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利維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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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瑾瑜回到家時,手心是濕的,後背也是濕的。她打開臥室門進去,沒兩秒就回到了客廳。

雖然一切都在原位,但她明顯能看出櫃子被開過,床也亂了。

第一句話當然是興師問罪,“你進了我的房間?”

始作俑者正泰然自若地換著臺,“腰疼,找找有沒有止疼片。”

她拉開電視櫃的抽屜,“醫藥箱在這裏。”

魏邵天看了一眼,隨口答應,“哦。”

電視轉到鳳凰臺,正好在播送娛樂新聞,他擱下遙控器,看得饒有興致,“吃了飯沒?”

“不可理喻。”

宋瑾瑜正準備轉身回房,恰好聽見電視聲音——

“……這位神秘的傅家準兒媳,昨日已入宅見公婆,晚飯食到後半夜,看來和婆婆聊得很投緣……”

她的身體僵住,折回來,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

沙發上的人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懶洋洋地說著,“豪門喔,哪個女仔不想嫁?當少奶奶,每日發廊shopping下午茶,總好過坐辦公室坐出頸椎病,一份工做到死,也不見得有人家一日花的錢多。”

她冷聲道:“偷窺別人的隱私,很有趣嗎?”

“可惜人家馬上就娶老婆了,就算跟了他,也是見不得光的。宋律師這麽心高氣傲,總不至於要放低身價做二奶……”

“說夠了嗎?”

魏邵天笑了笑,厚顏無恥道:“還沒。”

宋瑾瑜立在原地,攥緊拳告訴自己,無非是忍耐。哪怕要將自己珍藏的心事曝之於眾,被羞辱,被鞭笞,被貶低得一文不值。

“做不了豪門少奶奶,也還有別的捷徑可以走。”

他把雙手枕在腦後,“我對女人從來大方,你見過的。豪門是比不上,但好歹能讓你下半輩子吃穿不愁。”

“神經。”

宋瑾瑜一秒也不願多待,轉身回屋,“砰”的一聲摔上了門。

“誒,我說真的。”

屋裏當然沒有應聲,魏邵天自覺沒趣,又摁開了電視,把聲音調高。

娛記又放料,傅公子親自飛法國,定做了一只九克拉鴿子蛋,值過千萬港幣雲雲……又說新兒媳被指派任務,三年抱兩,頭胎必須是男仔。

港媒一貫如此,對富豪的私生活極度關註,靠曝隱私搏版面。哪怕拍不到有用的料,寫多幾篇這樣的報道,假的也成了真的。

宋瑾瑜回到房間,整晚都沒有再出來。今日周天,十點檔也沒有播電視劇,魏邵天百無聊賴地換了幾個臺,實在無聊,起身去陽臺抽煙,卻發現煙盒已經空了。他摸上槍,別在褲腰上,數了數兜裏還有幾張鈔票,就下樓買煙去了。

這幾天他常來小賣部買煙,買的雲煙,在安城抽雲煙的人實在不多,一來二去,跟小店老板混了個臉熟。

老板從後頭拿了兩包煙,遞給他,“剛搬來這片?”

他掏錢,也不否認,“是啊。”

早年在城寨裏,跟著契爺走貨,在雲南也待過一陣子,他抽不慣東南亞那邊的卷煙,也不願抽美國煙,反倒是抽上雲煙覺得順喉,久而久之,習慣了,便不想再換。

雖是酷暑,入了夜還有些微涼,魏邵天就站在風口上,點了一根煙,鼻腔裏混雜著漁港的鹹腥味。

在柬埔寨,他便已同過去告別,來安城之後,也再沒有記起過以前的事情。像這樣,腦子裏跟放片子似的來回放著以前的事,是十年來頭一次。

他從來是向前看的人,把命提在手上的人,是回不了頭的。

一根煙抽完,他繞到對街的公共電話亭,摸了兩個硬幣投進去,摁了一串號碼。

“契爺,是我。”

“聽說你最近和阿雄鬧得很不愉快。我看到新聞了,動靜不小,一船貨都泡了水。”

“契爺,貨的事情怪我,是我手底下的人不幹凈。”

“怎麽,有難處?”

