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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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間,徐毅鴻逗留在窗邊,有一搭沒一搭的吸煙。

桌上的茶水泡成了褐色,隔夜茶,最是傷身,宋瑾瑜拿起來喝了一口,味道和想象中一樣。從昨天開始,她就被拘禁在此,警方收到消息後,分兩隊行動,徐毅鴻派人蹲守在她家附近,紀雲飛帶隊去夜場拿人。

說是保護,實際她現在和受審的犯人也無區別。

底面發黃的掛鐘不急不緩的走著,徐毅鴻臉上掛著的焦慮,宋瑾瑜再明白不過。她是律師,恰好讀過治安法的內容,詢問查證時間不超過二十四小時,時間一到,再不情願也要按規矩放人。

現在是下午三點,還剩五個小時。宋瑾瑜開口道:“我要見他,單獨。”

徐毅鴻的眼神中透露著不信任。

她敢提出這個要求,就有談判桌上的自信,“單獨的意思是,沒有任何人在場,也沒有監視器。”

徐毅鴻沒有第一時間拒絕她的要求,思索片刻,反問了一句,“你知道他是誰嗎?”

“我知道。”

“記住他是誰,也記住你自己是誰。”

仿佛害怕她會忘記什麽,徐毅鴻走過去,用力握了握她的肩膀,“記住這一點。”

她從來沒有忘記過,哪怕陷得最深的時候,她都不敢忘。這些年,她全是靠信念過活。她知道造物之初便有善惡,也知道手上沾了血,一世都洗不幹凈。

徐毅鴻走出茶水間,過了一會兒,才打開門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只有五分鐘,我會關掉監視器。”

宋瑾瑜通過綠漆走廊到另一棟樓,木門換做了鐵門,墻皮剝落,隱隱還有84消毒水的氣味。

四面是墻的審訊室裏,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條凳子,魏邵天歪坐在一條凳上,門打開,他擡頭盯著進來的人,笑得很輕蔑。

宋瑾瑜拉開凳子在對面坐下,剛要開口,就被他搶了聲,“有煙嗎?”

魏邵天將目光移向別處,長腿擱上桌,不耐煩道:“那就有話快說,沒話快滾。”

宋瑾瑜咬著下唇,盯著他看了足有一個世紀那麽久。她的目光越是窮追不舍,他就越是焦躁不耐,終於啞著嗓子扯了句,“看夠了沒有?”

他身上沒見有新傷,只是頭發長了,胡子也冒出了一圈,襯衣早也皺了。

沒人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回來的,警方布置的所有蹲守點都撲了空,反倒是他自己昭告天下,大招大搖的擺排場。

魏邵天昨晚被抓,到現在過去才十幾個小時,說是問詢調查,扣上的帽子已從聚眾尋釁滋事上升到非法藏匿毒品,如果他繼續不配合,再被安上新罪名也不出奇。

冷光燈下是明晃晃的手銬,時間有限,她必須趕快把話說完。

“我是律師,可以幫你脫罪。我們之前簽過協議,名義上我還是……”

他打斷她,“已經不是了。”

一句話便將她堵死。

宋瑾瑜看著他,恨得咬牙切齒,“你當真是個爛人,無藥可救。”

此時此刻,他竟理所當然的朝她點頭,“我是啊。很意外?”

她受不了他拿這樣的態度來對待她,他明明有口可以辯,明明可以自證清白,卻憋著口氣,不肯扮一秒的好人。

她更受不了他眼神中的回避閃躲,口氣中的放蕩不屑,仿佛最初他們未相識的時候,他還是那個壞到骨子裏的地痞流氓。

關於他的秘密,她什麽都不知道,但卻什麽都知道。

“魏邵天我告訴你,沒有人能強迫我做任何事,除非我自己願意。我今天來見你,就是來看看你是不是還活著。”

她深吸一口氣,望住他,“只要你還活著,我們就沒完。”

桌子對面的人好像楞了一下,才說道:“哦。我好像是還欠你什麽,如果我還能出去,一定搏命還你。”

“你的命值多少錢?你以為就算出去了,也還是那個安城大佬,大把兄弟為你賣命?你當警察是蠢的嗎?抓不到魏秉義,他們隨便安個罪名,都夠讓你坐死在牢裏。我知道你沒做過,可證據在他們手裏,你人在裏頭,只要他們不松口,外面的人怎樣都幫不到你。你好不容易搏到今日,難道真想看泰安撤牌,換人當家?”

