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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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邵天一覺醒來,還是夜裏,屋裏留了一盞燈,他坐起來,摁了摁太陽穴。

門外有腳步聲,霍桑端來冰鎮的糖棕水,跪放在矮桌上,“醒啦,餓不餓?”

魏邵天走下床,盤腿坐下,喝了一口問:“契爺呢?”

“幾天沒等到你,去蒲甘過齋日了。興許明天回來。”

魏邵天點了點頭,他很渴,一口氣把碗裏的糖棕水喝完,癟嘴道:“太甜了。”

霍桑立馬站起來,“那我去給你做粿條,做鹹的。”

“我不餓。”

“可是你都沒吃東西。”

不僅沒吃,從納卡桑過來的一路,他滴水未進。餓過了頭,反而不覺得餓了。

魏邵天讓她坐下來,“霍桑,過來。”

他從口袋裏拿出幾包跳跳糖,放在她手裏。

霍桑眼裏突然泛起淚光,傾身摟住他,“阿添,你真好。”

魏邵天沒有推開她,只說:“傻氣。”

霍桑抱得緊緊的,不撒手,“他們說你不會再回來了,我不信,去問契爺,契爺說你一定會回來的。我就沒有走,一直等著你。”

“外面的世界,也沒有那麽糟糕。你長大了,可以出去看一看。”

霍桑認真的望著他,“他們說外面有很多漂亮的姑娘,漂亮的房子、車子,是真的嗎?”

魏邵天答:“是真的。還有很帥的小夥子。”

霍桑害羞了,“比阿添還帥嗎?”

魏邵天笑著說:“是啊,和他們比起來,我又老又醜。”

霍桑不是很相信他的話,因為她長這麽大,還沒有見到過一個比阿添好看的男人。不過,她見過的男人,總共也沒有幾個。

霍桑小心翼翼地問:“那……你會帶我出去嗎?”

魏邵天看著霍桑,突然想起了東德的水邊竹寨,宋瑾瑜說過的話。

他把霍桑帶回城寨的時候,她只有十歲。她的爸爸要將她賣給一個五十歲的老頭做新娘,就為了換兩袋白-粉。

在柬埔寨,每兩百個人裏,就有一個人因未爆彈而致殘,這兩百分之一,也構成了吸食毒品的主要人群。霍桑的爸爸就是其中之一。

是歷史傷害了他們。

“是我帶你來的,當然也要帶你一起走。”

“你不騙我?”

魏邵天擡手拍了她的天靈蓋,“不騙你。”

十七八歲的女孩,喜怒哀樂都寫在了臉上,霍桑躍起來,“那……我現在就去收拾東西。”

魏邵天沒攔她。霍桑剛走下竹樓,外頭就響起了槍聲,他倏地站起來,拉開門,樓下的霍桑也是一臉驚慌。

雖然三年不曾回來,但關於城寨的一切,他都記憶猶新。

如果不是有闖入者,槍聲不會這麽近。

魏邵天沒有走樓梯,翻身跳下竹樓,對霍桑說道:“你先回屋,我去看看。”

他循著槍聲的方向跑,東南方向,人肯定是逃過哨崗進來的,不然不可能只有一聲槍響。

東南邊背山處是一片隱蔽性極高的樹林,沒有哨所,是守衛最薄弱的地方,但迄今為止,也沒有人能從這裏闖入城寨。

因為這片林子埋了幾百顆地雷。

巡邏兵拿著土槍,打著手電,在林子外頭搜尋著。他們有的人不清楚地雷的位置,就是發現有異樣,也不會輕易進去。剛才的槍聲,只是警告。

魏邵天伏下身子,避開巡邏兵,摸進了山林。剛下過雨,夜裏起了霧氣,而月光為他引路。

夜行動物通常在夜間擁有極佳的視力,很快,他就在碩大的糖膠樹後發現了一個黑影。

留在塞貢的吸入劑和輪渡上的包,都是他故意放的線索,只是他沒想到,引來的人會是她。

“怎麽是你?”

宋瑾瑜抱膝蜷在樹下,目光像迷失了路徑的小鹿,她望著他,雙唇在打顫。

林外又是一聲槍響,魏邵天飛快的捂著她趴在地上。

槍聲的方向離他們有一些距離,看來巡邏兵並沒有發現她的位置,他們必須馬上離開這片雷區。魏邵天蹲起來,露出後背,“這裏有地雷,上來。”

宋瑾瑜沒有任何思考,攀上了他的背,一整日的顛簸與惶惶,終於得以安寧。此刻,他的背給予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勝過一切信仰與神諭。

魏邵天的身體緊繃著,血液幾近凝固,腳下的每一步都無比謹慎,又不能耽誤速度。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身上背負著的,不只是他的命而已。

還好,這裏的一切他都無比熟悉,哪怕離開了五年,關於這片土地的記憶都還刻在他的腦中,歷歷在目。

從頭至尾,她都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只是緊緊環住他的脖子。

走出雷區的時候,魏邵天感覺自己的脖子上有溫熱的液體滑過,或許是汗,又或許是她的眼淚。

好在是夜裏,除了守夜的巡邏兵,其他人都睡了。遇到身份不明的闖入者,情況沒有嚴重到拉警報,就不會有人起來。

魏邵天一直背著她到自己住的竹樓前,才放她下地。這裏的竹樓都是獨立搭建的,樓梯也在外頭,因為太潮濕,一樓是空的,只有二樓住人。

雙腳終於落地,宋瑾瑜卻仍在眩暈中,仿佛剛剛踏足新世界的人類,而她與這個世界的唯一關聯,只有他。

他拉著她的手上樓,打開門,卻見霍桑並沒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因為擔心一直坐在屋裏等他。

