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民政局(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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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棉七廠的職工大?院, 一?排排紅磚樓,將整個宿舍區塞得滿滿當當。

家家戶戶緊挨著, 鄰居家放個屁, 隔壁都能聽個響。鐘卉和妹妹打?小就?在這長?大?。

每年七、八月份禾禾都要去姥爺姥姥那住上一?段時間。過兩天鐘卉要去五羊城,這次提前將女兒送了過去。

一?大?早,鐘卉便開始給女兒收拾東西。吃的、穿的、用的, 還有暑假作業, 外加幾樣?給父母的東西,塞了滿滿一?大?包。

國棉廠和棉七廠, 一?個在城南, 一?個在城北,距離三十公裏,要轉兩趟公交車。

鐘家的房子就?在棉七廠宿舍區東頭一?棟紅磚樓的二樓,禾禾到了爺爺奶奶家, 像是到了自家地盤,呼朋喚友找相熟的小夥伴去了。

十幾個平方的客廳頓時安靜得像時間停滯了一?樣?。鐘卉低著頭坐在客廳,鐘父鐘母分?坐兩邊, 一?個愁雲滿面, 一?個耷著臉悶聲不吭, 誰都沒有開口。

半晌,鐘父從口袋裏摸出一?盒喜梅香煙, 晃著身子站了起來,啞著嗓子道:“我?去外頭抽根煙。”

鐘母六神無主地看著自己男人的背影,腦子亂得像纏在一?起的麻繩。

外頭陽光正盛,蟬鳴聲如浪湧起, 一?點點侵占鐘卉的耳朵。

她手裏端著一?杯熱茶,卻一?點不覺得燙。就?在剛才, 她將離婚、下崗和打?算開服裝店的事,一?股腦地都跟父母說了。

此刻,她的心情異常平靜。

上輩子,鐘卉好面子,總是怕別人知道她婚姻不幸福。她當初和江晟結婚,父母並不看好。所以不管和江晟吵得再兇,甚至分?居,鐘卉都沒有跟父母提過。

咬牙硬撐,直到禾禾意外離世,兩個老人才知道女兒和女婿已經?分?居了好幾年。驟然打?擊之下,年邁的老人雙雙倒下。

這一?jsg次,鐘卉再也不覺得離婚是件沒面子的事了。有些事晚面對不如早面對。

……

母女倆沈默相對,半晌鐘父終於抽完煙回?來。鐘母看著自家男人如同找到主心骨,顫著嗓子道:“老頭子,你說句話吧,現在咋辦?”

鐘父瘦長?面龐滿是溝壑,一?對濃密的蠶眉透著些許威嚴,聞言粗聲道:“能咋辦!離婚協議已經?簽了,卉卉也打?定?主意要離婚,還能咋辦!”

鐘母嘆了口氣:“我?這不是擔心……”

“擔心有什麽?用!有這功夫擔心不如想想接下來日子咋過!”鐘父看著女兒,眉頭深鎖。

這個大?女兒,打?小不愛說話,性?子卻倔得很。十八歲入廠,幹了兩年就?要嫁人。都是紡織系統的,鐘父找人打?聽了江晟的情況,知道他前頭有個相處多年的對象,才分?手沒多久。

這門婚事一?開始他是不同意的,無奈女兒鐵了心要嫁給那個姓江的小子。沒結婚就?大?了肚子,他這個當爹的還能說什麽??

鐘父默了半晌,終是緩了語氣:“日子既然已經?過不下去了,你自個打?定?主意要離,我?不反對。難的不是離婚,是離婚以後的日子,你要有思?想準備……”

鐘卉楞住,沒想到父親這麽?快就?站在自己這頭了。

她擡眸看著父親,鼻頭發酸:“爸,你放心,打?從決定?跟江晟離婚開始,我?就?在做準備了。”

說罷便將自己接下來的打?算跟父母粗略說了說,老兩口聽著女兒有條不紊地在安排生活,也稍稍松了口氣。

鐘母臉上的愁雲散了些,開始為女兒謀劃起來:“這段時間你那個店快開張了,肯定?忙不過,把禾禾放在我?們這,等暑假過完了再接回?去。我?跟你爸退休了,有時間看孩子。有啥事,就?打?電話給樓下老伍家,他會捎話給我?們。”

母親的一?番話,說得鐘卉徹底哽住。她打?小就?跟父母不親近,總覺得他們管得太多太嚴。在人生大?事上也從來聽不進父母的建議,等到有了女兒禾禾以後,才真正明白什麽?叫“眼淚往下流”……

跟父母說開了,鐘卉心頭上最後一?塊大?石頭也落了地。

鐘母起身去準備午飯,鐘卉跟著去摘菜,剛進廚房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敲門聲。

鐘父起身去開門:“是不是鐘妙回?來了?”

