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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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你想逃去哪裏?”

鐘虞渾身一僵。

她以為嚴懷的方法真的奏效了, 可怎麽會……

“你打算去哪裏, 去找嚴懷嗎?”氣息灌入她耳中,讓她後頸與臉側都泛起戰.栗。

男人咬著牙啞聲說出這句話, 接著收緊五指,似乎是想扯開她準備扯下項鏈的手, 結果剛剛用了力就脫力似地松了松,只是卻依舊環住她的手腕不願徹底放開。

當鐘虞發現他呼吸似乎也比平時更加吃力遲緩時, 她才終於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遲疑片刻, 鐘虞擡起手握住男人的手, 在對方要反過來回握她時用力將被困住的手縮了回來。

她轉過身, 看向身後目光從不敢置信變為憤怒的高大身影。

景梵身體晃了晃, 有些狼狽地擡手撐在門框上。

“你們,”他額發淩亂, 擡眸時深邃的眼顯得有些陰翳,“做了什麽?”

鐘虞搖了搖頭, 什麽也沒說,轉身就要繼續走下臺階, 手腕卻被猛地攥住,“你要去哪裏?”

“你明明知道答案, ”她試著縮回手,一時竟然沒能成功,“現實裏有太多我在乎的東西了,景梵, 我不可能永遠留在這裏的,我必須要回到屬於我的世界。”

“這裏就是屬於你的世界。”他攥著門框的手指指節都用力得泛了白,額角青筋浮現。

說完他遲疑著閉上唇,漸漸又緊抿著,下頜線因用力而緊繃。

剩下那句話他沒有說出口。

——這個世界為你而創造,不屬於你,又該屬於誰呢?

“這件事,不應該是說了算的。”鐘虞用力掙脫他的手。

手腕重獲自由的那一刻她幾步邁下臺階,接著轉身望著還站在臺階上的男人,一邊慢慢往後退,一邊重新攥住項鏈上的吊墜。

他變了臉色,“阿虞,不要摘下它。”

“景梵,辜負你感情的事我很抱歉,”鐘虞恍若未聞,“但是,這不代表我能接受你為我制定的所謂‘準則’,更不意味著我會留下來。或早或晚,我都會有離開的一天。”

撐著門框的男人死死盯著她,臉上克制的神情終於破碎。

“不要這麽做。”他僵硬而艱難地搖頭,眼裏浮現出幾分祈求。

【項鏈是你們聯系的媒介,同時也是他感知你、束縛你的枷鎖。所以你在離開時必須要把項鏈留下。】

鐘虞停下步子,強忍著不忍與愧疚,在對方晦暗的眸中將要重新浮現神采時,閉上眼一把扯斷了項鏈。

“阿虞!”他呼吸一滯,從難以置信中驟然脫力半跪在地上,腦部劇烈的疼痛差點讓他失去意識。

片刻後,他咬牙擡起頭,紅血絲爬上眼角,灰眸已經隱約有些渙散,但卻依舊死死望著庭院裏那道纖細的身影。

鐘虞一怔,不知道他為什麽看上去會這麽痛苦。出於不忍下意識想上前察看,但又很快忍住了。

嚴懷說那個吊墜可能會影響景梵陷入類似於“昏迷”的沈睡中,但是這一切都是有時效性的,他們必須要抓緊時間。

最終還是理智占了上風,鐘虞別開眼不再去看門口半跪著的身影,彎腰將項鏈放在一邊時心裏沈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阿虞,”艱澀喑啞的聲音再次在庭院裏響起,“……不要走。”

鐘虞松開手,項鏈細細的鏈條頓時被吊墜的重量帶著墜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求你。”

她動作一僵。

從他從不過分將感情外露,她就明白他到底有多倨傲與克制,但此時此刻竟然會說出這個字……

鐘虞閉了閉眼,直起身,“抱歉,我不能留下。”

說完,她轉身打開庭院鐵門的門閂,然後頭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

她越走越快,最後拉緊衣襟在夜幕下跑了起來。

冷風掠過她的臉側和光.裸的脖.頸,裙擺也被掀起,再隨著跑動的步伐擺動。

鐘虞跑出了別墅四周綠化茂盛的範圍,再沿著外面寬闊僻靜的公路一路朝著和嚴懷約好的地點跑去。

夜晚公路兩旁的樹木都成了一簇簇高大的陰影,伴隨著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顯得格外壓抑。她努力不再去回想剛才別墅門口的那一幕,很快視野中出現了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

“小虞!”駕駛座的門打開,嚴懷下車朝她揮了揮手。

鐘虞慢慢停下步子,沈默著慢慢平覆呼吸走過去。

嚴懷笑了笑,“上車吧。我們需要抓緊時間。”

“嗯。”她點頭,坐進車裏之前忽然擡頭問道,“他不會有事吧?”

