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素靠在墻上, 從短暫的昏睡中清醒了過來, 薩洛米已經離開很久了, 禁閉室裏的燈光亮得紮眼, 邯素不太舒服地挪動了一下身體，肩背處傳來一陣酸痛。

小電腦揉了揉自己脆弱的生物擬態, 覺得有些委屈。

他都被關在這裏那麽久了, 裴旭還不來把他帶出去。裴旭是不是不要他了？

外面的雷雨聲漸小, 禁閉室裏重新恢覆了寂靜，邯素稍微發出一丁點聲音, 就會發出陣陣回響，聽起來格外令人不舒服。

邯素走到桌前，看著上面放著的, 已經涼透的白開水, 還有賣相並不佳的水果零食，一點想吃的欲.望都沒有。

小電腦轉頭看向那道密碼門, 抿了抿唇, 垂下眼眸。不能在這個時候偷偷跑出去，不然自己的嫌疑會變得更大, 裴旭想要撈自己出來也會變得更麻煩。

可是——

邯素走到那道門面前, 明知道四周都有監控看著自己，還是忿忿地踹了它一腳。

真的很討厭。這些不講道理的人類, 那群蠢笨愚昧的人類。

小電腦忽然覺得，只有裴旭才是最好又最聰明的人類。

雖然有時候裴旭也顯得很令人討厭，但那種討厭——邯素在禁閉室裏轉了兩圈, 想不出一個詞語來形容自己的感受。

硬要說起來，討厭裴旭就像是討厭一杯高熱量的奶茶。邯素常常見到人類女性不滿地聲稱自己討厭奶茶，但又忍不住去接近那杯甜甜的東西，並且臉上還掛著糾結又開心的笑容。

而討厭校長那一幫人，就是討厭又臭又硬又難吃的饅頭。

奇妙的比喻。

小電腦的系統看樣子好像又升級了。他甚至學會了運用奇怪的比喻。

邯素個人終端被繳收了，閑得無聊，又很想念裴旭，於是他在桌面上找到了幾張紙和一支筆——可能是讓他招供用的，然後在上面畫起了裴旭的樣子。

小電腦是個很好的寫實派畫家，雖然可能缺了點人類的異想天開，但邯素要把人物畫得精細而真實，顯然是很簡單的事情。

他在系統裏翻了翻照片，之前邯素存了一些裴旭的照片，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挑了幾個小時前剛拍好的，裴旭站在高臺上發言的樣子，對照著下筆開始畫。

小電腦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密碼門那邊有動靜，他停下筆，回頭望了望，便看見禁閉室的門打開，然後一個人擠了進來，身上還帶著潮濕的水汽。

邯素感到很奇怪：“陸白時？”

陸白時暗白色的頭發都貼在了臉頰上，單薄的衣服往下滴著水，凍得瑟瑟發抖。他擡頭往邯素看過來，上下打量了一通，似乎很輕地松了一口氣。

邯素把沒畫完的紙張放在桌子上，有些警惕地盯著突然闖進來的陸白時：“你怎麽突然來了？”

陸白時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語氣倉促：“邯素，元帥去A-1星了。”

邯素怔了一下：“為什麽？”

陸白時剔透淡色的眼眸裏帶著焦急：“蟲族入侵主星系，元帥上了前線，那邊很危險。”

小電腦仿佛聽到運轉的系統發出了隱隱不安的嗡鳴聲。

陸白時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邯素往後退了兩步，聽見他說：“我帶你去見他。”

“……”邯素幾秒後才開口：“可是我現在還在被關著。”

“你又沒做錯什麽，為什麽要被關著！”陸白時忽然拔高了語調，邯素很少見他這麽生氣的模樣，當即睜大了眼睛。

陸白時發現自己過於激動了，又壓低了聲音，但尾音還是有些微顫：“你沒做過的事情，學校就算調查出來了，也不會有任何問題，你現在有急事先出去又能怎樣？”

小電腦覺得這可能是陸白時人生中一口氣說過最長的話。

不過他也說得有點道理，按照邯素的計算，現在學校的調查也應該快出結果了，但自己確實不想再繼續等下去。

他想去找裴旭。

他不是個聽話的好孩子，做不到乖乖巧巧蹲在一個地方等著未知的審判，他只想去找裴旭。

裴旭馬不停蹄地調了最快一班穿梭機重新回到了學校，路上他已經得知了學校對邯素的懷疑，也知道了邯素去了一趟無監控無安保的鐘樓，還知道了小電腦現在被關押在禁閉室裏，裏面只有他一個人。

裴旭臉色很難看，卻又發作不出來，校長的做法無可厚非，對邯素也並沒有做出什麽實質性傷害的舉動，事實上如果軍部遇上這種情況，裴旭只會讓他們更加嚴厲地對待有嫌疑的人，寧可錯抓不可放過任何一個。

