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第二更）

半小時前, 軍部。

通訊頻道裏出現了一條有些特殊的訊息，是來自參議院的。

點開消息，德溫的聲音傳出來, 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元帥，有件事情可能要拜托你。”

裴旭沒給他繼續客套的機會：“說。”

德溫道：“第21區的居民區裏，現在搜查出了多個隱藏的零號AI, 還有幾個未能抓捕。”

裴旭安靜地聽他講, 沒有說話。

邯素翻了翻桌上亂七八糟攤著的一堆資料, 從裏面翻出了A-1星的第21區報告，確實如德溫所言, 這個人數眾多的社區裏發現了不下十個零號AI，並且還有至少三個沒能立刻擊斃或是抓捕, 而是躲進了居民區裏, 現在軍部正在加派人手，試圖快點把AI們抓住。

而21區比較特殊的一點，是由於這裏居住的大都是參議院議員、或者是軍部高層的後代, 現在21區處於非常不穩定的危險狀態, 難怪德溫會特意發通訊過來。

如果小電腦沒記錯，卡曼——參議院首席議員德溫的兒子，也住在這裏。

德溫繼續說：“據參議院了解的情況, 目前21區情況非常糟糕，是否可以考慮轉移重要人員，到更為安全的區域停留，以便軍部能夠更好地進行深入搜查。”

裴旭沈默了一會兒。

雖然嘴上說的好聽, 但德溫實際上只是傳達了參議院眾人，甚至在會議室裏軍部高層的一個擔憂：他們可以為了聯盟出生入死，但他們的子女不能因為疏漏受到傷害。

即使聯盟大部分民眾都同樣處於危險中, 但這些人也希望能夠將自己的後代，作為第一批人員轉移到更為安全的地方。

會議室裏有不少正在處理緊急情況的軍部高層停下了動作，朝裴旭看過來。邯素在他們的眼睛裏發現了無奈和請求。

片刻後，裴旭說：“好。”

德溫在那頭松了一口氣，他就擔心裴旭固執，但現在看來，裴旭雖然平時叛逆，關鍵時刻還是挺正常的。德溫又開口道：“轉移人員的名單這邊已經擬好了，據參議院分析，臨近的19區居民區較為安全，可以將……”

裴旭突然出聲打斷了他的話：“19區統一經過了醫學檢測沒有？”

那頭傳來沙沙的翻頁聲，德溫說：“基本上已經全數檢測過了，只有一兩個小型的居民區還沒有，但這幾個居民區沒有發生過任何異常情況，應該也是安全的。”

裴旭蹙眉：“沒有通過醫學檢測就不能被定義為安全。”

德溫說：“元帥，一個已知的危險之地，和一個未知的、看起來更為安全的地方，您會選擇哪個？”

裴旭擡起手，捏了捏眉心，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心煩意亂：“這個需要……”

德溫加重了語氣：“時間不等人，希望元帥早做決策。”

在旁邊的邯素突然說：“他的直覺都是對的。”

裴旭怔了一下，轉頭看向小電腦，德溫無緣無故被嗆了一聲，也有些不滿：“這又是誰？”

裴旭不想把邯素牽扯進去，開口道：“我會綜合考慮。”

等掛了通訊過後，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隨即有人試探性地問裴旭：“所以，我們現在是準備……？”

裴旭問：“可調動的兵力還有多少？”

立即有人查了一下，回報他：“附近的第18區、19區、22區都有一個連以上的可調動人手。”

裴旭把第三只用廢的電子筆扔到桌面上，轉頭拎起椅背上的外套，下令：“調動19區附近所有空閑兵力，保護好轉移人員，我親自過去指揮。”

邯素忽然伸手拉住了他。

裴旭低頭看看小電腦：“怎麽了？來回折騰得累個半死，你先留在這裏，等我回來。”

邯素搖頭：“我和你一起去。”

裴旭蹙眉：“不行，你……”

小電腦打斷他的話，執著地看著他，烏黑清澈的眼睛裏神色堅定：“我和你，一起去。”