“什麽?”嚴懷一楞,隨即反應過來。他嚴肅了神色,“小虞,他想把你永遠囚.禁在這裏,就這樣你還要心軟嗎?”

“不,只是他的反應跟你之前形容的可能會有的反應不太一樣,看起來好像很痛苦。”

“那是因為他的意識域受到了沖擊導致精神有些不穩定,但這恰好是我們能利用的逃跑機會。”

鐘虞沈默下來,坐進車後座。

嚴懷替她關上車門,然後坐進駕駛座,驅車離開了這裏。

一路上鐘虞都閉著眼靠在椅背上,她腦海裏一直不停地浮現出各種亂七八糟的思緒,到最後她實在不想再被這些情緒左右,只能將精力集中於嚴懷之前告訴她的有關逃離虛擬世界的方法。

按照嚴懷的說法,她面臨的有兩種可能,一是在景梵意識域受到沖擊的時候她掉入空間重疊的縫隙,然後通過這個縫隙回到現實。另一種則是她在虛擬世界中死亡,然後意識被“清除彈出”。

而這兩種方法與可能,都需要她做一件非常危險的事——

鐘虞下了車,看著面前這棟其貌不揚的建築,心裏有點發怵。

就算再怎麽告訴自己這只是虛擬世界,又或者嚴懷再如何勸說安慰,但是一想到要從頂樓縱身一躍而下,鐘虞完全沒辦法做到坦然。

她以前也跟朋友試過幾次蹦極,但蹦極和跳樓根本是兩回事啊!

“小虞?”嚴懷往前走了幾步,轉頭過來看著她。

鐘虞舔了舔唇,“你確定是這裏?”

“當然,我既然帶你來,當然是百分之百地肯定。”嚴懷頓了頓又說,“一會你所見到的情形也會印證我說的話。”

見到的情形?

“什麽情形?”她皺眉。

“因為這裏是幾個子世界的重疊點,而且還因為景梵意識域的不穩定而產生了裂縫,所以你很有可能會看到一些過去子世界的場景。”

鐘虞一楞,神色有些覆雜,但她也明白時間很有限,於是深吸了一口氣說道:“走吧。”

她跟在嚴懷後面走了進去。

這棟建築有大概□□層樓高,看起來似乎剛建造完成不久還沒來得及投入使用。好在天已經快亮了,建築內也已經開始供電,裏面的氛圍才顯得沒那麽陰森。

他們一前一後地走進電梯。

電梯是觀光式的,四周都是透明墻壁,能隨著不斷上升的高度看見每層樓的局部和建築外的景象。

忽然間,鐘虞目光一頓,接著有些不敢置信地睜大眼。

透過電梯其中一面透明的轎廂壁,她好像看見了一些本不該出現在這棟建築裏的場景。

比如穿著白色襯衣、面朝著畫架作畫的男人,她甚至能看清他手上沾著的油彩;還有穿著白大褂拿著病歷低頭瀏覽的身影,看樣子像是在等電梯,其間還掀起眼似乎朝她看了過來……

接著景色倏然一變,入目是古色古香的裝潢,側對著她的男人一身黑紅長袍,頭戴十二旒冕冠,正一步步踏下玉階。

然後是意氣風發、從戰機上一躍而下的身影;還有抹了抹唇角懶洋洋擡眸,唇間雪白獠牙難以忽略,一雙猩紅的眼徑直瞥過來的金發男人。

都是過去的他們……

但唯獨沒有景梵。

不過也理應這樣,畢竟身處的是最後一個子世界,這裏當然不會出現另一個景梵。

“小虞?”

鐘虞猛地回過神,有些怔然地擡頭看向身側的嚴懷,“……怎麽了?”

“看你一直沒回神。”嚴懷看著她試探地問,“你看到了,是嗎?”

“嗯。”鐘虞點點頭,眨了眨眼再往外看時已經什麽異常的畫面都看不到了,接著電梯便在最頂層停下。

“你看到了什麽?”

“你什麽也看不見嗎?”