他捏著前額,“怪我前段時間做事太過火,警察跟的緊。”

“差佬倒不算什麽,怕的是窩裏鬥。”電話那邊的人長籲一口氣,道:“阿添,把手上事處理好後,回來一趟。”

魏邵天握著電話聽筒的手一緊,“好。”

該交代的交代了,掛了電話,他心裏盤算著契爺召他回城寨是什麽意思?放權?交班?還是要再把他關上幾年,磨練心性?

這次的事,他確實辦得不體面。貨沒了,折的不僅是魏邵雄的面,更是契爺的面,這一點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這麽辦,不把雄幫的人逼急了,齊宇脫不了身。要問冒這麽大的險,換兄弟一條命值不值。在魏邵天眼裏,命總歸要比錢重要。他們幹的勾當,不見得能比雄幫幹凈多少,不過是多了一份體面,錢不錢的總歸都夠花,但至少,不至於要拿命去搏。

命沒了,就什麽都沒了。他魏邵天不是個惜命的人,在這世上早已無親無故,無家可歸。可齊宇不是,底下多少兄弟都是有家有口的,全為混口飯吃。

契爺那邊,看來真只有親自回去一趟,再做解釋了。

魏邵天想著,往嘴裏叼了一根煙,擡頭望著月色,突然又沒了抽煙的興致,把煙折了,往單元樓走,一邊嗅了嗅自己身上煙味重不重。

知道她有哮喘,所以他很少在屋裏抽煙,要抽也在陽臺,把窗戶都開著換氣。他以前對哮喘這病一無所知,也虧遇見了她,不知中了什麽魔怔,竟然花了一下午的時間上網研究這病。

為什麽?他也想知道為什麽。

可能就和那碗面一樣,雖然很清淡,也沒有放蔥花,可就是合了他的胃口。連他自己也納悶,這麽多年,居然就沒吃到過一碗這麽對味的面。

他方才的舉動,說的那些話,無非就是挑釁。她當然是開不起玩笑的人,一提到那位心上人,立馬跟刺猬一樣打開全身戒備。

她人美學歷高,身家清白,想做傅家少奶奶不算高攀,她值這個票價。轉念想想,反正她跟那人也沒可能了,這種鏡花水月的感情,時間久了自然就死心了,他不怕等不到她。

回到家,四處靜悄悄的,臥室門還是關得緊緊的。魏邵天在客廳躊躇了一會兒,既然都已行到這一步,他也沒什麽好裝的了,幹脆一鼓作氣把話說清楚,省得她瞎猜。

他敲了敲房門,當然沒有人理他,等了一會兒,又繼續敲,還是沒聲音,反正也沒鎖了,他直接就擰開門把進去了。

“睡了?”

她把頭蒙在被子裏,瞧不見臉,只能瞧見被子底下勾勒出的輪廓。

魏邵天在床邊坐下,伸手去扯她的被子,誰知她力氣倒不小,在裏頭緊緊拽著。

僵持之下,他不怒反笑,“看來是沒睡。”

胳膊拗不過大腿,她一個沒百斤重的人,哪裏幹得過一個硬漢,幹脆掀開被子坐起來,“你到底想怎麽樣?”

魏邵天看著她,頭發亂亂的,眼睛紅紅的,多半是躲被子裏哭過一場了。想來是為了她那心上人要另娶他人了,傷心難過呢。

“不就是個小白臉嗎,古往今來,許仙寧采臣,往往薄情寡義的都是他們。”他忍住自己想要去捋一捋她臉上的亂發的沖動,“天底下三條腿的青蛙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滿街跑。”

宋瑾瑜紅著眼瞪著他,“你懂什麽?”

他是真的不懂,“你好歹也是個高材生,肯定知道什麽叫止損,就是做白日夢也該醒了。”

宋瑾瑜抓著被子又要躺回去,冷冷地說了一句,“不用你管。”

魏邵天當然不會讓她得逞,使力幹脆把被子都扯開扔到床尾,讓她無處可藏。

“怎麽辦,我這個人知恩圖報,先前你管了我,現在換我管你了。”

“無賴。”

他挑眉,“就會罵這兩個字?”

