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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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二,冬至,宜拜神祭祖,忌入宅婚嫁。

準點,看守所外已擺開了大陣仗。

光天化日,左邊是鞭炮禮花,拉車擺道,右邊是白條花圈,大張旗鼓。

魏邵雄戴著墨鏡,嚼著檳榔,背靠一輛豪氣賓利,身後有閑不住的,甚至去挑釁警員。大家都是熟面孔,無論穿著制服與否。

“魏先生,你應該很清楚,在這裏搞事,隨時會被拘捕。”

“阿sir,放輕松,我來接兄弟出獄而已。”

魏邵雄勾住墨鏡,目光穿過高墻鐵門,“吶,我兄弟出來了。”

眾人聞聲,蜂擁上前,堵在大門口。

徐毅鴻走在魏邵天前頭,打開鐵門站定,望了望左右兩撥人,“今天什麽日子,都聚在這,是要開集會?”

齊宇上前,“阿sir,我們只是來接人的。至於對面擺花圈的,大概是死了老媽,要出殯恰好路過。”

好不容易吸上一口新鮮空氣,魏邵天連看都沒看對街一眼,掄了掄肩,就往車的方向走去,“今天冬至,沒有堂會要開,不如回家打邊爐。”

魏邵雄將嘴裏的檳榔吐掉,沖他的背影喊:“阿天,我以前覺得你有些真本事,畢竟三十幾歲能混出風生水起的,安城找不出第二個。可怎麽一出事,還是要靠老爹?”

魏邵天走到車邊,手撐在門上,“你有爹嗎?”

魏邵雄重新戴上墨鏡,露出那口金牙,譏笑道:“總好過野種。”

撐在車門上的手青筋具露,齊宇攔在他身前,壓低聲說:“天哥,在這裏動手,不值當。”

誰都知道魏邵雄打的什麽算盤,無非是激他動手,最好再因尋釁滋事被關上幾天,只要能挨到堂會那一日,他就是泰安新坐館。

魏邵天推開齊宇,往前邁了一步,眾人等著看好戲,泰安天哥出了名的雷厲風行,要動手時絕不手軟,更不會忍氣吞聲。誰知眾目睽睽下,魏邵天走到徐毅鴻面前,笑著說了句“下次見”,便返身上車。

算盤落空,看來激將法不管用,天幫齊齊上車,雄幫不肯讓道。徐毅鴻從夾克裏掏出煙點上,沖魏邵雄昂頭,“大龍鳳演完沒?”

“徐sir想看,不愁沒機會,下次。”

魏邵雄吐了口痰,沖對面的黑車罵了句,“孬種。”

車子開出小巷,上了大路,走的出城方向,魏邵天對前座的齊宇說:“你先下車,帶人回公司等著。”

鐘叔靠邊停了車,後面的車也跟著停下,齊宇利索地坐進後面的黑車,掉頭回城。

“本周末,將出現五十年難遇的“平安夜滿月”,即平安夜恰逢農歷十一月十五。上一次平安夜滿月發生在1920年,而下一次將會在2053年……”

廣播在播,鐘叔照舊在開車,開到閘口,繳費出城,應急車道處停著一輛銀灰色的轎車。

鐘叔打下雙閃,魏邵天下車,走到銀灰色轎車的後座,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你要怎樣才肯收手?”

車裏的香氛熏得他頭疼,魏邵天搖下窗戶,點了一根煙,哼了一聲,“黑道大佬好當啊?不如換你來試試,我去坐辦公室?”

“我不是在同你說笑。”傅桓知緩聲道:“阿添,我們是一家人。即便搞到頭破血流,也是一家人。”

出獄第一日,當真晦氣尚未去完。沒有這一句話,他尚能扮演心平氣和,奈何“一家人”三個字實在太過刺耳,直戳在他心中最憤懣的一處。

“那你回去問問你媽,她雇人撞死我阿媽的時候,往我酒裏下藥的時候,想沒想過我們是一家人?”

