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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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瑾瑜深吸一口氣,問:“下一趟船什麽時候到?”

“你不需要知道。”

無聲的較量被她胃中不合時宜的聲音打斷。

她從昨晚到現在都沒有吃東西。不知道他會坐哪一班船,所以抵達巴色的時候,她就一直在渡口等著,不敢走遠。

魏邵天松口,“我帶你去吃飯。”

她低頭看了一眼他身上半幹的衣服,眼中有不知名的氤氳,“用不用……”

沒等她說完,他就搶了聲,“不用。”

出了客棧,烈日當頭,現在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魏邵天用手抓了抓頭發,浸水之後亂的毫無章法,他有一段時間沒理發,最長的發能遮到眉骨,怎麽弄都不對勁,最後只有放棄,任由被風幹的頭發溫順的鋪在前額。

東孔島不是熱門景點,所以可供選擇的餐館也不多,魏邵天就近找了家牌子掛著面包圖案的餐館,露天臨河的座位用木柵欄圍起來,放著竹椅竹凳,朝南有樹蔭遮蔽。

“這裏有賣法棍。”

魏邵天在樹蔭對面坐下,把陰涼的位置留給了她,“怕你吃不慣。”

宋瑾瑜睫毛顫了顫。她總是能在他身上看到不經意的紳士,幾度讓她懷疑是錯覺。

菜單很簡單,魚湯,法棍和烤雞,沒有其他的選擇。宋瑾瑜看過後就把菜單擱在了一旁,扭頭看著湄公河。

她讀過瑪格麗特·杜拉斯的《情人》,了解過法國殖民這片土地的歷史。她從萬象一路順著湄公河南行,沿途的景致除了荒蕪還是荒蕪。她驚訝於這裏的貧瘠、落後和千瘡百孔,竟然書上描寫的殖民年代無異。

河道上只有寥寥幾艘船,宋瑾瑜卻看得很出神。魏邵天沒有和她交流,點了兩人份的食物。

太陽很曬,他坐的位置正好在陽光底下,黑色的襯衣被烤幹,很快有了溫度的攀升。他嫌熱,就把衣袖給卷到手臂上,解開兩顆扣子,敞出結實的胸肌。

他本就是那種無論在哪裏都會惹人側目的男人,長相出眾,身材優越,尤其是健康的小麥肌配上線條流暢如雕塑般的肌肉,更是讓人挪不開視線。

坐下沒多久,就有女人來搭訕。

是剛才討煙的那個金發姑娘,穿著吊帶和短褲,手裏拿著臉盆,裏面放著些洗漱用品,看樣子就住在這餐館樓上。

經過魏邵天身邊時,她的手暧昧的搭在了木柵欄上,“還要煙嗎?”

魏邵天看了她一眼,補上了之前沒說的那一句,“謝謝。”

“我叫伊麗莎白。”

金發姑娘主動伸出了手,男人卻沒有反應,只關心坐在對面的女人,而坐在對面的女人也沒有反應,只關心湄公河上的棲鳥。

伊麗莎白本想放棄,又有些不甘心。這是她的修學旅行,她玩遍了整個東南亞,唯一觸動她的地方就是四千美島。沿路她認識了很多背包客,也交了很多朋友,只是還從未遇見過這麽英俊迷人的亞裔。她的旅程還有一周就要結束,她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順帶一提,我就住在這間客棧樓上。”

露骨又暧昧。

說完,伊麗莎白款款的走了。宋瑾瑜看著她的背影,前凸後翹,腿長腰細,真是人種優勢。

魏邵天捕捉到了她的目光,好整以暇地說著:“在這裏,女人問你要煙嗎,意思是看上你了。”

宋瑾瑜不鹹不淡道:“你這麽愛抽煙,多抽點。”

法棍和魚湯好了,放在一個用蘆葦桿編成的托盤裏端上來,她聞到了魚湯濃稠的鮮香,便沒有心情再說話。

魏邵天將法棍用鈍刀切成等分的斜片,碾碎了灑進湯裏,悠然愜意的舀一勺,完全當作是法式濃湯在喝。

宋瑾瑜卻喝得心不在焉,時不時就歪頭看一眼。

她不是在盯河,而是在盯輪渡。

魏邵天看她警惕的模樣,覺得好笑,就問:“跟著我,能拿多少線人費?”

