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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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邵天把食物放在地下,是熱騰騰的米粉。

宋瑾瑜散發縮在墻角,抱膝坐著,冷冷說著,“我不會吃的。”

“隨你。”

他直起身子,轉身就走。

“你為什麽不開槍?”

縫隙間偷漏的日光打在挺闊的背上,他的聲音很淡,“毀了這裏,也會有新的城寨。”

正如深淵不會有盡頭。

“那天晚上,你跟我說了一句話。”

她的聲音顫抖,記憶翩回到東孔島那個夜裏,他在她耳邊低喃。

“讓凱撒的歸凱撒,上帝的歸上帝。”

宋瑾瑜望著他,“是什麽意思?”

魏邵天偏過頭,身上的某一塊肌肉繃緊,“意思是你應該回到屬於你的地方去。你不屬於這裏。”

“那你呢?”

她在問他是否屬於這裏。

他的聲音幹脆利落,“我的人生,與你無關。”

“既然這樣,為什麽要跳進河裏救我,為什麽給我做米粉?這些,也都是我幻想的嗎?”

即使光線再如何昏暗,他還是看見了她眼裏的淚光。

這個瞬間,她想的不是霍桑是否見到了齊宇,警方又是否已鎖定了城寨的位置,她想的,甚至不是能否找到機會殺掉魏秉義,哪怕以同歸於盡的方式。

過去十年,抵不過在湄公河上度過的兩日。

她絕望的發現,自己究其所以不過是個女人,企圖證明愛意的存在。

眼淚快要跌出眼眶的瞬間,她仰起頭,用手抹掉了。她不想以卑微的姿態來迎接他的無動於衷,這是她最後的自尊。

她拿起筷子,一口一口的吃著米粉,將眼淚也都咽回去。

魏邵天沒有走,而是看著她狼吞虎咽,湯水濺在了衣服上,她毫不顧忌的擡起袖子擦了擦嘴。

“你有沒有讀過《情人》?”

她自顧自說著,“殖民地上,故作清高的法國女人和自卑懦弱的中國男人,說是愛情,不如說是那個畸形時代的產物。也只有在湄公河上,這個故事才會發生。回到巴黎,他們的生活永遠不會有交集。”

他富有多金,回到巴黎後,身邊會圍繞著美麗得眼花繚亂的白人女子,而她貧窮稚嫩,即使再怎麽裝扮也無法接觸到所謂的上流世界。

在登上那條渡船渡河之前,他們也是兩個世界的人。

世上的事就是這麽奇妙。他們不是一路人,卻坐上了同一條渡船,一切都被上帝言中。

“那天在船上,我在想,我們會不會成為彼此的情人。”

魏邵天想開口,發覺這一刻嗓子是啞的。他原本堅不可摧,再硬的鐵棍再熱的槍口也不曾讓他怯懦,直到遇到她,心裏最硬的一處,也軟了下來。

對待女人,他是自信的。從一開始,他就自信她會愛上他。

可惜,愛情往往來得不是時候。

米粉吃完了,宋瑾瑜把筷子擺在碗上,唇邊還有湯汁的痕跡。他捏著的拳松了松,走到她面前,盤腿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你的運氣很差,從前遇到的,都是壞人,我也是壞人,只不過是壞人裏頭,肯對你好的那一個。”

指腹很輕的撫過她的臉頰,魏邵天笑著說:“離開了這裏,你遇見的都會是好人。那時候你就會明白,我也不過如此。”

她被保護得太好,忘記世間本險惡,生活處處是泥淖。實際上她能活著,已需要感激上蒼。

臉上的觸感消失,等待她的,是關門落鎖的聲音。

她是昨日佳士得流拍的貨物,是樹枝低頭被壓彎的海棠,是荒無人煙處生長的一抹綠,是無人願意再一睹光彩的藏珠,靜待月光綻放。

夜,深了。

齋日接近尾聲,魏秉義走出竹寨,天邊一輪圓月高掛,樹影下站著的人倒影斜長,他從白天等到現在。

魏秉義嘆息,轉身要回臥房,那身影很快追了上來。

他皈依佛門十年,遠遁世俗,嚴守戒律,過午不食,易入禪定,欲得解脫。可總還有人不願他好過。

“這幾年,我已經搜集了足夠的證據,保證還你一個公道,也還所有人一個真相。”

“不過,在我死後。”

月光下,魏邵天的眼睛黑黑的,沒有否認。

“真相也好,公道也罷,早沒人關心。把這些都拋出去,就是狂風暴雨,你自己也躲不過,為了什麽?”

他的目光比腳下的土地還堅定,“為了做一件正確的事情。”

他已在這片森林裏呆的太久,久到不辨四季,不見日升月落。

十年前,他太年輕,太輕易就被擊倒,他只能落荒而逃,逃到這處殊方絕域,接受命運的試煉。

魏邵天至今都還記得,到城寨的第一日,魏秉義同他說的那句話。

“你阿爸三十歲能坐掌和勝,你也可以。”

無論他多麽厭惡自己的出身,多麽不願意承認自己姓甚名誰,也無法否認,賭氣也好,反骨也罷,他到底是走了傅雲山的老路。

他當日能豁出命搏到坐館,今天也可以為了女人金盆洗手,毫不留戀。

只是他要做的事情,不止毀掉城寨那樣簡單。

魏秉義默許,“我能應承你,可她是傅家的人,也是警察的人,我不可能放她走。”

“她什麽都不知道。”

魏秉義盯住他,“在這裏,始終是我說了算。”

魏邵天的攥著拳,寸步不讓。手臂上的青筋像細蛇盤桓而上,藏進別起的袖管。

“槍裏只有一發子彈,你知道該怎麽辦。”

魏秉義繞過他,赤腳走在木板地上,走出兩步,覆又停下。

“你不問我對她做過什麽?”

