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報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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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塗好了,他輕輕舒了口氣。洛雲亭仍是背對著他,沈默著。

然後聽這人說:“你的腳踝,怎麽樣了?”

是了,他的腳踝又受傷了,只不過剛才他一直沒有顧及得上。他把鞋襪脫了,看了看情況——又腫了。

他不禁覺得可笑,然後笑出了聲——他這右腳,大概是前世造了孽。

他低聲說:“我的右腳,真的是多災多難。以前打球的時候,被人算計,傷了之後就一直不能恢覆如初,上次排話劇又弄傷了,剛才那個王八蛋又故意踹我的右腳……”

洛雲亭想要轉過身來看,但動作遲疑了一下,還是沒有轉過來。

這人輕聲說:“你自己能上藥嗎?”

他低聲應了一句,然後就用剛才給洛雲亭塗的藥膏,給自己上藥。之前一直被別的事情分散註意力,沒有覺得腳踝有多疼,現在註意集中了,才覺得腳踝的傷鉆心地疼。

那個王八蛋,是打算把他的腳踝踢碎吧,下這麽黑的手。

他微微弓著身體給自己塗藥,強忍著疼痛沒有出聲,只是呼吸變得稍微有些急促。

“痛嗎?”洛雲亭有些擔心地問。

他的註意力全在腳踝上那鉆心地疼痛上,聽到洛雲亭的詢問,只是微微搖了搖頭,也顧不得他背對著自己,看不見自己的動作。

洛雲亭大概是因為沒有聽見他的回答,遲疑了片刻,轉過臉來看他。正好與他上完了藥——腳踝的面積本就不大,沒一會兒就弄好了。

他擡起頭,兩人正好四目相對。

洛雲亭微微扭過來身體,他可以看見這人白皙修長的脖子,流暢的肩線,以及精致脆弱的鎖骨——他本能地盯著它們看。

洛雲亭註意到他的目光,一下子明白他在看什麽,微微抿了抿嘴,垂下目光,然後又轉過身去。

氣氛忽然變得尷尬,兩人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他不知道要說什麽,有點懊惱剛才為什麽要盯著這人的身體看——可是他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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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對“美”,往往是沒有抵抗力的。當你覺得你能夠對“美”免疫的時候,實際上是因為你並沒有感受到美。當所有人都覺得一個人美,你卻不覺得他美的時候,這種“美”對你來說毫無意義,可是當一種“美”對你有意義的時候,你在它面前就宛如螻蟻,根本沒有辦法抵抗。

“美”會讓人想要親近,讓人卸掉所有的盔甲,露出毫無防備的軟肋,讓人變得低賤如狗,讓人變得下流。

人,本來就是下流的。只不過“美”會讓人露出本來的面目。

下流,並沒有什麽錯。

他愛慕面前這人的容貌,愛慕這人的身體。

“性”是所有的愛情都必須思考的一個問題,不管它最終有沒有出現在這段愛情裏。當你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你便會想要與他親近——最開始的親近,是與“性”所帶來的快感無關的,你只是貪念這個人的溫暖,貪念這個人身上的氣息,貪念與這人相擁的安全感,於是想要呼吸這個人鼻息,想要與這個人耳鬢廝磨,想要親吻這人的唇和眉眼,想要撫摸這人的皮膚,想要與這人身體相貼,一絲縫隙也無……可是這些都遠遠不夠。

可是,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人擁有理性。可是對於他來說,從小到大,他幾乎沒有意識到過自己身上存在這種東西。他從來都是一個感性的人,隨心所欲,無所克制,他極少考慮別人的心情——那些都與他無關,對於這個世界,他並沒有什麽融入感,他很少介入別人的生活,因此即使不考慮別人的心情,也很少主動傷害到別人,別人與他無關,他也與別人無關,各自安好——他不需要努力地去克制什麽。

曾經的他,不擁有“愛”,可是現在他擁有了,所以他要學會克制。

他要克制住自己,克制住變得下流的,能感受到美的,擁有愛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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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洛雲亭身上的傷都不止一處,兩人臉上都掛了彩,身體的其他部位也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傷痕。洛雲亭拿過藥膏,背對著他,自己給自己上了藥,上完之後,又把藥膏遞給他,他也胡亂地塗了塗。

“你冷嗎?”他悶聲問。

洛雲亭輕聲說:“冷。”