但如果這個人換成了小電腦，裴旭就覺得幹這些事的都是什麽品種的蠢玩意兒，恨不得把這群人的腦袋擰下來，讓他們自己睜開眼睛瞧瞧裏面裝了多少水。

到達學校的時候已經是下午，裴旭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快步走進校門，沒好氣地對旁邊的校長和一幹教員道：“人呢？”

胖校長拿著紙巾擦了一下腦門上的汗，皺了一下眉，湊近了一些，低聲對裴旭道：“元帥，那個學生不是人……”

裴旭挑眉：“不是人？那就是我的人。有問題？”

校長：“……”

裴旭已經憋了滿腔火氣：“調查清楚了沒有？學生現在關在哪？”

校長又擦了一下汗：“調查清楚了，邯素確實是今天才過去鐘樓的，路上調取了監控，時間差太短，應該不具備作案時間。之前幾次……也都找到了相應的監控錄像，基本可以排除嫌疑。”

裴旭一邊走一邊道：“那你們可真行，被奸細的這點小手段耍得團團轉。”

後面跟著的一群人鵪鶉般安靜。

裴旭被帶著轉過一道小彎，又皺眉問道：“所以現在查到了是什麽人沒有？”

校長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對方非常謹慎，目前幾個大的監控錄像中並未發現可疑人員，現在正在調取一些備用監控裏的信息，等待比對還需要一點時間。”

裴旭瞥了他一眼：“需不需要軍部幫忙？”

校長趕忙擺擺手：“不用不用，小事情。”

裴旭：“洩露機密的小事情，哈哈。”

一群人：“……”

等到了關著小電腦的禁閉室附近，裴旭拿了鑰匙，突然對後面一群人說：“你們先別過去了，學生看見你們說不定要被嚇哭。”

“……”校長無語半晌，但畢竟自己理虧，還是帶著人先回去了，只剩下裴旭一個人站在原地。

裴旭捏了捏手裏的芯片鑰匙，松了一口氣。

時間已經很緊張，他馬上就得回軍部指揮作戰，待會把邯素接上放到自己身邊，就不用整天心慌意亂了。

他盡量使自己的神情看起來不那麽嚴肅，一邊往禁閉室走去，一邊思考待會要怎麽安慰這個小電腦。

自己之前不該走那麽急的，裴旭懊惱地想著，要是稍微停頓個十幾分鐘，說不定邯素就不用受這些委屈。

他走到禁閉室門前，心不在焉地將芯片鑰匙在門鎖上驗證了一下，門滴滴響了兩聲，然後往裏緩緩打開。

裴旭一步跨了進去，開口就道：“哥來接你了，邯素你……”

他的話倏然頓住，狹小的禁閉室裏空空蕩蕩，根本不用往裏走，視線稍微一掃便知道沒有人。

裴旭：“？”

他怔了一下，心口似是被猛地砸了一錘，毫無知覺的麻意過後是洶湧而來的驚悸。

……邯素人呢？

裴旭在禁閉室裏轉了兩圈，最後在靠墻的書桌上發現了幾張紙，其中一張上面似乎畫了個人，只描了個輪廓，以及精心刻畫了張揚恣意的五官，雖然沒完成整幅畫，但已經可以看出上面人物驕陽烈日般的氣質。

裴旭拿起那張紙，又在左下角看見了一個小小圓圓的開機符號，是邯素畫的。

看得出來，小電腦確實在裏面閑得無聊，還有心思畫畫，那他現在又去哪兒了呢？

裴旭感覺自己的右眼皮突然細微地跳了一下，強烈的恐慌潮水般傾覆過來，將其中淹沒的人埋至窒息。

他把這張畫紙折了兩折，往自己口袋裏一塞，打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邯素想把禁閉室裏的監控破壞掉，陸白時卻說：“那個我已經關掉了。”

小電腦覺得有些奇怪，想問問陸白時他一個學生，為什麽可以關掉禁閉室的監控，陸白時卻抿著唇，把他從裏面拉了出來。

緊接著陸白時開了個人終端上的新聞，遞給邯素看，邯素看見蟲族已經突破A-3星上空的第一道防線，聯盟軍部迅速出兵，如果自己再遲一點，可能就找不到裴旭了。

邯素猶豫了一會兒，開口道：“我先去看看他，如果他沒有事，我就回來學校這裏。”

如果裴旭很危險，那小電腦就決定必須要跟在他身邊。

陸白時說：“好。”