他隱忍十年,不曾開口。沒錯,他是來討債的,生來便是。

說完這一句,魏邵天胸口起伏,雙目通紅,就差揪起車內衣冠楚楚的人補多一拳,“你知不知道,殺人,要償命的?”

傅桓知沈默了有許久。勸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沒有這個資格。他很清楚佘玉馨做過什麽,他便是替她還債的那一個,從被綁架的那一天起,他的人生就註定無法平靜。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是傅家欠你的。可如果沒有魏秉義,如果他沒有來到傅家,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手中的煙已燃盡,殘留半截煙灰在尾端。魏邵天將煙頭彈掉,嗤了一聲,不予置評。

他從小看慣了傅家人的惺惺作態,表裏不一,搬出這套說辭,無非是想打親情牌。

“是啊,你們每個人都和魏秉義有深仇大恨,個個都口口聲聲是為了正義,我成了什麽?對,我是楊康,認賊作父。”

“就算他曾經是警察,也早已變節。他做過的事,根本十惡不赦。”

“他是個惡人,可我也叫他一聲契爺!”

最後的兩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上帝造物,並無善惡,是人類創造了社會,才區分出的善惡。如果有惡無罪是天性,那有罪無惡就是一種被動的選擇。

因為他知道被人親手推落深淵的滋味。

傅桓知不想惹怒他,更不願繼續無意義的爭執。他們是被上帝安排在不同陣營的血脈手足,各具使命,各司其職罷了,誰也不比誰高尚。

“阿添,你可以不計後果,但總要考慮好後路。”

魏邵天極為不耐,他不擅長與傅家人打交道,只要交談超過十句話,一定會開始疲倦。

“說完了?”

傅桓知補充道:“就算你不為自己考慮,也應該為她考慮。”

他想從魏邵天的臉上找到些許波瀾,卻一無所獲。傅桓知握了握無名指上的鉆戒,“阿添,我沒有結婚。”

“這話你不該跟我說。”

“我原本打算等這件事結束後再告訴她。”

傅桓知又想起在香港見到她時的錯愕。她去了一趟柬埔寨,從鬼門關走了一圈回來,第一件事卻是找他劃清界限。他不得不承認,被拆穿的那一刻自己徹底亂了陣腳。

他的確利用了她的覆仇之心,促成了攻破城寨的行動,十年布局,卻並沒有得到他預期想要的結果。魏秉義沒有死在柬埔寨,宋瑾瑜也不再是圈養在池中的魚。

魏邵天拉開車門,最後附送了一句男人贈予男人的箴言。

“那就像個男人一樣,站在太陽底下,而不是躲在女人背後。”

鐘叔將車子開離應急車道,後視鏡中,銀灰色的轎車依然靜止不動。

魏邵天收回目光。兩日後就是堂會,要做的事情太多,而他只有兩日的時間。

車子駛進熟悉的地庫,鐘叔泊好車便走人,魏邵天從口袋裏翻找著家門鑰匙,走的是樓梯間,感應燈白天是踩不亮的,哪怕他的步子並不怎麽輕快。

鑰匙插進門鎖,轉到第一圈,門從裏面打開了。

魏邵天楞了一下,看見宋瑾瑜的時候,眼底有什麽東西閃過,但很快就恢覆了黯然。

“你……”

回字未出口,他已推門走了進來,高大的身形直直掠過她。

他將衣服甩在沙發上,從冰箱裏翻出一瓶開封多時的酒,當水似的往嘴裏灌了幾口。

瓶子見了底,魏邵天眼紅紅的望過來,冷漠問:“你在這做什麽?”