她說了這一通,說得眼紅氣短,他卻好似半個字都沒聽進去,目光始終不曾落在她臉上。

“我欠你債,也是情債,不欠你一分錢。你要說夠了就趕緊滾,這地方晦氣,不適合你這樣衣著光鮮的大律師。”

高窗排風扇透出一絲微弱的日光,彼此都沈默半晌。

“阿添,我信你的。”

魏邵天擡起頭。

“哪怕世界上沒人信你,但我信。”

五分鐘時間已到,她抹掉眼淚,站起身,走到門邊時,低沈的嗓音在身後響起。

“那我說魏秉義已經死了,你信不信?”

宋瑾瑜走出審訊室,靠著墻,從口袋裏拿出氣霧劑深吸了一口。

徐毅鴻站在走廊盡頭,短短五分鐘,他的煙點了又掐,掐了又點。

就是這短短五分鐘,實際事態已有轉變。

她臉上尚有未擦幹的淚痕,徐毅鴻喉嚨一癢,兜在褲袋的手裏捏著一團紙,最終還是沒有拿出來。

“剛接的電話,有人出重金保釋他。”

徐毅鴻說,“那人你也認識。”

香港傅宅。

傅桓知邁入大門,傭人伸手來提包,二樓傳來傅雲山中氣十足的聲音。

“引渡?你知道明天報紙會怎麽寫嗎,阿爸住半山,阿仔就住赤柱,一家人好歹是街坊!”

傅桓知微微皺眉,上到二樓,見佘玉馨正襟端坐在沙發上,慢悠悠的喝著咖啡,仿佛只是個看客。老大傅柏良在老位置看報紙,老二傅柯興人還未到,今日有賽馬會,比起回老宅聽訓,當然是帶著小蜜去看自家跑馬比賽更重要。

傅雲山在中廳踱步,才掛了一通電話,許開馳又將另一通電話遞上,低語一句,“是劉處長。”

傅雲山平覆了下情緒,接起電話,先是一番寒暄,然後去到側廳講電話。聲音遠了,傅柏良適才放下報紙,長籲一聲,也不知在嘆誰的氣。佘玉馨則擱下杯碟,微笑示意傅桓知來她身邊坐。

盡管家中氛圍一貫如此,表面其樂融融,實際淡薄疏離,傅桓知還是覺得今日的氣氛很不對味,於是問:“阿爸在生什麽氣?”

佘玉馨搖頭道:“還不是為那個掃把星,和他阿媽一樣,簡直是來討債的。”

傅桓知一周才回家一趟,自然模樣要做的孝順,長年累月,演慣了竟也不覺累,熟練的上手給佘玉馨按摩,“阿媽,他是阿爸的兒子,也是我的弟弟。”

“唉,不提那對母子了,晦氣。”佘玉馨分外享受的閉上眼,“阿仔工作辛不辛苦?”

“現在公司情況好多了,我每天六點能準時下班,周末去打球見朋友,不辛苦。”

“你演了這麽大一出戲,現在滿世界都知道我有了兒媳,那些個貴婦阿婆是消停了,換成傳媒日日追著我問。可兒媳在哪裏?我這個做婆婆的都還未見過。”

“沒必要浪費時間應付那些媒體,就是我不結婚,他們也要亂寫,隨他去吧,重要的是莫激氣。”

佘玉馨笑說:“還是你乖仔,知道阿媽周旋來周旋去多累,不像那些野孩子,是爛泥扶不上墻——”

話音方落,側廳傳出傅雲山激怒的聲音。

“他是我傅雲山的兒子,生死都是傅家人。他要死在柬埔寨我不管,但只要我沒咽氣,就不可能讓他坐牢!”