小電腦最後在禁閉室裏等了五分鐘，還是沒等到有人來告訴自己可以洗清嫌疑，心裏也不太高興，於是和陸白時一起出了禁閉室。

逃學的事一回生二回熟，逃跑的事情也是如此。小電腦毫無心理壓力，陸白時專挑學校裏的小路走，最後穿過隱藏在樓梯夾角下的蛛網游戲小型傳送門，到了一排排玻璃隔間的蛛網網吧，又碾轉出了地面，找到一架小型的私人穿梭機。

陸白時打開艙門坐上去，焦急道：“快上來！”

邯素動作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神色若有所思，卻也很快坐了上去。

瞧見陸白時手忙腳亂地操控飛行程序，邯素坐在旁邊，一邊系安全帶，一邊隨口問：“這架穿梭機哪裏來的？”

陸白時低著頭設置程序，小聲說：“偷來的。”

邯素不置可否，他坐在副駕駛位上，轉頭看著窗外，穿梭機啟動，地面離自己越來越遠，小電腦看著B-2星漸漸被雲霧掩蓋，緊接著機身一震，通過了空間躍遷點，約莫幾分鐘後，視線內重新亮起，穿梭機已經在A星系的範圍了。

邯素偏過臉看了看陸白時，對方正蹙著眉在研究操作程序，邯素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直到陸白時察覺到他的目光，擡起頭問：“怎麽了？”

邯素搖搖頭：“沒事。”

陸白時低聲道：“這東西我不太熟，不知道會不會定錯位置……”

邯素一聲不吭，難得沒有接他的話。

小電腦的系統裏並沒有存儲時空穿梭機的詳細駕駛資料，這一般屬於專業保密信息，只有選修相應課程的學生才有機會接觸到。

陸白時雖然看起來操作並不熟練，但顯然不是一副完全不懂的模樣，作為一個軍校低年級的學生，是很奇怪的事情。不過小電腦沒有揭穿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座位上。

很快，穿梭機到達了A-1星的大氣層上空，邯素甚至可以透過窗戶，看見上面一片白色的神殿廣場，機身俯沖而下，直直朝著星球上的穿梭機機場而去。

邯素低下頭，準備馬上要解安全帶，結果他手指剛搭上安全帶的扣子，機身突然一陣顛簸，往下的沖勢一頓，邯素錯愕地擡起眼眸，便看見這架小穿梭機在半空硬生生改變了航線，在離地面幾百米遠的地方斜著擦過，拐了個彎，往外太空沖去。

邯素一把把安全帶的扣子解開，猛地站了起來。

陸白時也驚呆了，語無倫次道：“我我……我檢查一下是哪裏有問題……對不起……”

邯素掃了一眼控制臺，垂在身側的手握成了拳，沒有開口說話，而是幾步走到了艙窗旁，一手掌心貼住上面冰冷的高強度玻璃，往下面看去。

機場停放著數以百計架大小型穿梭機，從這個高度望過去，移動的人群如密密麻麻的螞蟻一般微小，邯素努力地睜大了眼睛，在機場上掃了幾圈，然後目光忽然頓住。

在小電腦所能看見的最遠之處，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身影，似乎是穿著簡單的黑白雙色衣服，邯素怔怔盯著那個身影看了片刻，隨著距離的逐漸拉遠，視線逐漸模糊不清，最後盡數融入了一片淡白之中。

地面上，匆匆要上穿梭機去學校接邯素的裴旭忽然停下腳步，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又擡頭看了一眼上面的天空。

“元帥，怎麽了？”臨時調來給他開穿梭機的駕駛員見裴旭久久沒有上來，不禁在裏面疑惑地喊了一句。

天空一望無際，天氣和B-2星的傾盆大雨截然不同，這邊萬裏無雲，淡藍的顏色純凈至極，有片雲旁邊似乎還飛過了一只鳥。

裴旭收回目光，搖搖頭：“沒看什麽。”

小電腦應該還在學校裏等他。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穿梭機已經完全進入了A星系的外太空領域，就算邯素是個視力超群的小電腦，也看不見什麽東西了。

他細白的手指在冰涼的窗沿處用力抓了片刻，才一點一點放松下來。

邯素收回手，轉過身，看向駕駛臺前的陸白時。

陸白時似乎已經從慌亂中鎮定下來了，清秀的面容平靜了許多，他直直望著緊靠在窗戶旁的邯素，幾秒後終於開了口：“抱歉，我操作不當，程序出了點誤差，我們先停在別的星球上吧。”

邯素把手放在身後，在陸白時看不到的地方緊緊握成了拳，淡淡應了一聲：“嗯。”

陸白時沈默了一會兒，突然又問：“你剛剛看見了什麽？”

邯素在原地站了半晌，一步步走了回去，在座位上坐下來之前，他對陸白時微微彎了一下眉眼，輕聲道：“沒看見。”

“我什麽也沒有看見。”

作者有話要說：小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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