此時洛雲亭肩背上塗了藥,不能穿衣服,可是如果等藥吸收,就太慢了。

“我幫你貼上貼布吧,這樣就能穿上衣服了。”他在藥箱裏翻出了貼布。

洛雲亭低聲應了一聲。他拿出貼布,輕輕貼在洛雲亭的傷處,這人又疼得一抽,但還是忍住沒有吭聲。

貼好之後,洛雲亭沒有去套那剛才脫下地那件長袖衫,而是把原本就搭在沙發上的一件外套之間穿在身上——外套是粘扣的,方便穿。

然後他看見洛雲亭放在沙發上的校服外套——已經變得臟兮兮的了。之前他一直沒註意自己身上,現在低頭看了看自己,發現自己身上也全是臟汙——校服是深水藍色和白色相間的,深水藍色的地方看不太出藏,白色的部分就很明顯了。

他幾乎不穿校服外套的,今天是個例外——今天下午畫黑板報的時候,他擔心顏料粘在自己衣服上,就換了件校服外套當罩衣,原本那件外套還放在學校桌子的抽屜裏呢。

他把校服外套脫了下來,露出了裏面的黑色衛衣。

洛雲亭穿好了衣服,就沒有再背對著賀楓,但仍是整個人蜷在沙發上,頭發有些淩亂,隨著動作,胡亂地搭在臉上,微微有些蓋住他的眼睛。昏黃的光照在他的臉上,竟有種頹唐的感覺。

——並不像是平日裏的洛雲亭。平日的洛雲亭,是溫暖的,柔和的,幹凈的,在陽光之下的。賀楓凝望著這人的臉,一刻也不想移開視線。

應該沒有人會想到,這個溫柔的,像陽光一樣的人,今天會陪自己在一條黑暗的巷子裏打架吧,打得傷痕累累,奄奄一息。

“你要請假嗎?明天。”他望著這人,問道。

洛雲亭輕輕地笑了笑,沖他揚了揚下巴,說:“難道頂著這張臉去學校?”大約是靠在柔軟沙發裏,心情也變得松散和慵懶,他難得地開了個玩笑,說:“告訴高秦,我在路上走,莫名其妙被狗咬了?”這人的眼尾有一處擦傷,在昏黃的光下泛著桃紅,此時竟有些勾引的意味。

他看得心悸,又聽這人說:“我這時候跟高秦發個短信吧,說在樓梯上摔了一跤,要休息兩天。”然後就見這人從身上衣服的口袋裏摸出一只手機,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按動著,沒一分鐘,短信就發出去了。

洛雲亭又問:“你呢?”

“我?”他微微偏頭,疑惑地問。

洛雲亭笑著說:“你怎麽請假?”

因為賀楓是住校生,所以請假是一件麻煩事,不僅要跟趙文請假,如果不住校,還要跟宿管報備——但他從來不顧及這些事,想翹課就翹了,想出去住就出去住,學校愛怎麽樣怎麽樣,他都不在乎。

“管他呢,反正我說什麽趙文都不會信的,還不如不說。”他頓了頓,又說,“我跟李亦歡說一聲吧,免得他找不到我,瞎擔心。”

他的手機放在外套口袋裏,可是今天換校服外套的時候,沒把手機拿出來,現在手機還在學校裏呢。不過他記得李亦歡的電話號碼,於是借洛雲亭的手機跟李亦歡發了個短信。

“這兩天我不去學校了,在洛雲亭家,別擔心。趙文要是問,就說我從樓梯上摔下來了,去醫院了,別讓他跟我家裏聯系。賀。”

發完短信,他擡眼望著洛雲亭,微微瞇著眼,笑著說:“收留我兩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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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秦回了洛雲亭消息,讓他好好休息——像他這樣的優等生,自然是說什麽,老師信什麽,即使他說他在路上逗狗被狗咬了,老師也會信吧。

畢竟洛雲亭平時看起來太乖了,又長了一張無害的臉,本身又是一個溫柔善良的人。這樣的人,即使知道他在說謊,也不忍心拆穿吧。

這和賀楓就不同了。就算賀楓說的是真話,估計那群老師也不信——“壞學生”三個字,就差直接寫在他臉上了,就算他做好事,也會被當作做了虧心事,良心不安想要補償吧。

沒一會兒,李亦歡也回消息了。洛雲亭見是陌生的號碼,知道是李亦歡回的信息,也沒看,就將手機遞給了他。

他打開看,之間上面寫著“不愧是賀大少,佩服佩服(狗頭)居然搞到留宿的機會,我很看好你,爭取發生一點故事(滑稽)。趙文這邊我交給我了!(得意)”——李亦歡的一貫風格,不管發什麽信息,都會在文字間穿插各種各樣的猥瑣表情。

李亦歡的這種不要臉的回覆不能讓洛雲亭看到,於是他點了刪除,然後把手機遞還給洛雲亭。

“上去吧。”洛雲亭把手機放進外套口袋裏,擡眼望著他,輕聲說。

上面是洛雲亭的臥室了。

今晚怎麽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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