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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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安靜的房間裏,傳來幾聲敲門聲。

景淩之擡頭看去,蘇七正站在門邊。看著師父一身黑衣,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他不僅不驚訝,反而升起“果然來了”的心情。

蘇七說:“出來談談?”明明是問句,卻不容景淩之不答應。

景淩之本也沒想拒絕。他揮散協助自己包紮傷口的下屬,自己拎起繃帶的兩端,熟稔地打了個結實的結,再將放在一旁的黑衣穿回身上。

此次出來的急,沒有備用的衣服,王家村又地處偏遠,唯有在距這裏不小距離的小縣城裏有成衣鋪,實在是不方便。因此這衣服上不僅有刀劍劃開的口子,還有不少幹涸了的血跡,敵人的,和自己的。

快速將自己打理好,景淩之沈默地跟在蘇七身後往僻靜的地方走,心裏盤算著一會兒的對話。

說起來,他和蘇七不過幾天沒見,剛剛在屋裏見到對方時,竟覺得很是陌生。那疏離冷淡的態度,甚至是略帶戒備的姿態.....景淩之幾乎要苦笑一聲了,相處十幾二十年,就算在他最頑劣的時候,師父都沒有如現在這般給他這麽大的壓力。

到了地方,景淩之快速掃一眼周圍,還真是王家村人跡最少的地方。

一直背對著景淩之的人在據他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站定,終於轉過身,黑沈沈的眼眸落在他身上,沈甸甸壓下來。蘇七問:“那個小頭目的話,你有什麽解釋?”

這個問題將景淩之重新拉回小樹林的那場混戰中。

他找到影三一行人時,正遇到他們被圍攻,千鈞一發之際救下一個影衛,也落入了包圍圈。

看到那個小頭目洋洋得意地帶著更多敵人現身,景淩之知道,影三只是誘他入坑的一個餌。

和他之前的預測相差無幾。景淩之一面拖延時間,一面算著安排好的人手什麽時候能到。沒想到小頭目看著挺蠢,實際也確實蠢,目中無人,好大喜功,經不起一點撩撥,一言不合就要發起進攻。

卻是歪打正著給景淩之帶來些許麻煩。

問題不大。景淩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將感官無限放大。

很久以前,蘇七曾教過他,以一敵多並非什麽難事。對面看著人多,真正需要在意的不過最內圈的寥寥幾人。

關鍵在於,面對敵人的攻擊,是否能夠做到沈著冷靜,出最小的力快速將敵斬殺。

五六人不難,十幾二十人也不難,但五十上百人連續不斷的圍攻呢?

耐心和耐力,景淩之恰好都不缺。

眼看著一場惡戰在所難免,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卻在這時竄了出來,直取小頭目。竟是本該在常山的主人。

景淩之眼睜睜看著主人與數十個暗影衛周旋,一顆心簡直要竄到喉嚨裏,連罵影一的心都分不出。

刀劍無眼,不知主人的武功恢覆了幾成?更別提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暗影衛同衡教影衛一樣,最擅長暗殺,敲悶棍下黑手無所不用其極。靠著這些,一個不留神,就算武功比他們高的人也要吃不少苦頭。主人他從未接觸過這些,若是一不小心中招......

影一真是廢物!惡狠狠罵一聲,景淩之顧不得自身安危,在暗影衛們下一波攻擊到來的間隙,以腰側被劃了一刀的代價,抓住一閃而逝的機會竄到主人身邊。

小頭目身邊的護衛再多,也敵不過蘇鴻宇景淩之兩人強強聯手,沒多久就顯出頹勢。他被困樹林,逃跑無門,又不甘就此殞命,竟是在景淩之的劍就要洞穿他的脖子時嘶聲吼道:“他不過是個贗品,景淩之你睜大眼睛看清楚!”

這句話借著內力,浩浩蕩蕩傳遍了小樹林。

一切都亂了套。

一瞬間的混亂險些讓東華派的暗影衛絕地翻盤。好不容易將敵人盡數擊殺,主人的突然昏迷更是引起軒然大波。

好在景淩之的威望夠高,強行鎮壓所有混亂,帶著主人用最快速度趕回王家村。

唯一值得慶幸的,大概就是蘇七雖然一言不發,卻沒有出言反對了。

僅只是在一切塵埃落定後要個說法,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該來的遲早會來。景淩之整理一番思路,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事無巨細娓娓道來。

這一說,就是半個時辰。

蘇七眉頭越皺越緊,到最後,他甚至握緊了腰間的劍,渾身緊繃,一副蓄勢待發的樣子,語氣粗暴地質問景淩之:“所以,你一開始就知道真相?”

