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旭最近很有些惆悵。

因為前幾天的日記和錄像事件, 邯素又從他的房間裏搬了出去，回到了客房裏，並且態度堅定, 一點也不見得能軟和下來的樣子。

裴旭重新把自己的日記和影像看了一通，深覺年輕時候的自己真是非常惡劣。

不僅逃學曠課，上課時和教授互懟, 下課後還天天戲耍小電腦, 據他自己的日記記載, 裴旭還曾經把小電腦從實驗室裏偷出去過，帶到他們學校的社團賣菜攤位前, 讓小電腦待在大太陽底下負責報價，最後邯素因為CPU溫度過高而卡機了。

裴旭忍不住罵了自己一聲傻逼。

至於那為數不多的影片, 裴旭扒拉了一下, 竟然還在裏面發現了一個小黃片，但他自己卻毫無印象，也不知道是從哪個同學手裏順過來的。

一想起科研院可能連古董小黃片都研究過了, 裴旭就覺得臉酸。

裴旭把沒用的數據資料拖進粉碎站, 剩下屏幕上的日記和他自己面面相覷。

裴旭掃了一眼右下角的時間，都已經晚上十二點多了，他咬牙將日記文件夾拖到粉碎站上面, 停頓了一下，又磨蹭著拖回了加密站裏。

只要加密了，小電腦就不會發現自己還將日記留在這臺光腦裏，裴旭心想。

雖然行徑惡劣, 但至少也是個難得的回憶。裴旭默默說服了自己。

處理完了蛛網帶出來的東西，裴旭猶豫了半天，還是登上星網論壇, 準備去搜一下解決自己和邯素目前問題的方案。

雖然上一次論壇發帖求助，後果極其糟糕，但裴旭相信一定是自己理解錯了，這次肯定沒有問題！

他打開論壇，輸入問題：“因為曾經做過的錯事，男朋友現在不願意理我怎麽辦？”

發帖之前，裴旭檢查了三遍自己的問題，覺得措辭嚴謹，語言簡練，問題精準，應該沒有大偏差。

很快，裴旭收到了來自各星系網友們的回覆：

[渣男？渣男？渣男？]

[又來一個渣男，臣妾已經倦了，拖下去火葬場吧]

看見這條，裴旭一驚，要去火葬場這麽嚴重？

[追妻火葬場gkdgkd]

[樓主想知道怎麽辦？你應該在大雨滂沱之夜，跪在門口地上，雙手捧心，大喊“命都給你”，這樣就可以獲得原諒]

裴旭轉過頭，看了一眼窗外，外邊有不少侍衛在巡崗。他琢磨了一下自己跪在元帥府門口的場景。

裴旭：“……”

[火葬場是吧，沒有進一次icu搞不定的事情，如果有，就多進幾次]

[渣男biss！來人啊，拖下去殺了]

裴旭膽戰心驚地關閉論壇，申請刪帖，深覺現在網友們的戾氣真是十分的重。

左思右想無果，裴旭關了光腦，決定重覆每日任務，去邯素房間門口進行堅持不懈的懺悔和反省。

這個點，小電腦一般在看電影或者學習知識。邯素是個非常有學習精神的小電腦，具體體現在他每天都在認真地整理系統內的無用和過時庫存，重新汲取新東西，並且對於聯盟如今的全息影劇非常感興趣，聽說看劇可以促進小電腦的系統升級。

裴旭走到邯素房門口，緩慢地擡手敲了敲門。

果不其然，沒有動靜。邯素也許正戴著耳機，聽不見自己的敲門聲，裴旭自我安慰道。

他正要再次敲一通，忽然聽見房子外頭傳來一陣刺耳的警報聲，裴旭眉頭一蹙——有東西觸到了元帥府上方的防護罩。

不會又是小電腦跑出去了吧，裴旭心裏一涼，擡手就要去擰門把手，在他下手的前一秒，房門先打開了，邯素頭發濕漉漉地站在裏面，見裴旭結結實實堵在門口，還楞了一下。

裴旭不動聲色收回手，語氣淡淡：“聽見外邊有動靜，擔心你，所以過來看看。”

邯素似乎是剛洗完澡，在暖氣充足的房間裏只穿了一件雪白的浴袍——自從裴旭給他買了很多新衣服之後，小電腦就很少再穿過粒子網織成的襯衫了。裴旭咳了一聲，目光無意中落下去，發現邯素的鎖骨上還沾著水珠，神差鬼使地擡手替他輕輕擦了一下。

邯素：“。”

