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溫和而不熾熱，慕楚鈺讓影衛搬了只躺椅在院子裏，半躺在上面瞇著眼睛想事情。

這件事情，是時候說了吧。

靈笙走進院子時，看到的便是這樣的情景。慕楚鈺緊閉著眼睛，陽光透過樹葉枝間落在他安靜的側臉上，仿佛斑駁在波瀾不變的湖面之上。他面色蒼白如紙，白皙的脖頸上有幾點暧昧的痕跡，露出的一截手腕上紅痕深刻。

靈笙心中隱隱有了一個猜想，秀眉忍不住蹙起來，疾步走上去拉住他的手腕，厲聲道：“跟我走！”

慕楚鈺還未反應過來，從暗處飛出一粒石子打在了靈笙拉著他的那只手腕上，靈笙一吃痛便松開了手。

蕭璟面色如常地走進院子，走到慕楚鈺身旁，揉了揉他的手腕，道：“蘿蔔糕我已經買來了，現在吃不吃？”

“等會再吃。”慕楚鈺看向靈笙。

曲封南從院子裏走進來。

慕楚鈺看向蕭璟，道：“進屋吧。”

蕭璟按住他的肩膀，道：“多曬曬太陽。”

於是影衛搬了兩只椅子並排擺在躺椅面前。

靈笙：“……”

曲封南：“……”

蕭璟不顧他們奇怪的面色，淡定地擠在慕楚鈺身邊。慕楚鈺往旁邊挪了挪，想要空出更大的位置，可躺椅一共就那麽大，他差點掉下去，幸得一只有力的手臂環住他的腰將他拉過去。

蕭璟的手臂穿過慕楚鈺雙腿下的空隙，將他的雙腿擡起搭在自己的腿上，另一只手牢牢摟住他的纖細的腰身，道：“如此甚好。”

慕楚鈺：“……”

“來人，再搬張椅子來。”頂著對面兩人的眼神，慕楚鈺如芒在背，他沈默半晌，對影衛道。

影衛覷了蕭璟一眼，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便又搬了只椅子，正想擺在躺椅旁邊時，蕭璟就道：“放遠些。”

影衛如言將椅子放在靈笙與曲封南旁。

慕楚鈺擡眸看了他一眼，下巴朝椅子一指，道：“蕭谷主，請。”

“這位置不是給我的。”蕭璟挑眉，看向院子口。

眾人望去，只見慕雲錚大步而來。

“皇叔。”慕楚鈺心裏一緊，看了眼蕭璟，卻見他面色如常。

慕雲錚上下打量了慕楚鈺一眼，眼眸中的感情收斂得幹幹凈凈，只是掃到他脖頸時目光才微微一沈，而後便垂下眼瞼，淡定地坐下。

“那幾個海賊招供了？”蕭璟問。

慕雲錚點頭，目光掃了曲封南一眼，果真見他面色微變。

曲封南極快地收斂情緒，看向慕楚鈺。

慕楚鈺被他看得一楞，問蕭璟道：“那日燒船的海賊？”

蕭璟點頭，“說來也是巧，海賊招供出了一個幕後之人。”

慕楚鈺聞言一頓，擡眸看了靈笙與曲封南一眼，“我認識的？”

蕭璟摸了摸他的頭發，輕笑一聲道：“你吃醋的時候提到過他。”

“……”慕楚鈺看到他眼眸中的戲謔，耳根一燙，他側過臉收斂了心神，才後知後覺地反應出他所言之人是誰。

“慕小王爺可別忘了我們的擊掌為盟。”曲封南強笑道。

他當初本想著借朝廷救慕楚鈺之手掌握仙島的權利，卻沒有料到木樨谷會牽扯進來，也沒有料到木樨谷早先一步查到了海賊之事。那日他被蕭璟關押起來，處於被動的地位，無法與蕭璟談成盟約，如今只能憑借與慕楚鈺的交情了。