景淩之點頭。

“為何不殺了他!”蘇七低聲吼道。

景淩之語速飛快地解釋:“留他一命,主人就還有回來的可能,若殺了他,主人就真的回不來了。”

“他這麽說,你就這麽信了?”蘇七的聲音裏飽含說不出的諷刺,“我怎麽不知道我教出的徒弟竟然如此輕信他人?”

景淩之低著頭,不說話,不反駁。

“那現在呢?影三的調查足夠說明主上被那孤魂野鬼奪舍而死,已經回不來……”

蘇七的話沒說完,一直垂首聽訓的景淩之突然出聲打斷蘇七:“他不是孤魂野鬼。”

蘇七一時沒反應過來,本能地問:“什麽?”

景淩之擡頭,黑白分明的眼睛安靜地凝視蘇七,重覆道:“師父,他不是什麽孤魂野鬼。”

“你!!”蘇七胸口起伏,對景淩之怒目而視,心情激憤下內力不受控制地鼓脹而出,震碎腳邊的雜草落葉。

剎那間,似乎時間停滯,黑雲壓城,一吸一呼間連空氣都粘稠的厲害。

重壓之下,景淩之沒有內力護持的身體悲鳴著顫抖,身側緊握的手青筋暴起,包紮沒多久的傷口重新崩裂,一點點糯濕雪白的繃帶,再慢慢向外蔓延,與外套上已經幹涸的血跡混在一起。

縱使如此,景淩之仍不願讓步,筆直地立在原地,只是平和地看著蘇七,不求饒,不後退。

不知過了多久,怒到極致,蘇七反而恢覆最開始的平靜,臉上再無分毫情緒外露,語氣板平地問:“你可知道自己是誰?”

“我是衡教影衛營統領。”

“你可知道自己的責任?”

“做主人的劍,主人的盾。”

“你的主人是誰?”

“是……衡教教主,蘇泓禦。”僅有的幾次直呼主人的名字,卻是在這樣的情景之下。真是、真是……

每一問,都有一座大山落在景淩之脊背上,讓他喘不過氣,讓他慢慢低下頭,慢慢佝僂起身體,慢慢碾碎他所有的天真與妄想,逼迫他直視殘忍的現實。

“你不想動手,那就讓我來。”扔下這句話,蘇七就要擡腳離開。

一人擋在他面前。

蘇七沈默地看著自己的徒弟幾步擋在他面前,低頭跪在地上。

不言不語,卻是無言的請求。

求的是什麽?蘇七眼中浮起一絲失望,一絲疲憊。

求的是讓他放過那個占據主上、不,小主人身體的……人。

他答應過主人,會保護小主人,像保護主人一樣。

曾經,他對主人的死無能為力,現在,他對小主人的逝去無知無覺。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啊!他已經生了白發,添了皺紋,眼看著就要入土。

整整十二年的堅守,到頭竟是一場空!

蘇七承認,那個人是不錯,待人接物不乏君子之風。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他也不奇怪徒弟會心悅這樣的人。

那又如何?

他是影衛,那個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個錯誤。糾正這個錯誤,是他唯一的選擇。

這是他對主人的忠誠。

就算拼上性命,就算眾叛親離,就算與徒弟刀劍相交,也在所不惜。

蘇七閉上眼不去看仍舊跪著的徒弟,仰起頭,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隨著吐息,雜念被壓在心底,餘下沈澱到極致的冷靜:“淩之,讓開。”

這麽多年相處,簡簡單單的話,已經足夠景淩之知曉蘇七的變化。他太清楚師父是個什麽樣的人,也早就預料到師父會有什麽反應。

之前師父已經對主人產生懷疑,只是沒有確定,所以按兵不動。

這一層布被那個小頭目徹底捅破,此刻再去怪那時的自己下手太慢已經於事無補。

他不想與師父兵戎相見,更不想看到自己最重要的兩個人生死相搏。

他該怎麽辦?他能怎麽辦?

沈穩如景淩之,腦海中也唯有空白。

師父在說什麽?想要看看自己的武功有何長進?

那就戰吧。

傷口在叫囂著疼,是不是失血太多了?為什麽眼前一片漆黑?大概是還沒從之前的混戰裏恢覆過來吧?否則為什麽,一向穩如磐石的手在顫抖?

身體在蓄力,冰冷的劍柄握在手心。

一站,一跪,不同的姿態,同樣的起手式,同樣摒棄所有情感後高度集中的精神,同樣的黑衣,同樣的面目表情。

不愧是師徒!

雲停,風止。

肅殺之意彌漫開來,雙方的氣勢都在飆升,眼看就要到頂點……

“屬下影三,求見統領,教習。”

突如其來的意外讓針鋒相對的兩股殺意俱是一滯,眨眼間消散於無形。

景淩之問:“何事?”

知道自己來得不是時候,影三不敢多看兩人一眼:“易閣主命屬下請統領和教習過去。”

“知道了,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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