宋瑾瑜攪動魚湯的手一頓,淡淡地說,“不多。”

魏秉義的命在通緝令上值五百萬,在黑市上,再翻十倍,找上門的賞金獵人不計其數。只是,通常為錢而來的人,眼神中不會帶著像她一樣的恨意。

不是為了錢,就是為了命。

魏邵天看著沿河來往的長尾船,若有所思,“你這筆買賣,不劃算。”

宋瑾瑜擡起頭,並不意外,“你都知道。”

“你家裏的竊聽器,一個在廚房排風扇裏面,一個在客廳的吊燈裏,還有一個在電視櫃底下。”

魏邵天吃了口面包,漫不經心說著:“我學過反偵察。”

主菜上桌,是一整只烤雞,外焦裏嫩,上面撒著迷疊香和鹽巴。就在宋瑾瑜準備用手去扯雞腿時,魏邵天拿起了刀叉。

他很知道用刀具,輕而易舉就將整只烤雞切分成了能入口的大小,骨頭也剔得幹幹凈凈。切好了,他把最好部位的雞肉碼進她的盤子裏,自己揀了些邊角料。

如果不是樹影婆娑,烈日當頭,時不時還有蚊蟲串場,她都要錯覺自己其實坐在某間高檔法式餐廳吃晚餐。

宋瑾瑜看了眼盤子裏的肉,“我吃不了這麽多。”

“吃不完再說。”

雞肉烤得幹巴巴的,她咽不下去,往嘴裏灌了一大口水。

魏邵天隨意的問:“為什麽選我?”

宋瑾瑜回答的言簡意賅,“不出意外的話,你會接泰安的班。”

他笑著叉一塊肉放進嘴裏咀嚼,喉結上下滾動,“那你們賭錯了。我不會。”

熱帶季風吹過濕熱的臉頰,她伸手把將長發別在耳後,“暫時不會,還是永遠不會。”

魏邵天擦了擦嘴,“永遠。”

這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格外突兀。

宋瑾瑜吃飽了,盤中還剩了許多肉,她放下刀叉,魏邵天把自己的空盤遞上與她的交換。他吃得慢條斯理,好像對輪渡的事情毫不擔心,嚼肉的時候右手習慣性的轉動著刀。

宋瑾瑜又註意到他手背上的疤,還有食指近虎口處的繭子,那是握槍的繭子。她想起關於他的傳聞,諸如他是雇傭軍出生。

她的目光從他的手移到臉上,“為什麽沒殺阿南?”

魏邵天覺得好笑,“我的人,怎麽處置都行,你未免管太寬?”

她戳穿他,“你沒有殺他,還演一出戲,偷偷摸摸把他送走,是怕魏邵雄會再動手。”

他終於演夠了紳士,把刀叉往桌上一扔,不耐煩道:“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能感化我?你知道我是什麽人嗎?”

她觸碰了他的底線,他也予以反擊,這就是他們相處的常態。誰也不肯先脫下防護服。

“我不需要知道。”

宋瑾瑜說完,起身要走,繞過桌前時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魏邵天一臉風輕雲淡,還是那兩個字,“付錢。”

宋瑾瑜憋著一口氣,回到餐館結賬,一樓空蕩蕩的,伊麗莎白正和她的朋友在吧臺喝啤酒,看見了她付錢的一幕,別有意味地對後面的人說了一句,“So she is your suger mummy?”

宋瑾瑜聽見了,氣勢洶洶的還眼,“I'm not.”

伊麗莎白對她過度的反應有些莫名其妙,一句玩笑而已,也能冒犯到她。後面站著的魏邵天摸著鼻子,好似偷笑了一下。別說是伊麗莎白,觸及她逆鱗的後果,他也領教過。

看著溫順,其實渾身都是刺。

結完賬,宋瑾瑜冷冰冰的離開了餐館,魏邵天向伊麗莎白攤手,無奈的說道:“She is my wife.”

