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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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明輝的車子送她到樓下便離開,半小時後再來接她的,是那輛熟悉的黑色輝騰。

她遲疑了一下才上車,坐在後座。車子開離克頓道,往上環方向去,穿過林立高樓,停在皇後街的一家舊式茶樓門前。

原來是要吃早茶。她才發現,外頭天已經亮了。

這個點,上班族的鬧鐘應才剛剛響,只有上了年紀的老港人來吃第一籠鮮蝦餃。傅桓知為她拉開車門,每一舉止都紳士到骨子裏,無非男人討好女人的模樣。對街斑駁的墻梯前,有人靠著在食煙,帽子壓的很低,只有來往的推車送貨工才會留意到他。

他們靠窗坐著,昭告出男人無懼面世的勇氣,連這一點,都要叫囂。

早點上桌,她喝一口白茶,靜默的開始吃東西,馬拉糕的碎屑沾在了她的嘴角,傅桓知伸手去拾,卻看到她的警惕戒備,趕緊用紙擦了擦嘴角,仿若避之不及。

殊不知一切都落在對街人的眼中,心酸又可笑。

是喜歡的,是心癢過,但都比不上他的目標來的重要。身心都好,忍一忍就會過去,反正他慣於這種自虐。

傅桓知靜了神,收回手問:“阿爸都同你說了什麽?”

宋瑾瑜恢覆常態,“你不是都知道。”

她和傅雲山在正廳喝茶時,他就在隔壁房間側耳細聽。

“我是個商人,做生意,要權衡利弊。我可以當沒生過這個兒子,但不可能告訴全世界知道,我傅雲山的兒子是個不折不扣的古惑仔。”

“你問我心裏有沒有愧,我有。如果我早知會走到今日,我寧願當初沒娶阿筠過門,也沒生下阿添……”

“其實阿添最像我,他喜歡闖,自己的路自己走,不拖累任何人。可現在他走了一條歪路,我是他阿爸,難道要我白發人送黑發人,看著他死無全屍?”

同樣的話,這些年他已聽過很多遍。

“我大哥軟弱避世,二哥游手好閑,毫無主見,那時整個家裏唯有阿添得寵。換作今日,身敗名裂的不是他,就會是我。”

傅桓知端起杯子晃了晃,清澈的茶水浸潤杯沿,依稀可見陳年茶垢,他最終還是沒有入口。

“傅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利益。他這次大張旗鼓的回港,無非是想逼我們現原形。我阿爸不明白,即使沒有那盒錄影帶,傅家也會走到今天。”

宋瑾瑜看著碟子裏最後一只沙翁,想起上學時曾讀過的莎士比亞。

上帝是公平的,掌握命運的人永遠站在天平的兩端,被命運掌握的人僅僅只明白上帝賜給他命運。

她實在無話要說,於是從包裏翻出一本存折,放在桌上,“這裏是我的全部積蓄,只夠還欠你的學費,其他的容我再籌措一段時間……”

就是這樣,讓人提不起勁,傅桓知扶額,連嘆氣都覺得好笑,“賣掉你手上的這只鉆戒,別說還錢,買樓也足夠。”

宋瑾瑜笑了笑,望向窗外。恍惚見到一抹身影隱匿在甬道盡處,背直肩闊,一路直行。男人的穩重並不在乎於他穿什麽,說什麽,做什麽工作,而來自於他的雙足。

她望回面前的男人,回顧了一遍這十年來對他的傾心,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麽不夠愛他。

“人人都喜歡香港的樓,但我卻喜歡香港的樹。”

她說:“百尺高樓,無非打幾根鋼筋,澆灌上混凝土,裝上華而不實的玻璃窗,數年就可以建成,隨時不迎心意,就推倒重建。而參天古樹,歷經過百年風雨,看著舊朝更疊世事興衰,送走了日本人,送走了英國人……它依舊立而不倒,有如神祇。”

樓高行窄,薄如紙片,是精密儀器,也是工業產物,毫無生氣,擁擠的讓人喘不過氣。而樹木根深,將血肉都紮身在這片土地,滋養出茂密綠蔭,象征著無盡的生命與力量。

傅桓知是樓,而他是樹。

等他回過神來時,對面的人已經離座,桌上只剩下未吃完的一只沙翁,他沒能沈思很久,便接到一通太空電話。

“別糾纏她。”