裴旭：“……”

觸手溫熱柔滑，像是碰到了小電腦的粒子網。

這人嘛，只要不要臉，那就天下無敵，裴旭轉瞬就想通了，臉皮厚度突增三百米，頓時想要擠進小電腦房間裏動手動腳。

邯素及時提醒了他：“警報系統響了。”

裴旭撐住房門，不讓小電腦把門關上，一邊隨口道：“有侍衛在外邊呢。”話音還沒落下，裴旭忽然聽見樓下客廳裏咚咚響起腳步聲，而後蘭利嚴肅認真的聲音傳了過來，嗓門非常大，還夾著上將的吠聲：“元帥！有可疑人員入侵！”

裴旭：“……”

邯素拉開他的手走出去，神情淡淡，一點也沒受到裴旭耍流氓的影響。

來到樓下，邯素正好看見上將搖著尾巴湊過來，順手摸摸它的尾巴毛，小電腦問站在一旁的蘭利：“怎麽了？”

蘭利掃了一眼邯素的浴袍，突然擡頭望向天花板，一邊嚴肅地回答：“有異常可疑人員觸發了防護罩機制，根據系統分析，應該是一到兩個人類。”

裴旭跟在後面下樓，黑著臉問：“人呢？”

蘭利：“跑了。”

裴旭：“？”

蘭利又指指在腳邊打轉的上將：“不過上將咬下了對方褲子上的一塊布料。”

裴旭沈默了一會兒，開口問：“布料上有DNA？”

蘭利詫異道：“當然沒有。”

裴旭：“那有個屁用。”

蘭利看看暴躁的裴旭，又看看自顧自往外走的邯素，他懂了，這兩位又鬧矛盾了，而且問題還沒解決，所以裴旭才會間歇性暴躁癥發作。

元帥府今晚爬了個小賊，也不知道是什麽人腦抽風，竟然敢爬到這邊的墻上來，更奇怪的是外面守崗的侍衛們並未發現賊人的蹤跡，因此猜測也許是對方擁有某項先天性異能，比如隱身和短距離瞬移，從而避開了監控和侍衛。

左查右查沒有查出什麽東西，這人似乎只是想來爬爬元帥府的墻頭，目的不明，行動軌跡不明，被發現後跑得飛快，聯想起風波還未完全評定的AI事件，蘭利憂心忡忡道：“不會又是AI吧。”

裴旭沒好氣道：“人都跑了，隨他去。”

元帥府加強了防控，結果第二天深夜，警報系統又一次響起，彼時裴旭正準備從陽臺邊躍到小電腦房間去，刺耳的聲音一響，裴旭動作一頓，不小心絆了一腳，無聲無息地頭朝下摔進了底下的灌木叢裏。

第三天深夜裏，當裴旭聽見警報聲時已經麻木了，所幸今天爬墻的賊人似乎並不會異能，被侍衛們不動聲色地甕中捉鱉，扣住了抓到門口，裴旭一看，覺得似乎還有點眼熟。

“你叫什麽名字？”裴旭繞著他轉了兩圈，語氣有些疑惑。

被抓住的賊人年紀並不大，看樣子還是個學生，他仿佛毫不在意被一群人圍觀，瞪著裴旭道：“邯素認識我！”

正好從裏面出來的小電腦聞言，回答道：“不認識。”

楊：“？”

裴旭一手托腮，認真地打量了兩眼這個高大的男生，忽然道：“你父親是護衛隊的吧。”

楊從鼻孔裏哼了一聲表示默認，他篤定元帥府不敢拿他怎麽辦。

“我記得你父親還是挺正常的，”裴旭又說，“怎麽他兒子看起來就蠢多了。”

楊猝不及防被懟了一通，正要發作，忽然聽見小電腦疑惑地開口：“紅眼病？”

楊莫名其妙：“什麽紅眼病？”

邯素看了看他，又將系統裏的人名文件夾翻出來對比了一下，發現楊是自己的同班同學，曾經整天跟在卡曼身邊的那個，曾經小電腦因為他熬夜打游戲變紅的眼睛，認為他得了紅眼病。

邯素：“……”

不是很想回憶，當初的小電腦好笨。

裴旭終於也記起來了，但隨即又更加迷惑：“你三更半夜爬元帥府墻頭幹什麽？”

楊直著脖子和他對視，一句話也不說。

裴旭瞥了他一眼，根本懶得多說話，揮手讓蘭利過來：“把人送到他父親那邊去，就說罪名是私闖元帥府，讓他看著辦。”