這下輪到伊麗莎白驚訝了,“You are gonna be in a big trouble tonight.”

魏邵天轉身跟上她離去的背影,沒走幾步,突然雙瞳聚焦。他確實有大-麻煩了。

魏邵天突然折返,沖到伊麗莎白面前,將她桌上的煙和火機拿走,然後沖出了餐館,飛快的攔在仍在氣郁中的女人面前,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神色緊張,“你站著別動。”

宋瑾瑜一頭霧水的看著他繞到她身後,蹲下身,點燃了手裏的煙。

她這才看清,小腿近腳踝處趴著一只褐色的蟲子,魏邵天用點燃的煙慢慢靠近,燙了蟲子一下,然後快狠準的將它拔開。她的腿上有些輕微的刺痛,只見他長松了一口氣,仰視她道:“這蟲子,能要了你的命。”

魏邵天向餐館老板要了酒精,宋瑾瑜坐在凳子上不敢動彈,他蹲下身,手握著她的腳踝固定,用蘸了酒精的棉球擦拭著咬傷處。

就在這時,輪渡靠岸。宋瑾瑜聽見了聲響,條件反射的要站起來,腳卻被他牢牢握住,寸步難行。

魏邵天手上使了力,他的手掌粗糙有力,更像是烙鐵鉗在她的皮膚上,目光在警告她,“我帶你去看醫生。”

島上沒有醫院,只有一個簡陋的衛生所,裏面有中暑的游客在躺著休息,領隊是個中國人,看模樣四十多歲,正在和本地醫生交涉。

魏邵天讓她先坐下,然後和那個領隊說:“她被蜱蟲咬了。”

領隊的臉色大變,馬上用本地語言同醫生說明她的情況,醫生從座位上起來,過來查看被咬傷處。

領隊在一旁翻譯:“好在你們處理及時,傷口沒有破潰,但還要徹底消毒,再打一針抗病毒的藥。今明兩天如果有任何發熱的體征,都要馬上送醫,不能耽擱。”

宋瑾瑜沒有想到會這麽嚴重,手足無措的想說些什麽,被魏邵天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醫生在準備註射,魏邵天跟著領隊走到衛生所外面,遞了一根煙過去。是他剛剛從伊麗莎白那裏順走的煙,反正已經欠了她一根,湊個整,欠一包,到時候好還。

“東南亞這邊就是蟲子多,被蜱蟲咬了感染的,輕的留一身瘀斑,嚴重的腦出血的我都見過。”

領隊大叔心熱,就數落了兩句,“你們怎麽這麽不小心?出門也不塗個防蟲水,第一次來這兒吧?”

魏邵天點了點頭,“是,沒經驗。”

“最好等度過了潛伏期,身體沒有發病癥狀,才能算沒事。”

領隊看了眼手裏的煙,萬寶路,又盯著他問了一句,“你們從哪來的?”

魏邵天隨口說了個地方,“昆明。”

“聽口音不像。來旅游的?跟團沒?”

“自駕。”

“你們語言不通,尤其到了湄公河,還是跟團安全些。”

魏邵天點了點頭,“有需要我找你。”

回到衛生所,醫生已經打過針了,宋瑾瑜一手摁著止血棒想要站起來,發覺腳下一酸。魏邵天走到她身邊坐下,自然的替她摁住止血棒,“休息一會兒。”

小小的衛生所,吊燈電風扇的扇葉斑駁,每轉一圈都發出缺少機油的摩擦聲,醫生坐到裏屋去看電視了,對面長椅上躺的人正打著呼嚕。宋瑾瑜望著他沈默堅毅的側臉,小聲的說了句,“船走了。”

魏邵天將棉棒松開,上面有幹涸的血跡,針眼也不冒血了,“你第一次來,應該到處玩玩,四千美島很美。”

仿佛沒有聽到她說的前一句話。

她神情緩和,笑著問:“你給我做導游?”

魏邵天說:“有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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