“海賊是你招來的？！”靈笙死死地盯著曲封南，不可置信道。

曲封南面不改色地看著慕楚鈺。

“仙島的人是百姓，南海的人就不是百姓了嗎？”慕楚鈺一字一頓道，“你口口聲聲說為了仙島，卻又任由海賊為非作歹殺人害命，說到底你不過是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卻披著大義的外衣。”

曲封南的手指收緊，面色難看道：“你們又知道什麽？我當初眼睜睜地看著我剛出生的小弟弟被島上的人扔進冷冰冰的海裏活活淹死！他才那麽小，只有我兩個巴掌那麽大，他們怎麽忍心……”他說到最後聲音嘶啞，悲鳴從他的喉嚨中嘶吼而出，“而那些人，卻無動於衷地看著，一味地祈求什麽狗屁鮫神的原諒！真是可笑可悲！”

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慕楚鈺忽然同情起眼前這個人，眼睜睜看著親人死亡卻無能為力，怪不得每當提起鮫神二字，他的神色那麽嘲諷氣憤。可盡管如此，他勾結海賊燒殺搶掠，將自己的仇恨強加在他們身上，讓百姓與他一同受失去親人之痛，這些事情不可能因他的傷痛而一筆勾銷。

倏地蕭璟握住他微涼的手，手背傳來的暖意令他的神志一醒，定了定心神道：“我答應過你與你合作，但我也是有底線的。”

靈笙不用想也知道他們合作所為何事，冷言道：“仙島無論如何也不會交由如此大逆不道之人。”

“難道該交由你這樣罔顧他人性命之人嗎？”曲封南恨聲道。

慕楚鈺躊躇地看了蕭璟一眼，卻不料蕭璟伸出手來輕輕觸碰他的耳垂，摸到昨夜殘留下的齒痕時，心情明顯愉悅起來，漫聲道：“雖然此事是鈺兒應承的，但鈺兒是我的人，他的事也就是我的事。”

慕楚鈺又擡眸看了他一眼。

“靈笙姑娘，你還不說嗎？”慕雲錚淡淡道。

靈笙面色微變，眼眸一瞇，道：“你們連這個都查到了？”

慕楚鈺微微一楞，疑惑地看向靈笙。

難道此事另有隱情？

靈笙看著慕楚鈺，似笑非笑道：“難道我在你心裏也是這麽一個冷血無情的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蕭璟漫不經心道，“鈺兒只要在意我就足矣。”

靈笙聞言擡眸看了蕭璟一眼，見他看向慕楚鈺時眼眸中的溫情不似作偽，才知道自己的異想天開。她本以為慕楚鈺是受其脅迫不得不委身蕭璟，方才才起了想要拼死一搏帶他離開的念頭，現在看來，分明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直到蕭璟不悅地看了靈笙一眼，她才緩緩移開視線，對曲封南道：“你弟弟沒有死。”

曲封南動作一頓，黯淡的眼中倏地迸發出幾分希冀，驚駭道：“你說什麽？！”

“他們都沒有死。”靈笙道，“你們只以為我冷血無情，助紂為虐，卻不知我也對水綃姥姥的作為感到不滿。”

“可你分明一口一個鮫神，若你真的不滿，又為何無動於衷？”曲封南冷冷道。

“水綃姥姥在仙島留下的勢力根深蒂固，要除之絕非易事。”靈笙道。

曲封南定定地看著她，眼眸中的瘋狂一點點停歇，道：“他在哪裏？”

“在仙島以南六百裏的一處孤島上。”靈笙道，“每月的貢品我都會命人送一部分過去。”

“我想見他。”曲封南的手指顫抖起來，眼眸閃爍著光亮。

靈笙看向蕭璟。

蕭璟點頭道：“我命影衛送你去……如若你願意伏法的話。”

“我願意。”曲封南毫不猶豫道，“我想掌握仙島說到底不過是報當年之仇，若他還在，定然也不希望吧。”言罷他遲疑地看了慕楚鈺一眼。

“我應承你的事情做不到，但此事我會盡力。”慕楚鈺道，“我不會傷害孤島上的任何人。”

