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安是皇帝，他看著自己混亂的朝堂，看著朝堂上好似哀鴻遍野的場面，心裏也許暢快，但也許更是失望。

他站在先帝的畫像之下，一時不知道該露出什麽表情才好，喜嗎？悲嗎？都不是。

他其實想哭，嚎啕大哭，告訴他的父親，他終於沒有讓他失望。

可是他不能，因為他是皇帝。

安茹意看著那張木然的臉，這張臉貌若潘安，一旦麻木起來，就像個毫無感情的人偶，那麽的空洞。

但看得久了，就會發現他的目光裏藏著激烈又覆雜的情緒，深不見底，就像浪潮裏的旋渦。

他到底還年輕，初見還是少年，少年就有少年人的心思，哪怕他是皇帝，也會想要痛快的笑，痛快的哭。

安茹意低下頭，慢慢在宋子安頭上親吻了一下，隨後抱住他，將他的頭放在肚子上，輕輕拍著。

溫暖的氣息貼著耳廓傳來，宋子安回神，慢慢仰頭，看見了近在咫尺的、絕美的臉，丹鳳眸裏微微起了一點波動。

“你哭了，”宋子安看著她的朦朧淚眼，“茹意……你為什麽哭？”

安茹意嘴角牽出笑容，蔥白的手按在他的眼睛上，卻道：“我沒哭，子安……你不能哭，我替你哭。”

宋子安張了張嘴，微澀的眼淚忽然滴落在他的臉頰上，好像有什麽東西也隨之落進他的心裏。

收緊的手臂顫了顫，宋子安閉上眼，就像走到窮途末路突逢柳暗花明，猝不及防豁然開朗，反而不知道該怎麽反應，情緒雖然洶湧，卻不知道該如何發洩。

但是安茹意知道，她就是那末路盡頭指引的桃花，也是夾道過處空曠的原野，充滿溫暖的手總能帶給他溫暖與從容。

在朝堂上，她能按捺住他的不甘，下了朝堂，她又能撫平他的失望。

他甚至不需要開口，她就能明白他的心，等了三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他多想放肆一回，可是不行，因為他知道，舊的結束，意味著新的開始。

從這一日起，他就會真正掌控這個朝堂，將處理朝堂上的一切政事，他必須將混亂盡快結束，讓朝堂盡快恢覆平靜！

因為，還有敵人在虎視眈眈。

安茹意無聲哭了很久，眼淚將宋子安的衣領都打濕了，等到天黑了，她才趴在宋子安的懷裏慢慢不再流淚。

然後她問他，“現在，舒服了嗎？”

宋子安埋頭在她頸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隨後嘆道：“茹意，茹意……我快離不開你了，你會永遠在我身邊，對不對？”

安茹意輕笑，“你不棄我，我不棄你。”

宋子安睜開眼，眼底泛著些微的紅血絲，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無奈道：“今天是第三天，方才在朝堂上，其實我有些後悔，讓你看見那種場面，不安全。”

“不丟人，”安茹意忍俊不禁，“子安……皇上，臣妾為你驕傲。”

宋子安楞了楞，安茹意又將稱呼換了回來道：“你只是怕我受驚，又動了胎氣是不是？但是子安，能夠幫到你一星半點，茹意都會覺得開心。”

她頓了頓，又道：“這個孩子不會這麽脆弱。”

宋子安聽得心裏舒暢，嘴角終於露出了笑意，輕輕嘆道：“有你這麽堅強的母親，他是想脆弱都難了。”

“嗯哼？”安茹意瞇起眼，“是不是很佩服我？”

“佩服佩服，”宋子安啞然失笑，“我的茹意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看來我現在應該是希望這孩子不要太鬧騰才是。”

安茹意不以為然，“鬧騰些好，安安靜靜就顯得死氣沈沈，不若像猴子一樣，每日來鬧你，再拆了你這飛霜殿！”

宋子安啞然失笑，“膽子這麽大，那他不是還沒長大，我怕就要先被他氣死了？”

“噗，難道你以為你就很安靜了？沒事就往宮外跑，指不定小時候怎麽鬧騰呢。”

“呃，這麽——”

“讓我進去！滾開！本宮是皇後！”

笑語一止，宋子無奈皺眉，安茹意嘆道：“我看也不用等到這孩子出生了，只怕今日你這飛霜殿就要被拆咯。”

宋子安一時哭笑不得，“你到還能幸災樂禍？”

他站起身，摟著安茹意的腰坐到了極寬的坐榻上，屏退左右後才呵止了外面那還在鬧騰的動靜，“讓她進來。”

話音剛落，便見一個滿身帶血的瘋狂女子跑了進來，不是別人，正是冷玥。

時間已經過了幾個時辰，坤寧宮裏的動靜雖然沒有傳進他們的耳朵，但他們也能猜到幾分。

禦林軍的動作一向很快，而坤寧宮現在是這宮裏最後的障礙，這根眼中刺紮在宮中三年，在宮裏暗暗放置了多少奸細？只怕連她自己都數不清了。

雖然宋子安是口諭，但也是朝堂上明言的口諭，禦林軍自然理直氣壯，將坤寧宮大門打開，裏面被困住的奸細都被當場杖斃。

晚櫻渾身是血地拽著冷玥的衣裙，求她救救自己，但冷玥如何救她？冷玥所參與的事，晚櫻哪一項不曾參與？

她下了命令讓人松手，可是冷玥已經不是皇後了，她哭喊著求禦林軍放過晚櫻，然而朝堂上那代表著累累冤魂的數字卻不可能讓他們心軟。

冷玥跑出來時，坤寧宮的淒厲哭聲幾乎傳遍了整個內宮。

宋子安本就抱了幾分殺雞儆猴的意思，自然不可能讓人堵住他們的嘴，冷玥再冷酷陰險，對自己親近的人卻還是有幾分眷顧。

禦林軍能對坤寧宮的下人動粗，對冷玥卻不一定，因為宋子安只是將她“打入冷宮”，而不是賜她白綾或者毒酒。

那就說明，宋子安還是念她的苦勞，留了她一命。

可這樣的留命，冷玥寧願不要！

她跑得很狼狽，身上的血染紅了鳳袍，金色鳳凰展翅欲飛，卻又被淩亂的步伐帶累，再也飛不起來。

宋子安靜靜地看著她，沒有絲毫的愧疚。他不需要愧疚，冷玥幫助冷都害了多少人，他留她一命，已經算是仁慈。

然而冷玥卻問他，“你怎麽可以這麽狠心？”

宋子安下意識地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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