19區和21區距離軍部並不算遠，裴旭和邯素先去了第21區，準備把轉移人員接上車。

軍部在21區部署了相當多的兵力，一路過去，邯素看見四周都是持槍肅立的軍人，而門口已經站得滿滿當當，參議院似乎早已經通知過裏面的人，小電腦望過去，發現一小群人被軍隊包圍在中間，在暗沈的黑夜裏安安靜靜地等待轉移。

“邯素！”小電腦下車的時候聽見有人喊自己，轉頭看去，蘇游正從兩個軍人中間費勁地擠出個頭，朝邯素揮了揮手。他身邊不遠處還站著卡曼，雖然沒像蘇游那樣激動地打招呼，但目光也一直凝在小電腦身上。

邯素怔了怔，他看見了不少熟面孔，都是曾經學校裏的同學，但小電腦突然有些遲疑，不知道要不要和他們說話。

畢竟小電腦是個身份敏感的AI，雖然科研院已經出了報告，證實邯素並非危險的零號AI，但他還記得裴旭被星網上的人瘋狂攻擊的時候。

因為認識了小電腦，所以就會被人攻擊，邯素雖然郁悶，但也知道這一點。

他遙遙往那邊的人群看了一眼，自己的同學有些神色意外，似乎是沒料到可以在這裏遇見邯素，還有些人警惕而疑惑，極少數一部分，沒什麽特別的情緒，純當作沒看見小電腦。

“不和你的同學打個招呼嗎？”裴旭忽然問。

邯素說：“他們好像並不喜歡我。”

裴旭低聲道：“他們總要習慣的。”

小電腦沒明白他的意思，但裴旭隨即牽起邯素的手，坦然自若地朝著那群人走去，在眾人疑惑又提防的目光中，裴旭淡淡道：“排好隊上車，沒有特殊情況不要大聲說話，我會護送你們進行轉移。”

邯素忽然說：“我想去另一個社區裏看看。”

“嗯？”裴旭轉過頭看他：“我們先過去？”

小電腦點點頭。

於是裴旭帶著他上了一輛小型空間車，這輛車經過了改造，車壁是高強度合金材料，拆除了不必要的裝飾，裏面空空蕩蕩的，非常符合軍部作風。

“行，我也正想過去看一眼，不然心裏總不踏實。”裴旭一邊隨口說了句，等上車後，想了想，又把蘭利喊了上來。

幾個人先去了19區的居民區，據參議院的消息，這裏的居民也許是因為靠近軍部基地，平時經常能受到幫助，因此普遍友善，對於大半夜要接納一群陌生人的提議，也沒有表現出太過激烈的情緒。

邯素望著車窗外，等空間車停穩的時候，小電腦看見外頭的社區裏安安靜靜，只有軍部的人駐守在外面，連一句人聲也聽不見。

“這是哪個小區？”裴旭問蘭利。

蘭利低頭看了看地圖，回答：“第19區7號居民小區，是要轉移人員的第一個落腳點。”

“嗯，”裴旭隨口應了一聲，忽然蹙眉，“這裏怎麽這麽安靜？”

說是安靜也不對，小區裏好多處地方亮著燈，說明裏面的人還沒睡著，但相比起亂糟糟的其他地方，這裏確實顯得過分寂靜了。

蘭利有點不太能理解裴旭的關註點：“……應該是因為這裏沒出過事吧？”

邯素忽然說：“有人在看我們。”

裴旭順著他的視線，看見一戶亮著燈的小窗，但距離實在是太遠了，乍一眼看過去什麽也看不著。並且被居民暗中窺視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事實上這個不眠之夜，軍部的人走到哪裏都會被人盯著看。

邯素往小區裏走了兩步，發現四周空空蕩蕩，地面幹凈整潔，連旁邊的一列垃圾桶裏都沒有東西。裴旭也註意到了這點，詫異地挑眉道：“這麽模範好公民？”

邯素盯著垃圾桶看了幾秒，輕聲說：“哥哥，這裏的人好奇怪。”

裴旭頓住腳步：“怎麽？”

小電腦指指垃圾桶，回憶了一下，開口：“剛剛見到的幾個小區門口，電子屏上都顯示著早上六點會統一處理門口堆積的生活垃圾。按人類習慣，淩晨這個時候應該會有一整個白天的垃圾倒在這裏才對，比如第21區的小區垃圾桶就是滿的。”