傅桓知握著手機走出茶樓,人行燈亮,對面街道只有行跡匆忙的都市白領,再熟悉不過的景象。

“你要用什麽手段,做到多卑鄙都可以,但這個女人心裏沒有你,怎麽做都只會更顯愚蠢。維港六百萬人,有一半是女人,你也不是非愛她不可,做人要光彩一點。”

“我想阿爸有教過你,先顧好自己,再顧別人。”

對面已掛斷了電話。

手機屏幕顯示的時間是九點半。

港股開盤,恒生指數跌破十年來最低點,環球股災如海嘯席卷港島。這一天,是大寒,也是黑色星期一。

傅桓知站在人來人往的皇後道上,冷靜自持似已絕跡,他將手機摔在地上,連罵幾句當下最能直抒心境的臟話,再坐進車裏,也不顧什麽規則,連闖幾個紅燈沖上人行道。

的士司機狂按喇叭,搖下窗戶罵粗口,人人快步趕向金銀窟,閃光燈不知何時將他拍下……看,整座城市都在失控。這個顛倒的世界,他終於能放肆宣洩。

兩站地鐵的路程,約二十分鐘路程,宋瑾瑜步行到中環碼頭。五號碼頭售票處掛著牌子,有分慢船快船,豪華座普通座。她花了十港幣,買了一張去長洲的慢船普通座票。

售票窗口的老伯無聊地翻開一本小人書,沒看幾頁,又有人光顧。

他氣喘籲籲趕到,摸出錢包,“買張和先前那人一樣的船票。”

老伯擡頭看了他一眼,只當是年輕人玩把戲,誰沒看過《花樣年華》,這年代,船票都已淪為一種浪漫。

四十分鐘航程,她坐在船頭,看著漸遠的海上都市。而他坐在船尾,窺探著海風鼓吹戀人的發。

滿船甸甸旅客,眼中只剩高樓晃蕩。是的,就這麽大一座島,不夠十萬公頃,可以搖身變為亞洲金融中心,也可以藏汙納垢,成為罪惡的溫床。原來離島離島,不是人們離開了港島,而是港島拋棄了人們。

同船的渡客,誰又真的坦坦蕩蕩,心中無一點惡?

下船後,他壓低帽檐,跟著她穿過漁村街市,兩簇腳印最終消失在浸信會門前。

教堂裏此刻除了他們,並沒有別人,他卻隔開兩條長椅坐著,雙手合十。

進教堂的人,須先跟上帝對話,再和人對話。她卻不是,在他閉目禱告的瞬間,她已換了座位。

“你看,我們坐一條船,走一條路,住一間屋,睡一張床,沒人敢說我們不是一路人。”

她在他身邊坐下,目視前方道:“至少,在上帝面前,我們都一樣。”

知道自己先前的行跡都暴露,他反倒平靜,沒有選擇落荒而逃。他睜開眼,把肩膀沈低,在桌底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指腹冰冷,攤開她的手心,在上面寫畫著。

“不聽話,跑來香港。”

“誰讓我跟定你了。”

她轉頭笑了笑,“不管你是貧是富,是好是壞,是生是死……我都認了。”

莎翁說:因為她生的美麗,所以被男人追求,而因為她是女人,所以被男人俘獲。

而他今日要說,因為她是宋瑾瑜,所以被男人敬仰。

他再忍耐不住,在這個神聖的地方,在主的註目下,他們旁若無人的親吻。

這個吻沒有情-欲貪念,沒有欲望撕扯,只有孱弱的氣息交互,他的手握在白細的後頸上沒有松開,撥開纏在她唇上的發絲。

“可惜沒有人會祝福我們。”

“上帝會的。”

“我是個壞人,不值得擁有你。”

“我不是好人,你也不是壞人。”

他好笑的問,“那我們是什麽?”

