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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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 安靜了一個晚上的皇宮忽然爆發出一陣騷亂,原本在休沐或值守的太醫都被叫了出來,匆匆趕往上德殿。

連太後和病中的皇後, 以及滿宮妃嬪都趕了過來, 一起守在寢宮內。

一群太醫將皇帝圍在床榻中間,施針的施針、灌藥的灌藥, 忙碌又井然有序。

許久之後,太醫署院首海玨終於得空從內室出來, 俯身下跪給滿屋子貴人請安:“臣海玨, 見過太後、皇後、各位娘娘。”

“快免禮,”皇後的身子似乎更差了, 需要人攙著才勉強坐穩, 即便如此,依舊硬撐著精神問道, “陛下怎麽樣了?”

“陛下從昨天下午開始就一直在昏睡,臣當時過來了,診脈後開了些退燒的藥, 只是後來陛下一直沒醒,也沒有發燒的跡象,藥便沒餵下去。”

“昨天下午就發燒了嗎?”太後立刻問道。

“昨天沒有發燒, ”海玨道,“只是臣來請脈的時候,發現陛下的脈相有異,所以才提前開好了藥備著。”

“既然早已有藥備著,又怎會一直退不了燒, ”太後有些著急道, “若是這樣繼續燒下去, 皇帝怎麽能承受得住。”

“太後放心,臣一定竭盡全力,”海玨俯身叩首道,“只是陛下的底子是在太差,需要長時間的針灸和根據情況隨時換藥,臣這段時間會每日守在陛下身邊,直至陛下恢覆為止。”

“好,好,”太後終於放下點心,不住地點頭道,“只要能穩住陛下的身體,哀家重重有賞!”

皇帝病倒的同一天,陳伐之案的最終判罰也在大理寺的審理下有了最終結果。

同時,刑部、禦史臺也整理出陳伐其他斂財貪汙的罪行,所有罪狀加在一起,足足有十九條之多。

大理寺之前就將奏案文書遞了上去,皇帝病倒的消息傳開之前,陳伐的案情奏報先一步發了下來。

主犯陳伐、陳帆、胡方遠等人因貪汙、戕害忠臣、殘害百姓等罪名被判斬立決。陳伐一脈滿門抄斬,所有家產充公,奴仆也落入官奴。

最終結果出來之時,不止牢內的陳伐瘋了,關在刑部候審的陳家家眷也跟著瘋了。

誰也沒料到為皇帝全心全力效勞了半生的陳伐,最終會落得這樣一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悲痛之下,他們自是更加不服,當即決定寧為玉醉,也不為瓦全。

當天下午,陳伐家中僅剩的兄弟陳鎸便想辦法逃離刑部大牢,手持血書狀紙,前往京兆尹門下告狀,並高聲哭訴兄長陳伐的冤屈。

陳鎸之前在上京也算叫得上名號的貴公子,如今卻身穿麻衣、跪地哭訴,自然引得了不少圍觀的百姓。

這正合了陳鎸的心意,見眾人圍上來,立刻扯著嗓子哭喊道:“我兄長陳伐只是貪了幾兩銀子,一件傷天害理的事都沒做啊.....如今卻落得個這樣的下場,陛下,陛下!您對得起為您拼命效勞的臣子嗎?!”

“可是陳伐私吞錢款、殘害百姓、壓榨勞力,這都是眾人所知的啊。”人群中有人質疑道。

“對啊對啊,”那人話音剛落,立刻有人附和道,“陳伐做錯了事情就要認啊,我鄰居家的小兒子就因為是至陽之人,便被無端奪去了性命,家裏的老娘到現在還整日以淚洗面呢。”

“還有我隔壁街的鐵匠,沒了他這個頂梁柱,現在家裏生計都成了問題了!”

“是啊,陳伐做了這麽多傷天害理的事情,落得如今的下場是罪有應得,還有什麽好喊冤的。”

“不是,不是!”陳鎸立刻哭著反駁,“其他罪狀我們都認,可活人煉丹、沈迷修道這樣的罪名,強加在我兄長的身上,大家信嗎?!”

人群裏默了一瞬,緊接著便響起一陣低低的躁動。

“這意思......活人煉丹的人不是陳伐?”

“你傻啊,陳伐又不信長生,他要那活人丹做什麽。”另一個稍微知道點內情的人道。

“我家裏有一個兄長在宮內當差,聽說滿宮上下都傳遍了,真正沈迷長生、每日服用丹藥的人是宮裏那位,丞相只是替他受罰而已。”

雖然沒指名道姓說清那人的身份,但在場的人,無一不清楚這個加了重音的“宮裏那位”指的是誰。

畢竟食人案剛剛鬧出來的時候,就有人懷疑過案子背後的主謀是沈迷修仙問道的皇帝。

只是當時沒有確鑿證據,這件事便被壓了下來。

“何止啊,聽說那位沈迷金丹,是因為想要壯陽求子。”說著那人沒忍住嗤笑了一聲,後面的話雖然沒再開口,大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吃了那麽多丹藥的皇帝不僅沒求來皇子,甚至還落得個不孕病癥、早早中風的下場。

倒也算惡人有惡報。

“怪不得,那位病倒以後,那麽多大臣都入宮探望、侍疾,唯有永安伯老大人一步都沒靠近皇宮。”

“永安伯唯一的兒子都被填了煉丹爐,他自然對幕後的始作俑者痛恨不已,不願再見到那人。”

“陛下,陛下!”陳鎸還在高聲哭訴,“我家兄長與林侯爺無冤無仇,又怎會無故戕害......您為何要冤枉我  家兄長,為何!”