很多容易被人類忽視的小細節，在邯素的系統裏卻可以單獨拎出來思考，小電腦甚至還記得21區的垃圾桶裏扔了一堆零食袋，細節歷歷在目，愈發顯得眼前幹凈的垃圾桶奇怪。

如果不是這群居民可以自主消化垃圾，那就是他們根本不會產生生活垃圾。

裴旭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對身後跟著的軍部的人打了個手勢。

“把後邊那幾輛車的行進路線改一下，”裴旭低聲對蘭利道，“去18區，讓他們待在已經通過醫學檢測的小區裏。”

就在這時，幾個人忽然聽見裏面有動靜一響。

邯素擡眸看過去，就見靠近小區大門的一個居民樓道口，有個男人走了出來。他似乎被直直盯著他看的一群人嚇了一跳，結巴道：“幹……幹什麽？”

與此同時，裴旭的終端上突然響了一聲，接通後，裏頭急促又顯得驚懼的聲音傳出來，帶著壓抑的沙啞：“元帥，科研院回報，第19區7號居民小區裏的人，全都是AI！”

邯素感覺周圍靜了一瞬，隨即裴旭神色如常地將終端關閉，對那個還站在樓梯口的男人喊了一聲：“軍部例行視察，沒事，回去睡覺吧。”

距離隔得有些遠，邯素不確定對方是否聽見了終端上的聲音，但這個男人確實移轉目光，往裴旭的方向看了看。

半晌後，他猶豫地“哦”了一聲，退回樓道去了。

裴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裏，而後抓住邯素的手腕，面不改色地後退了幾步，低聲對蘭利道：“通知基地，調動……”

裴旭的話還沒說完，忽然猛地將邯素往身後一推，小電腦沒能反應過來，就聽見轟地一聲炸響，靠近門口的居民樓突然從一樓處爆開，千鈞一發之時，裴旭只來得及轉身護住邯素，不讓飛出來的碎石塊砸到他。

緊接著，邯素看見一大片黑潮從居民樓裏湧了出來，再定睛一看，那是穿著黑色衣服的零號AI，個個面無表情，但動作舉止都非常迅速，不一會兒就逼到了門口附近。

又是一聲炸響，是緊挨著靠近街道的位置，駐守在街道旁的軍部眾人迫不得已，只好轉移陣地，成線的防守開始變散，裴旭掃視了一圈，果斷伸手把邯素攔腰一抱，就要把小電腦扔上空間車，道：“你回去！”

邯素掙了一下，頭一次這麽高聲地反駁裴旭：“放開我！”

裴旭的動作頓了頓，趁這空檔，邯素忽然轉身擡起手，裴旭以為小電腦竟然要扇他巴掌，不由得稍微往旁邊偏了一下頭，下一刻卻感到側邊雪光一閃，邯素隔著十幾米遠，用粒子刃切斷了一個零號AI的胳膊。

鮮血湧出來，已經被染成淡紅色的粒子刃倏然消失，那個AI卻仿佛沒有痛覺似的，眼睛眨也不眨，繼續朝著這邊走過來。

邯素有一瞬間竟然覺得挫敗，同樣是AI，為什麽小電腦的生物擬態這麽脆弱，稍微被捏一捏就發痛，而這些零號AI們卻像是鋼鐵俠一般，相比起來小電腦實在是太弱了。

零號AI們的行動在人類意料之外，附近的駐軍還沒能立刻趕過來，即使是裴旭，也沒能想到這個社區裏竟然隱藏著五百多個零號AI，他們是什麽時候開始住在裏面的？這樣龐大的AI群體，平時就沒有任何異樣嗎？聯盟的人口登記工作怎麽會出現這麽大的疏漏？

這些思緒轉瞬既逝，裴旭順手把槍抽了出來，幾個點射，精準地將最前面幾個AI的膝蓋擊穿，失去支撐的零號AI跪倒在地上，忽然朝著邯素幾人滾了過來。

而仗著基因強化過的裴旭比其他人簡單粗暴多了，直接一腳把AI給踢了回去，零號AI的自爆程序在幾秒後啟動，AI周圍的一小片地方、乃至他自己的同類都一起被卷入了炙熱的火浪裏。