他在問她,也在問上帝。

她答覆他:“是男人和女人。”

男人和女人,多簡單的回答,多簡單的故事。他們在人世相遇,相互傾心,再挑上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在教堂許諾終生。

隨後他陷入了沈默。想到以後,想到無數種圓滿的可能,甚至這些早在他第一次見到她時便已想過。他的心震顫了一下,不知該高興還是該絕望。

她特意從港島到長洲,只為看一眼他長大的地方。他沒有時間陪她走遍整座島,唯有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

“從前有一個男仔,生性頑劣,從不知道什麽叫做歸屬感。家裏的三層洋樓每個物件都精貴,卻毫無溫馨,家裏的女人不是他阿媽,到處克扣打壓,連菲傭也被收買,每日見家庭教師的次數比見阿爸的還要多……”

“他常常曠課逃學,不是因為厭學,而是為去嘉林邊道見一眼阿媽……”

“男仔的哥哥在上學路上被綁架,全家人焦頭爛額。所有人都說綁匪是為了錢,畢竟那時社會動蕩,經濟低迷,搶銀行金店屢見不鮮……那年他十歲,沒人願意告訴他真相,阿爸不會告訴他,報紙不會告訴他,除了一個叫做魏秉義的人……”

“這個男仔在一夜長大,知道所有事都有因和果,知道為什麽阿媽再沒有回港去看他,也知道了原來他一直在謊言中長大。終於他鼓起勇氣邁出了第一步,就是離開香港。”

“他去到美國念書,賬面上永遠有花不完的錢,看似是去享樂,實際卻是流放。所以他變本加厲,立志要做個壞孩子,只有得到所有人的關註,才會有人聽他伸張正義。”

“那時他只是裝作狠戾,其實遠不夠道行,更不夠鋒利惡毒,所以永遠占下風,反叛的後果是成為一枚棄子,失去所有,更被剝奪了一切權利,連心愛的女孩也無法守護,最後只能灰頭土臉的躲進深山……”

天光正斜,整點的鐘聲響起,無數的夙願在被洗禮中宣洩。時光卻不能驚擾教堂裏一對靜默相依的男女,他們坐了有很久,久到玻璃花窗投射的光斑也移了地方,仿佛天生骨血相依,天主也動容,為他們圈出一片凈地。

「他們不再饑,不再渴。日頭和炎熱也必不傷害他們,因為寶座中的羔羊必牧養他們,領他們到生命水的泉源,神也必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

“好在上帝並沒有放棄他。在最失意時,他得到了指引,在將要迷失在迷霧森林時,牧羊人讓他確信了所行之路。他也終於找到了想要共度餘生的人。”

從神造天地講到啟示錄,終於到了故事的最後一章。他吸了吸鼻子,心裏有莫大的遺憾,“只可惜,太遲了。”

如果1998年的傅棲遲遇到1998年的宋曉娟,他一定帶她遠走高飛,去過屬於自己的人生。

可上帝偏偏讓他們遲了十年才遇到。

今時今日,他是要去赴死的人,說什麽都太遲了。

故事說完,他起身要走。她拉住他的衣角,拉住最後的一線生機。他們仿佛置身於戰爭年代,生離後就是死別。

“我會幫你,我們一起面對……我相信這個世界始終有公義在。”

“你不明白。”

他深吸一口氣,“一日為賊,終身為賊。有些事,我洗不幹凈。”

“你能不能告訴我,到底為什麽?是有什麽非做不可的理由,還是我不夠留住你……”

他轉過身來,帽檐下的陰影遮住他的眼。

“沒有什麽為什麽,我只是想結束這一切。”

“十年前我就該這麽做的。在柬埔寨,我看著你的照片撐過了那三個月,可我知道就算活下去,也不過是行屍走肉。”

是愛情讓她解脫,也是愛情讓他負罪。

他已行至斷壁殘垣,無水無食,他沒辦法繼續這樣的困獸之鬥。

“人一輩子,最難不過做一個決定。我已經決定了。”

作者有話要說:

增加了一點內容,APP看不到的清下緩存就可以了。

把故事設定在08年,是因為這一年發生了很多黑天鵝事件,比如雪災、金融危機……看似是無因果的獨立事件,但從個體的世界觀去看,都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且書中部分人物有真實原型,人生歷程與時代變革掛鉤。

再說一下,雙結局,BE線篇幅會長一點,HE線很短,有番外,控制在70章內完結。(作者有個毛病喜歡先寫結局,因為一開始就寫好了兩個結局,所以都會發出來)

接下來這條是(偽)BE線結局,在選擇自私和選擇無私中,我更傾向於阿添會選擇無私,走完這條自我救贖的路。喜歡HE的可以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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