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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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青陵園。

“追蹤器,我放好了。”

“有多大的把握?”

宋瑾瑜想了想,“百分之五十吧。”

其實她連百分之一的把握也沒有。

徐毅鴻看著她,覺得喉嚨裏很癢,有痰,上不去也咽不下。

他想問她關於以後,卻在她的目光中看不到以後。

香也燃盡,跌落的香灰被風刮走,了無蹤跡。宋瑾瑜迎著風,說道:“你說農夫與蛇的故事,會不會有第二種可能?比如,農夫愛上了蛇。”

徐毅鴻楞了楞,“那不是愛情,是憐憫。”

宋瑾瑜點點頭,“你說得對。”

未待深想她的話,徐毅鴻的電話響了,是局裏的電話,他接起來。

“徐隊,西市有人聚眾鬥毆,帶著鐵棍。”

“有多少人?”

“二三十個。紀隊已經帶人在去的路上了。”

“知道了,你從局裏再開三輛車過去,記得拉警笛。我馬上就到。”

掛掉電話,徐毅鴻從內兜拿出一個黃色的信封,交到她手上,“以後有什麽事,不用聯絡花店了,直接給我打電話。”

宋瑾瑜拿過信封,沒有說話,蹲下身子仔細清理墓邊新長出來的雜草。

徐毅鴻本來要走,可望著她瘦弱的身形,躊躇了一會兒,還是說了一句:“這麽多年,我已經看透了。他們這些人,死後自會下地獄,根本不值得拿命去鬥。”

他原本不該說這些話,他是一個警察,他有他的使命。過去的十年間,他從沒忘記過這一點。

然而他也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他目睹了命運對她何其殘忍,目睹了人性、欲念施加在她身上的諸多不幸,也目睹了這個絕望的女孩如何親手埋葬自己的過去。

徐毅鴻覺得羞愧。那時她在水深火熱中受難,他卻只想著如何破案立功。後來魏秉義潛逃,泰安元氣大傷,他本可以升職去坐辦公室,簽簽文件喝茶度日,卻選擇了繼續留在一線。

這個世界需要正義,不是為了懲治惡人,而是為了拯救善人。

兩年前,徐毅鴻曾經問過她,為什麽決定回來。

“因為睡不著。”

那時她回答的很平靜,“我在香港這幾年過得很好,除了每晚做不完的噩夢。如果不回安城,可能現在我會在中環的某個律師事務所工作,每日開車上下班,周末逛街美容,等著某一日披上婚紗……可我知道,這個世上沒有如果。如果有的話,我希望成真的第一件事,就是當年我能親手殺了魏秉義。也許這之後還是會發夢,不過換個故事……但好歹不必再做同一個噩夢。”

那句她沒有說完的話,徐毅鴻聽見了。就是無論結果如何,她都不後悔。

這十年間,多少人,多少心血,誰又真正睡過安穩覺。抓不到魏秉義,他亦不會甘心。

宋瑾瑜的目光不知落在何處,“或許魏秉義壞事做盡,遭了天譴,死在柬埔寨了呢。”

這句話似是發問,又似一句發自內心深處的祈禱。

沒等徐毅鴻回答,她也知道不可能,“也是,他要真的死了,泰安掛不住這個魏字。”

徐毅鴻說:“就算在柬埔寨抓不到他,我相信他也一定還會回來。”

當年魏秉義走得太急,有些東西沒來得及帶走。這些年,白道黑道都在找他,回安城無異於自投羅網。但如果,他留在安城的東西比他的命重要,他就一定會回來。

徐毅鴻的目光凝固在墓碑黑白照上,女孩嘴角的那一縷笑容。

除了線人關系,他也是她在安城唯一的朋友。她回來的這兩年,他們見過很多次面,只是再沒見過她像相片上那樣笑。

十年前的他錯了,十年後的他不能再錯。

太陽漸漸落山,夕陽的餘暉給陵園的每一座墓碑都披上金衣,不分高低貴賤。

徐毅鴻走過去輕拍了拍她的肩,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宋瑾瑜離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走到陵園門衛處,卻見李叔一臉焦急地在原地打轉。

下午來的時候,門衛處就沒有人,只有百合花孤零零放在桌臺上。

李叔一見她,連忙跑過來,滿臉是汗,“宋律師,我……我兒子出事了,躺在醫院裏,要跟人打官司……我實在沒法子了,宋律師,你幫幫忙,我不認識別的律師……”

李叔的語氣很迫切,宋瑾瑜聽得出來,是棘手的事情。

“李叔,你慢慢說,怎麽回事?”

“都怪我那個兒子不爭氣,學人家去賭博,欠了一屁股的錢,人家上門來討債,說……沒錢就要砍掉他一只手。本來只是欠了幾千塊,可那些人不是正經人,開口就要討二十萬,我把老家的房子也給賣了,還是不夠還債……”

李叔抹了抹眼淚,“我沒法子,就去報了警,結果第二天他們就開車把小斌給撞了,現在人還躺在醫院裏……”

宋瑾瑜大概了解的前因後果。在安城放高利貸,還敢這麽明目張膽討債的,只有泰安。

兩年來,她每周都會固定來陵園,來的次數多了,每次都會和李叔打個照面,偶爾說上幾句話,再沒多的交集。

她知道李叔過得清苦,平日穿的都是民工鞋,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人褲,茶缸裏裝著鹹菜饅頭,就是他一天的夥食。守陵人差苦錢少,李叔下崗後,年紀大了,也沒別的路子。

她知道這件事情處理起來不會簡單,更可能惹禍上身,“李叔,你有沒有證據能證明小斌是他們撞的?”