宋瑾瑜答:“等你。”

她一直在這裏等他,也知道他今日出獄。她已經和警方斷了聯絡,現在是徹底的自由身。見過魏邵雄後,她便拿著鑰匙連夜住了過來。她不是非要賴在這裏不走,而是不想形單影只時給他惹上麻煩。

魏邵天將空酒瓶隨手撂在一旁,手撐在料理臺上,“要真想吊住一個男人,這種倒貼的事情,少幹。”

這樣的話,她聽得夠多了,都麻木了。她本來也不圖別的,見到他回了家就打算走的,多挨一頓罵也無所謂。

宋瑾瑜朝他點點頭,模樣仿佛虛心受教,“最後一次,以後不幹了。”

她進到臥室,將隨身衣物都塞進包裏,浴室裏的物件也一掃而空,動作迅速到連拉鏈都來不及拉,就到了客廳,將鑰匙擱在桌上。

站定想一想,她是未經允許的闖入者,似乎連“再見”都不應當講。

於是她說:“打擾了。”

姿態低賤,就如張愛玲寫給胡蘭成的那句話。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但她心裏是歡喜的,從塵埃裏開出花來。

魏邵天看著她的身影走到玄關,覺著今天的酒上頭未免也太快,不然怎麽會三兩步就沖到門口,一把將她拽回來抵在門上,也不管她現在是個什麽表情,閉上眼就親了下去。

他不應該抱著她,更不應該吻她,他最應該做的是厲聲厲色地將她氣走。

他最好能做得到。

他這輩子大約是吃硬不吃軟的命。

懷裏的人也不掙紮,順著他的動作,手臂攀上他的肩背。

他下巴上的胡子冒出半截,怪紮人的,她也不躲,他舌尖還殘留著些瓊漿玉液,都渡進了她口裏,熏得人半醉。

她被他箍住,背靠著門,動彈不得。皮扣上冰冷的金屬硌著她的皮膚,她才意識到自己身上有多燙。他把她架高,只有腳尖沾地,啃噬著她的唇舌和意志,身體的熱度相互傳導,甚至不必除去衣物。

她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一下騰空,一下又五千尺高空落地,如雲霄飛車,在承重和失重中品嘗刺激,更要命的是,她尚覺不足夠。

如果他們是在過招,那她根本連使招數的餘地都沒有,便輸死。

……她癱在他的臂彎裏,腳都是軟的,全身借力在他身上。他額前有薄汗,肌肉仍緊繃著,直到完全離開時,才咽下一口濁氣。

魏邵天退開一步,扣上褲子,轉身去外套口袋裏摸煙。

宋瑾瑜看著他的背影,悄悄說了句,“別吸了。”

他劃開打火機,點上煙,“少管我。”

氣溫一下跌回零度。可是女人,總沒那麽容易被打倒。

客廳一時間煙霧繚繞,宋瑾瑜從後背抱住他,憋著氣不吸。她在煙霧的最中心,鼻尖貼在他的背上,她並不是在較勁賭氣,而是想,若以後跟了他,總是要習慣這個味道。

沒等一根煙抽完,魏邵天已經失了耐心。

他掐了煙,轉身把她推到沙發上,剛平覆下去的山巒又覆具活力,他張口,就是煙味,手伸進衣擺裏揉了揉,“還想要?”

她一雙清亮如月的眼睛望著他,也不說話,環住他的脖子咬耳朵。

這次她沒能撐到最後,就已體力不支,討饒撤退。他進去浴室紓解,洗了澡出來,她還在沙發上,望著他書櫃的書發楞。

魏邵天咽了聲,“你怎麽還不走?”

她配合的裝作聽不懂,“餓不餓?我給你煮面。”

魏邵天沒吭聲,把毛巾捂在頭上,邊擦著進了房間。他沒趕她走,便是準許她留下。

魏邵天從衣櫃裏翻出一件黑色套頭汗衫穿上,廚房很快響起鍋碗瓢盆的聲音,是宋瑾瑜進到廚房去煮面了。他想起剛才在車裏,傅桓知問他的問題。

他何嘗沒有想過,自打遇見她,他的腦海裏便只有這兩個字——後路。

魏邵天走到保險櫃前,轉鈕上面的數字沒變,並沒有打開過的痕跡。或許她並沒有收到那條短信,也並不清楚數字的含義。那樣是最好。

她沒有愛上他,是最好,但若不幸愛上,他總不能拖她一並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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