曲封南點點頭，聲音沙啞道：“多謝。”

慕楚鈺看著曲封南離去的背影，不覆方才的頹然，而是如松般的挺立，令人感到一種生機，此刻，慕楚鈺才感覺到此人是活著的。

“此事官府出面便可。”慕雲錚起身，看了慕楚鈺一眼，道，“鈺兒答應的事情本王也不會反悔。”言罷便跟著曲封南走了。

“他的事情告一段落，接著我們該算算我們之間的賬了。”蕭璟沒有提出異議，而是慢悠悠地對靈笙道。

靈笙看向慕楚鈺的眼神又如同她在看聖地裏的那副畫的眼神，溫柔而繾綣。

慕楚鈺感覺到摟著自己的那只手愈來愈緊，不禁苦笑一聲，“靈笙姑娘。”

靈笙喟嘆一聲，“我是真的……見過他。”

“你真的見過鮫人？”慕楚鈺問。

“在我小時候，有一次和水綃姥姥吵架了，便一個人賭氣地坐在沙灘上，那個時候，我真的見到他了……”靈笙的目光悠遠，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地方，看到了那雙晶亮的如同大海般幽深卻又帶著天真的稚氣的眼眸。

她還記得，他朝她笑了笑，又埋頭藏匿在一片幽藍的海水中。亮晶晶的鱗片在月色下閃爍著柔和的光，那是她看過的最美的顏色。

“我雖對水綃姥姥的所作所為不滿，但卻從未否認為鮫人的存在。”靈笙道。

慕楚鈺眼眸含著覆雜的情緒。

“我知道你不是他。”靈笙道，“我只是想借你之手，了我多年的等待與守護罷了。”

“可惜不能，他終究不是那個鮫人，他是我的鈺兒。”蕭璟的語氣執著而堅定。

靈笙沈默著，半晌才道：“這件事情是我做錯了。”

聽到她道歉，慕楚鈺感到驚訝，在他心中靈笙不像是個會認錯的人。

“那此事便過去了。”慕楚鈺安撫地握住蕭璟的手，對她笑了笑。

蕭璟反手一握，將他手牢牢地包裹在手心，“我與鈺兒大婚之時，會托人送張請柬給你。”

“我會略備薄禮的。”靈笙微微一笑。

慕楚鈺在心裏松了口氣，那此事就算是揭過去了。

“此次你闖島情有可原，卻也幫了我一個大忙，我可趁此機會清理水綃姥姥的勢力，盡早在仙島上實行革新，仙島雖會繼續信奉鮫人，但卻不會與世隔絕。”靈笙看向蕭璟道。

“曲公子若是知道了，也定然會很欣慰。”慕楚鈺微微一笑。

靈笙朝他勾唇一笑，眼眸中冰霜消融，她轉身離去，毫不猶豫，如同天空中漂浮離去的雲朵。

慕楚鈺一直看著她的背影，直至蕭璟捏住他的下巴，強行把他的臉轉過去，不悅地看著他。

“我想吃蘿蔔糕。”慕楚鈺眨巴了下眼睛，道。

“……”蕭璟輕輕捏了捏他的臉，讓影衛拿糕點去熱了熱。

慕楚鈺拿到熱噴噴的糕點就默默地吃起來了，蕭璟忍不住戳了戳他鼓起的腮幫子。

“給我倒杯茶。”慕楚鈺側了側頭躲過搞怪的手。

“……”蕭璟走進房間裏拿了一壺熱茶，倒了一杯湊到他唇邊。

慕楚鈺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將嘴裏的糕點咽下去後，將手指擦幹凈。

蕭璟看著他的動作，唇角的笑容加深。

“靈笙的賬算完了，該算算我們的了。”慕楚鈺淡定道。

作者有話要說：

坦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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