等把楊攆走後，裴旭終於咂摸到不對勁了：“這些人都幹什麽來的？”

一群侍衛們面面相覷，邯素站在旁邊，神情非常無辜。

片刻後，蘭利試探性地道：“可能和星網有關？”

裴旭蹙眉：“星網什麽東西？”

他最近白天忙著和參議院那邊對接AI相關事務，處理安置各星系殘留的零號AI，以及戰後的各類繁瑣手續，晚上則是忙著想辦法偷摸進小電腦房間，每天從早到晚忙得團團轉，哪有關註什麽星網？

裴旭瞥見蘭利的表情，忽然覺得不太妙。

在裴旭忙著尋找與邯素和解辦法的時候，星網上確實有了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首先是裴旭私藏小AI的新聞被炒了又炒，從一開始的全民批判，後面走向逐漸變得非常詭異。在參議院的第一版AI法草案出來的時候，這條新聞的熱度直線上升，裴旭看了一眼底下的評論，竟然都是大喊著也想要一個親密小AI的網友。

[吸，猛吸一口小電腦]

[等AI法案出來之後，我可以申請要一個AI男朋友嗎]

[太好看了吧，AI們長得都這麽好看嗎？]

[想偷電腦……月亮不睡我不睡，組隊偷電腦小寶貝]

與此同時，星網上還有了許多個相關的熱門話題，討論人次突破萬億，裴旭草草看了一圈，這些話題有“小電腦後援團聚集地”“邯素生活照bot”“虛數第一手消息池”“小電腦拉郎配cp資源部”……

他順手搜索了一下“虛數”是什麽意思，熱心網友們告訴他，這是裴旭和邯素的cp名字，當然，這個cp的熱度還沒邯素的單人後援會高，原因是裴旭所樹立的形象實在是太兇了，網友們都忙著噴他，沒幾個人祝福他和邯素。

裴旭：“？？？”

他打開自己的小號，點進評論，飛快地打字，告訴這幫不安好心的網友們：“邯素是我一個人的小電腦。”

很快有人回覆了他，裴旭往下一掃，滾字十連排得整整齊齊，還附帶微笑表情，滿屏嘲諷。

“……”裴旭猛地一拍鼠標，光腦屏幕應聲而暗，成功阻攔了他殺人般的視線。

與此同時，蘭利及時給他發了訊息，告知了裴旭最新的消息：“楊被他父親揍一頓後開了口，說他是替卡曼來打探邯素情況的……”

裴旭莫名其妙：“卡曼那家夥自己怎麽不來？”

蘭利沈默了一會兒，說：“來了，前天被上將咬的就是他，後來被德溫禁足了。”

裴旭：“……那昨天來的又是誰？”

蘭利：“不清楚，可能是其他……星網上的其他人。”