“零星兩三個畫面,都是關於你的。”嚴懷笑了笑,“只有經歷過那些子世界的才能看到相應的畫面,你經歷了所有,所以應該每個世界的畫面都能看到。”

鐘虞沒有否認,但也不想再多談這個問題——或許是想阻止嚴懷“都是關於你”的那句話的發散,又或許只是不想再有任何回憶所帶來的愧疚。

……甚至不舍。

見她不再多談,嚴懷也不再說話了。兩個人推開門走到頂層之上的天臺。

“你不能離開這個虛擬世界對嗎?”鐘虞問。

“我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當然不可能離開。”

“那你幫了我,景梵會不會……”她剩下半句沒說完就停了下來。

“放心吧,我既然能夠在這段時間內躲避他的搜尋還幫你逃了出來,就證明我有自保的能力。”

鐘虞點頭,“那就好。”

天際已經綻出黎明破曉的光亮,她眺望片刻,心境在平靜之後又像漲潮似地湧動起來。

這很有可能是她唯一的機會了,如果這一次她瞻前顧後錯失機會,那麽誰也無法預料未來還會不會有這樣的機會。

嚴懷說他是這個虛擬世界的一部分所以不能離開,而她又何嘗不是屬於她的那個現實的一部分呢?

這些天她不是沒有考慮過“永遠留下來”的假設,但是她在現實裏還有牽掛,而且讓她清晰地知道這一切是虛假的卻還要生活在虛假之中,她根本辦不到。

更何況她不是一個願意□□縱和壓制的人。

鐘虞慢慢走到天臺邊,手扶著圍欄邊緣匆匆向下瞥了一眼。

大腦發出了預警,身體已經本能地開始出現了緊張與害怕的反應。

“小虞,不用怕。”嚴懷的聲音格外溫和,“世界是虛擬的,死亡的恐懼只是它阻止你逃離的屏障。最好的可能是你在躍下的那一刻就能脫離這裏,即便死亡,那一刻也只是你‘意識’的死亡,不會有肉.體的疼痛。等你再次睜眼的時候,你就能回到你想回到的地方了。”

鐘虞沒再低頭往下看,而是擡起頭再次看向朝陽。

陽光從雲層探出,開始逐漸蔓延,一點點鋪滿城市中林立的樓宇。

她喃喃道:“只是個夢,現在夢該醒了。”

就像當初進入這個虛擬世界一樣,再孤註一擲一次吧。

鐘虞閉著眼深呼吸幾次,扶著嚴懷的手臂坐到了水泥砌成的寬圍欄上。風獵獵吹過,清晨的風還帶著令人瑟縮的涼意。

忽然,一聲“阿虞”被風送到她耳邊。

鐘虞一楞,以為自己聽錯了,但已經本能地循聲望了過去。

天臺門口立著一道高大的身影,身上只穿著一件白色襯衣,平時一絲不茍的黑發有些淩亂。他緊緊地盯著她,帶著冷意的神色中透出焦躁與緊張。

“阿虞,下來。”

鐘虞下意識搖了搖頭,甚至想著要不要現在立刻跳下去。

嚴懷卻突然攥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動作。

“嚴懷?”

“別急,”嚴懷忽然笑了,笑容一改溫和,變得陰惻惻的,“剛才還差了一個主角和觀眾,現在所有角色才終於全部到齊——好戲該開場了。”

鐘虞心裏一沈,“你什麽意思。”

對方卻沒有再回答她,而是轉而對景梵道:“看看吧,她寧願忍受從這裏跳下去的恐懼,也不肯留在你身邊。”

幾米外男人目光暗了暗,眼底的情緒越發晦澀。

“阿虞,”他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只是沈沈地看著她,“相信我一次,下來。”

“恐怕太遲了點。”嚴懷嗤笑,“你現在無法操控我,而我只需要輕輕一推,她就會從這裏掉下去。”

鐘虞心裏一緊,緊緊攥住嚴懷的手臂,“你說的都是假的?!”

“你現在還願意相信他啊?”嚴懷扭過頭,看著她笑得譏諷,片刻後又假惺惺地嘆了口氣,“不知道該說你運氣好還是不好。臨到頭了你的選擇是對的,可是又有什麽用呢?”

說完,嚴懷又瞥了一眼自己衣袖被攥出的褶皺,嗤了一聲,“不用擔心,我想說的還沒說完呢,又怎麽會把你推下去呢?”

“放了她。”景梵冷道。

“你以為你還有資格和我談條件嗎?只要她死了,你的意識域就會在瞬間隨之一起崩潰,到時候我都不用再做什麽,就能輕輕松松將你取而代之,從而掌控整個世界。”

鐘虞難以置信地看向嚴懷,接著轉過頭將目光落在景梵身上,然而男人第一次像是毫無所覺似地沒有回應她的目光。

所以嚴懷說要幫她,還有提出的這個回歸現實的辦法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局?不僅這樣,她的死還必然會害死景梵?

“你一直操縱著這個世界,又怎麽會明白□□縱者的感受呢?”嚴懷神色變得有些猙獰,那種扭曲的恨意從他眼底流瀉,“愛而不得,無法控制自己而不得不去死,我從前就像一只被你蔑視的螻蟻!可這整個世界不過是用來滿足你私欲的產物!”