霍桑看見了他們握著的手,趕忙站起來,看了看魏邵天,又看了看她,解釋道:“我不是阿添的女人,我是他撿回來的……”

霍桑的聲音越來越小,她意識到這個穿著打扮都不像城寨裏的女人根本聽不懂高棉話。

“霍桑……”

魏邵天剛開口,霍桑就走到門邊,謹慎的拉了拉他的衣角,“阿添,我什麽都不會說的,我回去睡覺了。”

魏邵天看著霍桑離去的背影,沒有說什麽,松開她的手,轉身把門關上。

屋子不大,從進門處就鋪著地毯,每一塊都是不同的圖案,屋子中間有一個矮桌,擺著兩個竹編的墩子,靠墻擺著一張竹床,床頭是一面五鬥櫃,古舊的款式,四角都掉了漆,和屋裏的擺設放在一起看又很協調。五鬥櫃上鋪著方巾,擺著一盞燈,除此之外,再無別物。

魏邵天見她站著不動,好像無從下腳,於是問:“你的包呢?”

宋瑾瑜啞聲道:“扔河裏了。”

魏邵天沒問她是怎麽來的,又是怎麽找到這裏的,因為即便問了也於事無補。

“我去給你借身衣服。”

他準備出門去找霍桑,宋瑾瑜在他身後說:“我穿你的吧。”

放在門上的手又松開,魏邵天走過去拉開五鬥櫃,從裏面翻出一件足夠她當睡裙穿的麻色襯衣。

“夜裏熱,這件薄。”

他把衣服遞給她,就靠著五鬥櫃,沒了動作。

他原本想借口借衣服然後走掉。比起她闖入城寨的瘋狂舉動,更讓他手足無措的是,他不知道此時此刻,自己應該用什麽樣的面貌來面對她。他有太多面具,無論哪一副都得心應手,可是僅限於外面的世界。

在這裏,在城寨,面對她,他慌了。

宋瑾瑜已經從緊張的情緒中恢覆了過來,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襯衣,“在這裏,你叫阿天?”

“嗯。他們都這麽叫我。”

“剛剛那個女孩兒……”

“她叫霍桑。”

“我在這裏,不會被人發現嗎?”

“除了霍桑,沒有人會進我的房間。”

“為什麽?”

他的目光擡起來,“因為我會殺了他們。”

她終於不再提問。

沈默僵持了許久,魏邵天說:“廁所在一樓。你去洗一洗,我在外面守著。”

他們一前一後下到一樓,廁所並不簡陋,相反是一應俱全。這間竹屋從外看起來古樸原始,內裏卻比在東孔島上住的客棧還更整潔。

聽見了水聲,魏邵天在外頭點了一根煙。

他從未像現在一樣,希望這天不要亮,明天不要來。

廁所的門被推開,宋瑾瑜滿身水汽的走出來,他的襯衣很大,原本就是寬泛的款式,穿在她身上,更顯得她人瘦小,襯衣下擺剛好遮到她的大腿,性感得剛剛好。

她光著腳,手裏抱著臟衣服和鞋,魏邵天看了她一眼,打橫將她抱起來上樓。

二樓的屋裏不用穿鞋,踩在地毯上很舒服,魏邵天把人放下,就準備走。

“你去哪兒?”

“這裏只有一張床。”這是事實。

宋瑾瑜貼著床沿坐下,小聲囁嚅著,“我害怕。”

他毫不客氣,“害怕就不應該來。”

宋瑾瑜不說話了。

可是她來了,拼了命也來了,不管是為了什麽。

“好好睡一覺,夜裏可能會有蟲子,別踢毯子。”

魏邵天拿了個竹敦做枕頭躺在地上,半個身子淹沒在黑暗中,“我就在這。”

簡短的一句話,卻有不同尋常的力量。

渾身的戒備在這一刻得以放松,宋瑾瑜拉開毯子躺下來,頭發濕漉漉的撇在一邊,她維持這一個姿勢很久,卻怎麽都睡不著。

原本,她現在應該在巴色,在南海的某艘渡輪上。可是在納卡桑,她遇到了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的人。

她沒有回到巴色,而是搭上了南下湄公河的順風車。

宋瑾瑜問:“你信上帝嗎?”

魏邵天沒有睡,他在黑暗中睜著眼。

“曾經信。”

“現在呢?”

魏邵天沒有回答。

曾經,在這間竹屋裏,他與福音作伴。

他至今也沒有問她,驅使她來到這裏的那份“恨”究竟是什麽。能讓一個人放棄對生命的權衡,那麽一定不會比他的輕。

他更害怕知道那是什麽。他害怕自己知道後,卻無法拯救她。

這一晚,他在心中禱告。

如果上帝能聽見,請務必引領她走出這片陰暗森林,回到光明道路。

從我,進入痛苦之城;從我,進入永世淒苦;從我,進入萬劫不覆。

如果上帝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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