中廳眾人面面相覷,傅雲山動大怒不常見,連許開馳也含首噤聲,不再多言。

掛掉電話,傅雲山回到中廳,剛到家的傅桓知起身問禮,他也熟視無睹,環顧一周問了聲:“阿興呢?”

佘玉馨答:“你自己的兒子你不知道嗎?看跑馬咯。”

傅雲山正是在氣頭上,逮著在場的兩個兒子訓,“阿添出了事,你們做哥哥的,個個都無動於衷?”

“吶,當初也是你要登報和他斷絕關系,全家人攔都攔不住,現在好了,倒是我們無動於衷了。”

佘玉馨撥了撥新買的翡翠耳墜,倚在沙發上,好笑道:“他跑去柬埔寨做什麽?送死啊?他自己都不愛惜自己的命,你就是操碎了心又能怎樣?你認阿添是傅家人,只怕他自己都不肯認。”

傅雲山早已習慣了她的陰陽怪氣。三十幾年夫妻,積怨也不是一兩日,更何況一個是水,一個是火,水火不容,哪怕在同一個屋檐下,也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多。

傅柏良看慣了這些戲碼,識趣的不作聲,悠悠把報紙往回翻了一頁,十幾行字也不知讀了有多少遍,要論裝聾作啞,家中當屬他最擅長。

大哥不出聲,二哥是個愚人,從來辦不成一件事,更是指望不上,這種情況下,傅桓知只有主動道:“阿爸,不如我去一趟,找找關系,把阿添撈出來。”

佘玉馨一聽,拉住傅桓知道:“你工作這麽忙,還要飛內地,會不會太辛苦?”

其實在心裏罵兒子傻仔,就是要討好阿爸,也不用攬這麽個吃力都不見得討好的累活。

傅柏良是裝聾,不是真聾,聽見這話立馬放下報紙,“既然三弟答應去,阿爸就放心吧,他在內地門路多。”

傅雲山終於正眼看了看傅桓知,口氣仍是不好,“結婚這麽大的事都搞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我怎麽信你能辦成事?”

傅桓知站直了背,如同在課堂上回答老師的問題,聲音不帶一絲語調和感情,“我肯定將人保釋出來,不走漏一點風聲。只是到時阿添願不願回家,我不能保證。”  “十年都沒回過家,我不求他來見我,但求不要曝屍街頭,丟我的臉。”

傅雲山氣得上喘下嗽,佘玉馨見狀,只好上前去給他順氣,夫妻的面子要做足,嘴上照舊不留一點餘地,“好啦好啦,激氣有什麽用?他大個仔了,自己不生性,小時候他阿媽不在,我都當是自己親生的養,送他去美國讀書,結果呢,吸毒嫖妓,樣樣都學會了,現在做了勾佬還知道自己姓什麽嗎……”

傅雲山咳得滿臉通紅,知道再講下去更是難堪,佘玉馨也識趣的收聲。鬧成這樣,誰也沒有留下吃晚餐的心情,許開馳陪傅桓知走到樓下,竊聲囑咐了幾句,“柬埔寨鬧出這麽大動靜,香港警方也在盯著他。聽說魏秉義逃跑了,行蹤不明,劉處剛剛來電,就是打一聲招呼,要我們不要掉以輕心。”

“現在情況不明,說什麽都太早,等我見到阿添,再問一問情況。”

許開馳推了推眼鏡,“他會同你說嗎?”

傅桓知拿起公文包,“不同我說,也總要同別人講。除非他想一世都爛在肚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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