……

江晟被小姨子當眾撂臉子罵了一?通,氣得要命。出來就?在市場門口買了兩瓶酒,直奔老丈人家。

他和鐘卉結婚後,也就?逢年過節去下老丈人那。自打?下海做工程後,就?去得更少了。

眼下鐘卉已經?和小姨子統一?戰線了,他得去做做老丈人的思?想工作。那兩女人不能理?解他,老丈人肯定?能。

其實?離婚協議簽完,他就?有點後悔,只是礙於面子,不想承認而已。在瓊海從早忙到晚,累是累,心裏頭卻空落落的,好像突然失去了奮鬥目標。

這在外頭打?拼的男人,還是要有女人在家裏等著。

待會去老丈人那,還是得說幾句軟話,讓老爺子放心。江晟想了一?路,拎著東西腳步發沈地走到岳父岳母家樓下。

幾個坐在樹蔭底下扯閑篇下象棋的大?爺看見他來了,都打?起招呼來,“喲!這不是老鐘家的姑爺嗎?有陣子沒來了,這是拎著東西來看老丈人吶?”

江晟沒有寒暄的心情,沖那群人點了點頭,便拎著東西上了樓。

鐘父原以為是小女兒回?來了,打?開門看見是江晟,臉都黑了,“你來幹什麽??”

鐘卉聽到動靜,也以為是鐘妙回?來,拿著一?把芹菜探出身來,正要跟妹妹打?招呼,沒想到站在門口的是江晟。

她眼裏的笑?意倏地褪去,放下手裏的菜,走出廚房。這人如果今天還是上門來廢話的,她肯定?奉陪到底。

那頭江晟不知道跟鐘父說了句什麽?,鐘父鐵青著臉“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鐘卉:“……”

樓下搖著扇子正在扯閑篇的大?爺被一?聲這聲動靜嚇噤了聲,擡頭看向二樓方向——這是咋回?事?

沒過一?會,便看到剛才拎著東西上樓的鐘家姑爺鐵青著臉下出了樓道口。

江晟沒想到自己來鐘卉家,竟然連門都沒讓進!

他下了樓,沒走幾步,身後“啪嚓”一?聲,什麽?東西摔碎了。

“那不是江家姑爺拎上去的酒嗎?咋被老鐘給扔下來了?”

“江家姑爺!你快回?來看看是不是你的東西啊?”

……

江晟像根木頭似的杵在一?群老大?爺中間,面無表情地看著地上兩瓶摔碎的酒。

大?爺們聞著酒香都是一?臉心痛,當即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可惜了!太可惜了!”

“這是咋回?事啊?是買錯酒了嗎?”

“嗐!買錯酒也不至扔掉啊!一?早看到鐘卉帶著閨女回?娘家,小兩口子這是鬧了矛盾吧?”

一?位大?爺看著江晟臉色不好,印堂發黑,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想把老丈人哄好,可得下點功夫嘍!”

鐘卉和父母說開了,又將女兒安頓好了,肩上壓力卸了大?半,心裏頭各種亂七八糟的雜念瞬間也煙消雲散。

“戶口簿、身份證、結婚證……對了,還有離婚協議。”一?大?早,鐘卉便將抽屜裏所有證件塞進包裏,騎著自行車便往民政局去了。

原本鐘妙要陪她一?起去,被鐘卉毫不猶豫地給拒絕了。她一?個未婚姑娘,頭一?回?上民政局竟然是陪姐姐離婚,這事實?在不吉利。

鐘卉覺得妹妹比自己年輕的時候腦子清晰,在婚姻上肯定?會比自己幸運。

興許是天氣太熱的緣故,民政局門口略顯清冷。結婚的人很少,離婚的倒是進出好幾對。

鐘卉穿著普通的寬松連衫裙,一?個人站在門口,過往的路人不由好奇地打?量著她——這一?看就?是來離婚的。

站了一?會便覺得腰有些酸,她便坐在門口臺階上等。

一?個小時過去了,江晟連個人影都沒有。

二個小時過去了……鐘卉眉頭擰了起來。

昨天因為擔心他忘了,鐘卉還特意往他父母那打?了電話。電話裏她明明提醒他了,他一?聲不吭地“啪”地撂了電話。

今天幹脆人影都沒有!鐘卉後背早已經?被汗水沁濕,擡腕看了眼手表,馬上快到中午休息時間了。

她又等了一?會,江晟還是沒來。

鐘卉也不生氣,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信步走到馬路對路的雜貨店。

“老板,我?打?個電話!”

……

江晟一?大?早就?心神不寧,昨天接到鐘卉的電話,通知他今天上午到民政局。看來她是真的跟他犟上了。

偏偏江母也看出些端倪,話裏話外地套兒子的話:“你是不是又跟鐘卉鬧矛盾了?她連衣服都不給你洗了?有老婆,衣服還拿回?來老娘洗,你想累死?我?啊?”

江雯正在吃早飯,也跟著湊熱鬧:“八成是我?嫂子看我?哥不順眼了!一?年四季到處忙,回?家一?包爛衣裳,家裏家外指不上!我?以後找男人肯定?不找幹工程的……”

鐘卉已經?夠讓他心煩了,親媽和妹妹也給他添堵。

江晟黑著臉將才喝了兩口的粥碗扔到桌上,摔門而去。

走到樓下,抽了幾根煙,江晟的心情平覆了一?些。

漫無目的地沿著機械廠門口的馬路往前走,走著走著卻發現自己不自覺往民政局方向去了。

腳下步子一?僵,江晟目光陰沈地看向前方,半晌他將手裏香煙往地上一?摜,恨聲道:“我?為什麽?要聽她的!媽的!打?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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