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休追上那只貓的時候已經是在忘川河畔，那只貓面對著河水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冥界的草竟然已沒過腳腕，平時這些念休都不曾註意過，只知道守著那奈何橋，用手裏的湯換取投胎轉世的鬼魂的少得可憐的眼淚。

“聽說你喜歡風，這兒的風還是不錯的，起碼我很喜歡，你覺得呢？”

念休有點突兀，這只看似沒有任何靈力的貓竟然在跟她說話。

“甚好，只是吹得略顯幹燥了些。你把我引至此處是何用意？你知不知道剛才青帝差點追了過來？”

貓扭頭看了一下念休，用爪子撓了撓嘴邊，回過頭去。

“念休，一念休，何時休？”

“我記得這句話，是你對我說的是不是？這句話偶爾會在我的腦海裏出現，我參悟不得，看來是我見識淺薄了。”

念休慢慢靠近，試圖抱起那只貓，不想那只貓一躲閃，跳到了望鄉臺上。

“不是你見識淺薄，是有人封印了你的記憶，就像我被封印一樣。我們都活在算計中，到處都是陷阱讓我防不勝防，可是你一定要好好的。”

河水似是比之前湍急了許多，激起的水花飛濺到望鄉臺上，貓的身上瞬間有水流沖下。

“很無奈是不是？我知道你也會懷疑我的用意，我在拿自己的餘生賭，我賭追過來的是你，萬一不是你，這忘川河便是我的最終歸宿。貓有九條命，而我的命只剩下一條，且無輪回。”

念休順勢斜倚在望鄉臺上，臉上的表情已是瞬息萬變，她不清楚自己該哭還是該笑，該慶幸自己還活著還是該為自己即將迎來的人間之行而憂心忡忡。

“我說我知道你信不信？”

聽到念休的話，貓抖了一下身上的水。念休用手遮住臉，身上還是被濺起的水打濕。

“你跟我一樣，是孟氏後人。”

貓低下頭，趴在望鄉臺上，看著對岸的冥王殿。

“你的猜測是對的，我是孟氏後人，因為我們的身上都有幽冥草的味道，這是外族聞不到的。我們一族的女子都將被帶進一場陰謀，棋不順心便會成為棄子，我們就是那棋，或留或棄全憑自己一念之間。有的失去了仙身，有的無法繼續說話，有的不良於行，更有甚者像我這般只有九世可活。”

念休拿出帕子隨意擦拭著身上的水跡，本來水就不多，再加上這不曾停歇的風，身上不過轉瞬間便已幹了。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那下棋的人是誰？”

貓起身面對著念休，雙眼發出耀眼的綠光，很是瘆人。

“為什麽？因為我打算用我的過去換一個公平，都是同族，我希望你不要揍我的老路。那個下棋的人，你想他是誰他便是誰，誰都有可能，我沒找到答案未必你找不到答案。念休，你信我嗎？”

念休低頭擺弄著手裏的帕子，沒有說相信也沒有說不相信。只是貓的眼神讓她感覺到膽怯，她害怕自己信了，更害怕自己不信，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該信還是該不信。她是一個還沒有階品的小仙，需頂著冥王姨母的頭銜幫襯著處理冥界事物，她在自己心裏還是一個孩子。

“算了，信不信都隨你吧。多年之前也有人跟我說過一句話，秋涼秋涼，秋意涼，何止涼？是不是跟你聽到的如出一轍？我們的名字，我們的命運都被刻在縱橫交錯的藤條長廊的銅鈴之上，到你快要結束的時候自己便能親眼所見。”

念休，念休，一念休，何時休。竟然是如此的相似，原來她是秋涼，跟她的名字一般都透著一股子絕望。此刻秋涼的腦海閃過一個片段，於一片煙霧繚繞中的小幾上，草草幾筆勾勒出一位水邊庵堂裏跪地祈禱的少女，幾句話躍然紙上，甚是應景。

淚染墨痕月獨行，

花自飄零野舟橫。

素手拈花花不語，

岸邊疏草魚繞行，

怕是今生，

卻是今生。

紅豆撒盡月影斜，

青絲飄落心急切。

琴音漸歇聲漸澀，

念珠細數燈搖曳，

恐是決別，

卻是決別。

那只叫秋涼的貓看著眼前的念休，眼裏竟是霧蒙蒙的，多少的愁腸百轉煞費苦心，墨衣暗夜苦苦追尋，終究是被辜負了。那時的白衫少年此刻已不是她心裏的謙謙君子模樣，被命運摧殘得如同那隨波逐流的萍草，或沒入魚腹，或……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一心信仰的東西最終將彼此害成了這副模樣。

“念休，你現在所堅持的是我打算放棄的，而你打算放棄的正式我一直以來最想堅持的。這句話現在聽來已是意不相同，這一生沒有幾個一世來讓我堅持和放棄，千回百轉的不只是你所能看到的路，還有人心。”

說完，秋涼跳下望鄉臺的臺階，一步步邁向忘川河。爪子一接觸到河水的時候便有一股蝕骨的疼傳遍全身，使得它不得不撤回爪子。

“慢著，我相信你！我相信你說的話，就算是給自己多一條可行的路，也讓你心願順遂，早日得到你所說的公平。”

秋涼停下腳步，在轉身的剎那突然變成了白衣女子的模樣，她可以確定跟她記憶力的白衣女子一模一樣。秋涼顯然也是剛剛意識到自己的變化，伸手看了一下自己腕上的七彩流光鐲，冷笑了一下。

“還好，你說得早些，不然此刻我已是這忘川河裏的一縷魂魄了。其實我自己也清楚，在這世上沒有什麽公平可言，所謂的公平不過是一件華麗的外衣，包藏著太多的陰謀詭計。如今我變成了人形，看來凡間那位已經身死即將輪回轉世了。念休，不要害怕，該來的終歸是要來的，故言長生、安樂、富貴、尊榮、顯名、愛好、財利、得意、喜欲為陽，曰“始“。故言死亡、憂患、貧賤、苦辱、棄損、亡利、失意、有害、刑戮、誅罰為陰，曰“終“。念休，我要說的你可以當做一個故事來聽，權當是我這個同族在彌留之際留給你的一份消遣的樂子，我的傻，我的癡，我的不甘，不久之後就會化作風雨，轉瞬便被這萬裏晴空所掩蓋。”

接著，秋涼伸手將念休推下了望鄉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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