槍擊聲、爆.破聲、鮮血砸落在地面上的響動，都一絲不落地湧進了邯素耳朵裏，小電腦的神色沒什麽變化，仔細地將各類聲波拆分出來，而後忽然對裴旭道：“一百三十六米遠的地方，有異常電波。”

裴旭挑眉：“那個冰塊臉？”

邯素一時間沒有理解冰塊臉是誰，但很快他記起來，裴旭應該是指藍因，畢竟這兩個人似乎一直都看對方不太順眼，裴旭向來連藍因的名字都懶得叫。

小電腦剛要開口說話，餘光瞥見什麽東西，心內一驚，伸手揪住裴旭的衣領，狠狠往下一拉——

裴旭猝不及防被勒了這麽一下，開的槍甚至失了準頭，差點撂倒自己人，正想問怎麽了，忽然感到頭頂一涼，緊接著悠悠幾縷碎發落了下來，要是再慢半秒，掉下來的可能就是裴旭自己的頭。

——零號AI們開始使用粒子刃作戰了。

粒子刃是殺傷力巨大的武器，由粒子網凝結而成，大小和鋒利程度和AI對粒子網的操控能力成正比。

然而人類從不記得什麽時候給AI開發過這個能力，這似乎是AI們在日覆一日的升級過程中，自主進化出來的，就像人類在歷史進程中身體逐漸變得更加靈活一樣。

只不過AI的進化速度和方向都令人既驚且憂，這也許是人類忌憚AI的一個理由。但即使是升級了多次系統的小電腦，現在能操控的粒子網也只有一小部分而已。

邯素想了想藍因手裏直接凝出的那把劍，愈發擔憂。

但慶幸的是，其他零號AI們似乎並沒有像藍因進化得那麽迅速，所能使用的粒子刃次數也不多，但即使每個AI只能甩出一兩個粒子刃出來，場面也足夠難以應付。

邯素被蘭利和幾個人護著，讓他退到了先前被炸了一個大洞的圍墻處。小電腦四下望了望，試圖尋找裴旭的身影，但入目之處都是火光和鮮血，即使是AI，被擊殺時高仿真的生物擬態斷裂，也給人造成了巨大的視覺沖擊。

這是一場沈默無聲的戰爭，零號AI們和軍部的人都很少開口說話，即使受傷，也幾乎聽不見有人慘叫，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默劇一般，在黑夜裏燃著無言的堅持。

在第7小區的零號AI們發難之時，隱藏在聯盟各個星系的AI們也陸續走出，一時間戰火四處蔓延，科研院的檢測工作甚至陷入了停滯——他們已經沒有時間、也不再需要進行醫學檢測，因為AI們自己出來了。

據軍部臨時統計，就目前所見的零號AI們，數量高達一萬三千多個。

這樣龐大的數量，不可能是單純被控制而藏匿起來，科研院分析，估計是零號AI們在一百多年前已經有了自主智慧，針對人類大面積的銷毀AI舉措，這些聰明的零號AI們選擇用各種方式進行隱匿。

而之前被裴旭下令封掉的星網，也忽然被黑客擊破核心程序，重新恢覆了運行，爆.炸式的輿論在星網上呼嘯而來，驚懼的聯盟民眾在網上發洩自己的恐慌，逐漸有不少的聲音開始附和“投降和平論”，又與崇尚“絕對控制主義”的網友們戰成一團。

[人類不可能沒有AI，放過彼此吧，真是太可怕了]

[人類不控制AI，AI就會控制人類]

[我什麽都不知道，只要不要在我家門口打就行…]

[這群忘恩負義的東西，究竟知不知道是誰創造了他們？]

……

邯素並不知道星網上發生了什麽，他們正和零號AI們堵在第7小區門口的街道裏，往日寬闊的街道如今顯得狹窄，還有不少軍隊源源不斷地過來，因為距離過近，槍支和火炮已經失去了作用，人類只能和零號AI們進行面對面的肉搏。

邯素被燃燒導致的濃煙嗆得咳了一下，手腕忽然被人從後一拉，小電腦一驚，剛要削他腦袋，就聽見裴旭低啞的嗓音，輕喘了口氣道：“別站在這，我帶你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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