哪看到的？”鄭藍問。
她撓了撓頭，想了一會兒，不好意思地說：“我忘記了”
他溫柔地笑了笑，回憶著說：“以前，我跟奶奶一起住在山上的時候，一到夏天我們就坐在院子裏吃西瓜乘涼。那裏夜晚的星星很多，很亮，像梵高畫的星空一樣美麗。”。
趙青仰頭看著他“那時候的你一定很幸福吧”。
鄭藍也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起。
“現在的我也很幸福”
她立刻就紅了臉，心想你到底是什麽意思？難道是間接承認你喜歡我？還是？
他突然停下來，握住了她垂下來的一只手，暖意從她的指尖蔓延至全身，她也握緊了他的手，就像是一下子握住了整個世界。
手電筒的光芒照在他們頭頂上方，點亮了那一片夜空。
雪還在繼續下，洋洋灑灑白了世界，他們什麽都不說，什麽也不做，卻已經浪漫得不像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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