“沒有,但我知道一定是他們幹的!之前他們上家裏威脅過,要是敢報警,就讓我們在安城活不下去……”

李叔抓著她的風衣袖管,跪在地上,“宋律師,你是好人,你幫我想想辦法……”

宋瑾瑜心裏一震,這樣的場景,她似曾相識。

97年,她爸爸在鄉下修水庫的時候淹死了。她也曾給人下過跪,只為討回一個公道。

爸爸是家裏的頂梁柱,全家的生計都靠他一人維系,媽媽以前在紡織廠,生病後就下了崗,弟弟和她又都在上學。爸爸沒了,家也就垮了。她去找過包工頭,包工頭說她爸是失足落水,不算工傷死亡,就算告到法院她也拿不到錢。可她知道,壩裏的水根本淹不死人,是因為水壩有問題,爸爸要去檢舉他們,才被人害了。

弟弟年紀小,不懂事,媽媽下不了床,家裏沒有別人了,只有她。她可以不念書,去打工掙錢養家,但她要為爸爸討一個公道。那時她仍未成年,無法尋求法律途徑,也知道這群人在安城權勢熏天,政府有人做後臺,她人微言輕,根本鬥不過他們。

她知道,只有全安城最有分量的人,才能幫她。

那個雷雨交加的夜裏,她跪在了魏秉義面前。

“李叔,你快起來。”

宋瑾瑜把包跨在肩上,趕緊把人扶了起來,“你先冷靜一下,我們去醫院看看小斌。只要有證據,我就能幫你打官司。”

她載著李叔,開車到了第三人民醫院,路上下起了雨,車上沒有傘,她踩著雨水到了住院部。李叔的情緒還是不太穩定,在車上還在掉眼淚。他的老伴過世了,親戚朋友都在鄉下,幫不上忙,只有這麽一個兒子,現在還躺在醫院裏。

宋瑾瑜想幫他們,因為她理解這種絕望。如果那時候能有人肯幫她,她不會走上萬劫不覆的路。

病房裏,李叔的兒子頭裹著紗布,脖子上戴著頸托,一只腿吊得老高。這裏是普通病房,一間屋裏有七八張病床,陪床的陪床,她看不懂病例,知道至少是脫離危險了。

李叔沒有請護工,都是自己來醫院照顧,小斌見了他們,也不能歪頭,斜著眼喊了一聲,“爸。”

“小斌,這是宋律師,是個好人,能幫咱們打官司。”

病床上的人看著她,喊了一聲,“宋律師。”

宋瑾瑜也無處可坐,於是俯下身問:“你借錢的時候有沒有打欠條?”

“有……在家裏。”

“你看清人了嗎?”

“開車的那個沒看清,副駕的看清了。”

“知道他們是什麽人嗎?”

小斌艱難地動了動腦袋,“話事的那個,叫旭峰……”

宋瑾瑜從包裏拿出一張名片,“你的手能不能動?”

小斌點了點頭,擡起一只手,她把名片放進他的手中。

“把名字發短信給我。”

離開醫院時,李叔追出來跟她道謝,說著以後要報答她,又要跪下,宋瑾瑜拉住他,讓他回去等消息。

上了車,她沒有立即開走,而是打了個電話給徐毅鴻。

審訊室裏的徐毅鴻點了根煙,晚上從西市抓回來幾個鬧事的,正審著,突然手機響了,他看了眼號碼,起身去到外面接電話。

“我跟你打聽個人,放高利貸的,叫旭峰。他放貸,還撞了人。”

徐毅鴻聽到這名字,撓了撓眉心,“那家夥跑路了,應該是撞完人就跑了。我們也在找他呢。”

車裏,宋瑾瑜的眸光暗了暗,“是他手下的人。”

徐毅鴻知道她說的“他”是誰,背靠著鐵門,吸了口煙,“貸應該不是他放的。”

“跑路了,也就是不會回來了。”

“不一定。人跑了,債也有人接手。”

走廊上,紀雲飛帶著個人朝他走過來,徐毅鴻摁斷了電話,看著後頭那人道:“你來幹什麽?”

“當然是來撈人了,阿sir。”

齊宇往鐵門的窗戶探一眼,裏頭蹲著四五個人,都拷著手銬。

紀雲飛帶著齊宇進去,徐毅鴻在外頭把煙抽完,踩滅了正要進去,審訊室那幾人鼻青臉腫的出來,是在西市被他揍的,出來的時候不忘耀武揚威的沖他吐口水。

徐毅鴻咬著後牙槽,手捏成拳頭,紀雲飛拍了拍他的肩膀,“放長線,釣大魚。忍一忍。”

“女的呢?”

“在隔壁。”

徐毅鴻去廁所洗了把臉,轉身進了隔壁房間,羅小玲一個人坐在角落裏,衣服上全是汙漬,臉上也不知是汗還是眼淚。

“他們沖進來砸我的店……我、我不認識他們。”眼神中滿是無助。

徐毅鴻沒說什麽,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扔給她,“沒事了,我送你回去。”

他開了輛黑色的越野,是他自己的車,羅小玲害怕弄臟了他的車座,就把外套墊在了屁股底下。

徐毅鴻瞥見了,“我衣服比這墊子值錢。”

她神情慌亂,想把衣服抽出來,又聽他說,“沒事,坐著吧。”

徐毅鴻抓人的時候看過證件,知道她的籍地在通江,問了句,“你認不認識泰安雄哥?”

羅小玲看著他,搖頭。

“魏邵雄。”

她還是搖頭。

車子開上大橋,徐毅鴻不冷不淡地說了一句,“他是你同鄉。”

羅小玲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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