“現在,你也可以嘗嘗這種滋味了。只能眼睜睜看著愛的人去死,然後失去一切控制權——哈,我簡直迫不及待要看到這種賞心悅目的畫面了。”

景梵譏諷地扯了扯唇角,“你想取而代之,難道不是為了私欲?”

嚴懷哈哈大笑,“所以我們是一類人。”

一類人?

景梵垂眸斂去眼底的厭惡與輕蔑,“你放了她,我可以滿足你的要求。”

“你把我當傻子嗎?放了她,然後等你肆無忌憚地報覆?只要把她推下去就能一勞永逸,我為什麽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嚴懷得意地笑起來,“況且,看著你因此痛不欲生才是重頭戲,我怎麽可能錯過呢?”

鐘虞聽著這一切,腦海中從不敢置信、憤怒再到茫然與詭異的平靜。

風吹得她雙頰冰涼。

現在已經是無解的局面了。

景梵不肯放她離開,而現在嚴懷無論如何都要殺了她,前者的意識也會隨之崩潰……鐘虞懊悔於自己的輕信,但她不確定如果一切重來她還會不會這麽選擇。

畢竟她無法提前識破嚴懷的陰謀,但擺在她面前的卻是唯一的機會。現在只能慶幸景梵已經挽回了現實中鐘家險些破產負債、走投無路的慘境。

幾米之外的男人終於微微轉過頭看向她。

一瞬間,鐘虞從他的眼中看到了太多情緒,沈重覆雜到她難以一一解讀,只能怔然地看著他。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麽,也仿佛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現在,景梵,”嚴懷猛地扯住鐘虞的手往天臺之外拖了拖,“享受接下來的畫面吧。”

鐘虞重心驟然不穩,驚出了一身冷汗。

這個角度和姿勢她根本無法反抗,只能憑借本能緊緊抓住嚴懷的手臂。

驚魂未定的時刻,她竟然下意識地擡頭看向了景梵。

就在嚴懷要一把將她推下去的那一刻,她目光仿佛徹底定格在景梵的臉上——

他神情一瞬間緊繃,無數恐慌、緊張與痛意一閃而逝,接著驟然一松,就像終於做出了什麽決定一樣,眉眼間浮現出一種釋然的自嘲來。

鐘虞忽然有了某種預感。

下一秒,他微微一笑,溫和的笑意在灰眸中浮現。

景梵開口,唇輕輕動了動,那口型清晰而無聲地對她說出三個字。

“我愛你。”

鐘虞睜大眼,腦海中突然嗡鳴一聲,接著一切仿佛按下了慢放鍵。

嚴懷的動作停滯,她摸索著天臺邊緣勉強穩住身形,然而還沒來得及做出下一步反應,異變就在頃刻間發生了。

周圍的景色仿佛一瞬間變得模糊,鐘虞定睛一看,發現根本不是自己看花了眼,而是所有事物都開始一點點分化成碎片,再由碎片變為塵土似的霧團,最後消散在空氣中。

她震驚而不敢置信地看著周圍迅速煙消雲散的一切,包括剛才還站在她身邊的、那個活生生的人/

整個世界……正在以極速消失。

風突然大了起來。

遠遠地,景梵看著嚴懷滿臉驚恐地消失在原地,而嚴懷身邊的女人則震驚而茫然地看著這一切,最後怔怔地看向自己,喃喃出兩個字。

一切事物——他創造的這個世界,開始傾塌、湮滅。

風開始貫通每一絲搖搖欲墜的縫隙,瓦解每一處後席卷著揚起一陣沈沈霧霭。

風與霧灌入他的袖口、衣領,最後掀動他的衣擺與發梢。

他站在原地,似乎非常平靜。

他沒有去看費盡心血構建出來的一切,因為這世界始於她、圍繞她而運轉,也最終因她而消逝。

——只要他在最後這個子世界中說出這三個字,就必然會面臨這種結局。她能夠回到屬於她的現實中去,而他則會和這個可笑的世界一切,永久塵封湮滅。

她才是他真正的,一整個世界。

“景梵……”他聽見她茫然地喊著自己的名字。

他靜靜地遠望著她,直至霧霭將他萬分珍惜的軀體吞噬、粉碎。

他閉上眼,消逝在霧與風裏。

最後有淡而溫和的兩個字被風送到她耳中:

“阿虞。”

——管家篇完——

(系統篇待續)

作者有話要說:  管家篇完結啦!大家穩住別慌!還有系統篇,一個人的秀場!

百分百he圓滿結局: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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