“無恥。”

“繼續。”

“……”

“平時不是能言善辯的麽,也有詞窮的時候?”

“我要睡覺,麻煩你出去。”

“我不走,你能怎麽辦?”

魏邵天四周看了看,把床頭櫃上的手機拿給她,慷慨提供解決方案,“報警?”

她氣急,背靠著床板,離他不過一尺的距離,不算親近,但呼吸聲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

宋瑾瑜抓著衣領,呼吸聲越來越急,仿佛喘不上氣,連帶著臉上也開始泛紅。魏邵天馬上反應過來,去找她的吸入劑,手一忙,還把臺燈給碰倒了。

“床頭櫃……抽屜。”

魏邵天拉開床頭櫃的抽屜,裏面有一只白色的小管子,宋瑾瑜接過去吸了一口,才慢慢平覆了下來。

本來已經掌握了主動權,這麽一折騰,他反倒手足無措了。

“這病嚴不嚴重?能不能治好?”

她淡淡地說了句,“先天的,治不好。”

魏邵天“哦”了一聲,只聽她又道,“你要想我多活幾天,就離我遠點,你身上煙味太重。”

他一聽,沒臉沒皮的笑了,“那我洗個澡再來。”

“我要睡了。你想說什麽,就現在說。”

她看出他是有話要說,與其提心吊膽,倒不如一次性聽完。

魏邵天揚眉,“我想說什麽,你不清楚?”

他天生是高低眉,尤其是睨眼的時候,眉峰揚得老高,又壞又邪,正經話也變得不正經。

他也不進一步,顧忌自己身上的煙味熏著她,只說:“跟了我,不委屈你。”

聽了這句話,宋瑾瑜反倒暗松了口氣,雖然這結果也不見得好多少,但總歸,比拼個你死我活好。

她討饒,“魏先生看上我什麽了,我改行不行。”

“我這不也沒弄明白嗎。就是想跟你好,沒別的。”

他也不說喜歡,也不提感情,那些東西在他看來太虛無飄渺。只說想跟她好,要她跟了他。

話一開口,就已經將她置於很低的位置,仿佛她就是個物件,只能跟他走,順著他活,沒別的權力可言。

宋瑾瑜嘲諷道:“魏先生婚還沒離成呢,就急著找下家?”

他一臉無所謂,“離不離,都一樣。”

“我不想。”她回答的簡潔明了。

魏邵天倒不意外,“我知道沒那麽容易。你有什麽要求,盡管提。”

她冷聲道:“跟你多久,一個月?三個月?等你玩膩了,拍拍屁股走人,再給一筆可觀的分手費?魏先生,我們不是一路人,你的游戲我也沒興趣。”

“以前不是一路人,以後可以是一路人。”

魏邵天從她身後摸出那本《利維坦》,在手裏掂了掂,“今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守著同樣的秘密,也能並肩而行。”

宋瑾瑜陡然擡頭。他卻已收回目光,不急於要個答覆。

魏邵天將書放回原處,利索起身,手揣在兜裏,“放心,門鎖明天給你換新的。”

門關上,她卻久久沒有動作,只是反覆回想著他最後說的那句話。

最後,她拿起手機,發了一條短信。

與此同時,在小區花壇邊的一輛面包車裏,徐毅鴻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摘掉耳麥,囑咐車上的其他同僚繼續監聽,自己下了車。

徐毅鴻在車外抽完一根煙,看著四樓窗戶的燈暗了下去,才回到車裏。

“你們先收工,今天我來守。”

幾個後生仔有些不放心,“徐隊,你已經熬了兩個晚上了。”

“沒事,你們明天早點來換班。”說著他把調頻扭開,帶上耳麥專註工作。

車上的人都走光了,徐毅鴻才拿出手機撥了個內線電話,“餵,是我。”

“我想查一下北新路上所有公共電話亭的通話記錄。”

“主要是撥給境外的電話,東南亞。”

“好,我等你消息。”

掛了電話,徐毅鴻把座椅調低,仰躺在車裏,在黑暗中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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