邯素的照片及信息都被人扒出來了，小電腦現在不僅成了網紅，而且貌似還非常危險，裴旭油然而生一股強烈的危機感。

——在自己和邯素的情感危機期，突然出現這麽多妖魔鬼怪，裴旭覺得事態一度變得十分糟糕。

他坐在書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光滑的桌面，慢慢思索了一下對策。

不管怎麽樣，得趕緊把邯素哄回來，小電腦翻墻出逃的前科太多，裴旭甚至一只手都數不過來，此時非常擔心邯素會跟著爬墻的賊人跑出去。

而據裴旭一貫的經驗，這種事情發生的幾率，還不是一般的大。

邯素這幾天突然喜歡上了夜裏睡覺前洗個澡，之前小電腦擔心洗澡會腦子進水，但系統屢次升級過後，邯素發現這個問題實在不必要太在意——小電腦明明是防水的。

並且邯素還非常喜歡在浴室裏玩水，聽說人類也常常會有這樣幼稚的舉動，小電腦在浴缸裏打出泡泡，然後再把泡泡吹到天上，弄得一個浴室到處都沾著肥皂泡，邯素玩得不亦樂乎。

在浴室裏泡了半個多小時，邯素計算了一下時間，覺得再泡下去容易導致身體不適，於是站起來，準備把身上的泡泡沖走。

就在這時，小電腦似乎聽見外邊有什麽細微的動靜，但這響動實在是太小聲了，邯素疑惑地蹙眉，盯著浴室門看了片刻，又別開眼。

也許是上將在用爪子扒拉房門。

熱水從淋浴花灑裏落下，溫柔地落在邯素身上，邯素低頭看看自己，又捏捏自己的胳膊，他忽然覺得自己長得不太硬朗結實，比起大部分強壯的AI來，小電腦簡直像是營養不良。

難怪裴旭總是用擔憂的眼神打量自己。

邯素也有些憂愁，而且他還曬不黑，一年四季都白得發光，不知道是不是和小電腦雪白的原始外殼有關。

說起來有點難以啟齒，邯素其實一直很羨慕裴旭偏蜜色的皮膚，看起來非常令小電腦有食欲。

真是奇怪的想法，邯素心想。

邯素把身上的泡泡沖幹凈，順手擦幹，穿上浴袍，走到鏡子跟前，上面覆了一層薄薄的水霧，顯得人影輪廓朦朧不清，邯素輕輕勾了一下手指，一小片粒子網出現，慢吞吞地將鏡子上的霧氣擦幹凈。

邯素蹙眉，他發現自己的臉有點紅，睫毛上還沾著水汽，頭發也亂糟糟的，東翹西翹，小電腦折磨了一下自己的頭發，最後還是放棄了。

就在邯素準備用粒子網暴力梳頭的時候，突然清晰地聽見外邊傳來砰地一聲，以及警報系統突然響起。

“……”邯素有點無奈，他以為又是不知道為什麽會來爬元帥府墻頭的飛賊，小電腦打開浴室門走出去，腳步忽然一頓。

房間裏的燈熄滅了。

雖然小電腦的夜視能力很強，但黑暗無疑給視線造成了一些困擾，邯素率先去看窗戶，發現窗戶關得好好的，應該不是有人從外面進來了。

與此同時，防護罩邊響起的警報聲戛然而止，四周陷入了一片寂靜。

邯素蹙起眉，先打量了一圈自己的臥室。門窗都關得好好的，暖氣充足，大部分家具陷在黑沈沈的昏暗中，乍一眼什麽也看不出來。

小電腦猜測是元帥府的照明電路出現了問題。

雖然這種情況不太常見。

邯素往臥室裏走了兩步，準備去開門，問問隔壁的裴旭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但小電腦走了兩步，忽然發現靠墻的衣櫃處似乎有點不尋常。

邯素疑惑地走到衣櫃旁，伸手去拉櫃門，猝不及防見一個黑影從衣櫃裏撲了出來，一把扣住小電腦的腰身，猛地將邯素按到了柔軟的地毯上。

粒子刃的白光一閃，邯素剛想去削這個賊人的腦袋，突然聽見熟悉的聲音道：“現在被我抓住了吧。”

邯素眨了眨眼睛，將粒子刃收了起來，轉為一條細而長的粒子網，輕輕搭在裴旭腰上。

裴旭完全沒註意到小電腦在他身上動了什麽手腳，惡狠狠道：“還敢把我關在門外邊？”

邯素：“沒有。”

裴旭按住小電腦的肩膀，聞言怒道：“沒有？那你這幾天不讓我進房間幹什麽！”

說著話，裴旭又覺得自己這話聽起來實在是奇怪，像是無能狂怒的怨夫，於是整理了一下情緒，壓低了嗓音開口：“我給你道歉，你怎麽罰我都好，總之別不讓我上床行不行？”

邯素：“。”

裴旭自己咂摸了一下自己的話，覺得有點微妙。

小電腦一直沒說話，臥室裏安安靜靜，空氣裏浮動著浴室裏飄出來的檸檬沐浴露味道，有點酸又有些甜，蒸騰的熱氣湧出來，在唯一的浴室燈光下顯得朦朧迷離。

裴旭後知後覺發現氣氛有些暧.昧。

邯素被他壓在身下，一臉無辜，睫毛上還蘊著水汽，浴袍因為先前掙紮的動作散開了，裴旭的目光控制不住地落上去，又輕輕滑下來，裴旭覺得自己的臉側發燙，突然不知道要說什麽。

兩人互相對視了一會兒，而後他聽見邯素道：“哥哥，我故意的。”

“我故意不讓你過來，”粒子網一點點攀上他的手臂，邯素的語氣又軟又輕，像是羽毛一樣撓在裴旭心頭，“故意刺激你的。”

小電腦的神情天真又無辜，裴旭望進他眼睛裏，發現邯素的眼眸黑得純粹，像是要一點一點把他吸進去。

他伸出手，碾了一下邯素頰邊的碎發，有調皮的粒子網纏著他的手指繞上來，觸感微涼柔滑，裴旭開了口，嗓音有些啞：

“為什麽？小騙子。”

作者有話要說：@章魚討碗子

明天就要完結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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