魏邵天一動不動的站著,濕熱的夜風掀起他的衣角,走廊上很快只剩下他一人。

回到臥房,點上燭燈,魏秉義坐在藤椅上長籲了一口氣。

他永遠都忘不了剛從夜校下課,走出校門的阿筠,穿一雙白布鞋,馬尾辮,白白凈凈。

那時,他開著不屬於他的車,穿著不適合他的行頭,好似在扮名貴紳士,其實卻只是個馬夫司機,只能在後視鏡裏窺探她的裙擺。

如果他不是警察,早就帶她遠走高飛,不會讓她留在傅雲山身邊,日漸雕零。

可他的阿筠死了,至此之後,這一幕成為了他一生的枷鎖和無法洗去的烙印。

他不是這世上唯一一個癡迷洛麗塔的人。世間待他不公,他只能以惡相報。

魏秉義靜靜的回憶著十年前,不過一面之緣,他行車路過三中門口,看見了生氣蓬蓬的宋曉娟,像極了他記憶中的阿筠。說來可笑,這麽多年,他竟沒能遇見如此讓他心動的人。現在回想,他仍是喜歡那時的宋曉娟的。

彼時,他已在安城只手遮天,要查到她是誰,住在哪裏,輕而易舉。

她阿爸做事的工地,恰好是他投資的水壩。他就是要逼到她走投無路,山窮水盡,她才會乖乖投奔他,把他當做恩人,視為救世主。

她陪了他半年,一直很乖,他也對她有求必應。他至今仍相信,當年若非警察和傅家人的蠱惑,阿娟一定不會背叛他。他知道她膽子很小,平日連殺魚也不敢看,更不要說殺人了。

所以逃亡時,他也計劃帶上她一起走。只是他錯估了少女的叛逆,也小看了她的膽量。

十年了,也還是沒變。

同一時間,後山的竹屋裏,宋瑾瑜聽見了雨打芭蕉葉的聲音。

原來,今夜有雨。

門外艱難的灑進了一點月光,在地上留下白斑,她伸手撫過去,月光打在泛白的無名指骨節上。

她突然覺得,上面空蕩蕩的,似乎缺了點什麽。

她想起那日他在會所裏唱的歌,調子不自覺就湧入腦海。

星的光點點灑於午夜 人人開開心心說說故事

偏偏今宵所想講不太易遲疑地望你想說又覆遲疑

秋風將湧起的某夜 遺留她的窗邊有個故事

孤單單的小夥子不顧寂寞徘徊樹下直至天際露月兒

冬風吹走幾多個月夜 為何窗邊的她欠缺註視

刻於窗扉小子寫的愛慕字完全沒用像個飄散夢兒

今宵的小夥子傾吐憾事 誰人癡癡的要再聽故事

偏偏癡心小子只知道上集祈求下集是個可愛夢兒

祈求下集是個可愛夢兒。

大門被踹開,他淋了雨,半個肩頭都濕了,黑發黑目,手裏握著槍。

一如故事的開場。

魏邵天大步邁進來,將她拽出了屋子,原本守在外頭的民兵也都不見了蹤跡。

後山,樹影幽幽,明月皎皎。雨林深處,黑森森的槍口正對準她的眉心。

宋瑾瑜知道,今晚,只有一個人能活著離開。他不殺她,就是他死。

一聲槍響,驚動了整個林子裏的棲鳥。

“沿著這片林子一直往西走,就是公河,渡口有一個叫阿樂的廣東佬,他會帶你坐船去老撾。”

魏邵天飛快的解開綁在她身上的麻繩,將槍塞到她的手中,“拿著這把槍,走。”

她從槍鳴聲中驚醒,“那你怎麽辦?”

“我的事情和你無關。”

宋瑾瑜拉住他的衣袖,不肯松手,“我們一起走。”

“別他媽廢話了,就當是我上輩子欠你的!”

他用力的推開她,發麻的幾近失去知覺的腳踝崴在濕漉漉的草地上,她踉蹌倒地,黑色的手-槍也順勢滑落。

宋瑾瑜滿身狼狽的爬起來,聲音依舊不卑不亢,“我和他的恩怨,也與你無關。”

魏邵天揚手就給了她一巴掌,“你要不是我的女人,我才懶得管你!”

這是他生平頭一回打女人,月光在他漆黑的眸中晃動。他狠狠的盯著她,仿佛要用目光將她千刀萬剮。

只有她讀懂了,這是他拿命換來的溫柔。

“你跟魏秉義的仇,遲點再算。無論如何,先保住命再說。”

魏邵天重新撿起槍,用力掰開她握拳的五指,扣在她手中,然後頭也不回的就往城寨走。

他無需給自己對她的愛再添佐證,因為造物主都看在眼中。

他只需要證明自己,用凡塵肉-體,給世間一個交代。

這黑夜太長了,他看不清遠處的燈,也看不清腳下的路。仿佛在神造天地之初,世界空虛混沌,淵面黑暗。

直到有一天,神說:要有光。

然後,他聽到了此生最動聽的話。

“我回家等你……只要你活著回來,我們就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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