周圍的人圍的越來越多,低低的議論聲也越來越熱鬧。

“這話怎麽說,難道害死林老侯爺的事情裏也有貓膩嗎?”

“陳伐定然是有私心的,不過若沒有那位的允許,他又怎麽能在戰事險急的情況下與外族聯絡,還不被任何人發現。”

“可那是林老侯爺啊,”還是有人難以相信,“功高望重的林老侯爺,是咱們大周的戰神,那位怎麽會.......”

“正因為功高望重,才有人忌憚啊......”

人群裏不由得多了幾聲嘆息,不知是在嘆息老侯爺的境遇,還是悲憤皇帝的薄情。

很快,有人想起了什麽似的道:“怪不得,我聽說朝堂上眾臣提起這件事的時候,陳伐本來想說什麽,被那位以家人挾制,才低頭認了罪。”

“可這也沒剛過陳家人啊......哦,怪不得陳鎸會出來鬧這一場。”

“那這樣說,陳伐好像還挺慘,”有人搖頭道,“不過是貪了幾兩銀子,就......”

“不過貪了幾兩銀子?”人群裏立刻有人反駁道,“活人煉丹和戕害林老侯爺的事情上,他或許確有冤屈,但其他錯事可都是他自己做的。”

“是啊是啊,你忘了之前錢莊案的時候,那些枉死的冤魂了嗎?”

“還有汝州煤礦案,多少無辜百姓被抓去做勞力,又有多少身體弱的苦力工直接死在了鞭子下。”

“汝州百姓一個個可都恨透了陳伐等人。”

“我們冤枉啊,”陳鎸還在舉著血書哭喊,“陛下,您睜開眼睛看一看,這些都是陳家子孫,為您效力半生的陳家子孫,您怎麽忍心,怎麽忍心啊!”

直到這時,京兆尹府的大門才從裏面打開,徐揭手忙腳亂地將人扣住,準備將其押回刑部大牢。

陳鎸自然不服,拼命掙紮著:“徐大人,你不是號稱上京青天大老爺嗎......你就真的忍心看我陳家為他人替罪,全家枉死嗎?!”

“行了,趕緊堵上他的嘴,”徐揭連忙道,“送往刑部大牢,快。”

“徐大人,他說的是真的嗎?”人群裏有大膽的好奇問道,“那兩件事,真和陳伐無關嗎?”

“去去去,不該問的別瞎問,”徐揭頗為頭疼地伸手趕人,“散了,都散了吧。”

雖然徐揭沒有正面回答百姓的問題,但這件事還是以極快的速度傳遍了整個上京。

甚至周邊的幾個州府也很快知道了皇帝為求長生,以活人煉丹、以及忌憚老侯爺實力,戕害忠良的事情。

皇帝病倒後的第三天,一輛樸素的馬車從偏門走出皇宮,順著北順門駛向府前街。

從皇帝病倒開始,李煊每天都在宮裏忙碌,連休息都要與各類奏折文書為伴。這還是這麽久以來,第一次有時間離開皇宮,回王府修整。

馬車行至珵王府前街的時候,車輪忽然卡了一下,發出一聲木料折斷的“哢嚓”聲,下一瞬,馬車陡然停住,車身也不由得歪了歪。

坐在車內的李煊擡手扶住了馬車內壁,才勉強坐穩。

“殿下,”走在前面的譚銳立調轉馬頭靠過來,停在車窗外低聲問道,“您沒事吧......”

話音未落,一支黑色的羽箭堪堪擦過譚銳的肩膀,帶著一股勁風,卷著車簾紮入車內。

“殿下!”譚銳大驚,剛要下馬查看李煊的狀況,第二只羽箭再次發出,直直地朝譚銳的胸口襲來。他迅速俯身伏在馬背上,勉強躲過了第二支箭。

原本還算安靜的街道立刻亂了起來,路過的行人和街邊的小販也迅速散開。

與此同時,跟在馬車旁的守衛迅速反擊,但因為敵人身處高處,又至少有三個方向同時發出羽箭,一時抵擋地有些艱難。

“殿下!”譚銳快速出刀擋掉一支羽箭,扭頭看向一側的馬車,“您沒事吧!”

“好好防禦,”李煊平靜的聲音從車內傳出來,“我沒事。”

譚銳松了口氣,定下心來全力抵抗敵手的攻擊,沒再讓一支羽箭靠近馬車。

很快有守衛順著一側的廊柱攀上屋頂,快速生擒了其中一個弓箭手,並繳下對方的長弓箭囊,甩手扔給了守在馬車前的譚銳。

後者擡手接過弓箭,迅速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箭頭瞄準了另一個正準備發箭的黑衣人。

對方的出箭速度沒有譚銳快,手裏的弓弦還沒拉滿,便被一支箭貫穿胸。

當即慘叫一聲,掙紮著從瓦沿上跌落下來。

最後一個人見偷襲不成,扭頭便要逃跑,被從另一邊爬上去的守衛當場按住,扭著肩膀從樓沿上扔了下來。

那人怪叫一聲,“咚”地一聲摔在地上,還沒來得及爬起身,又被後一步跳下來的守衛一腳踢倒在地。

就此偷襲三人,全部被擒。

譚銳依舊不放心地守在馬車旁,示意身邊的守衛查看周圍的情況,確認再無其他可疑人物之後,才擡手掀開車簾稟告道:“殿下,匪徒都被拿下......殿下,您受傷了!”

李煊不甚在意地搖了搖頭,起身走下馬車:“無礙,擦傷罷了。”

“您小心點,”譚銳立刻探出手扶住李煊的小臂,目光落在對方右側肩膀處被羽箭劃開的傷處,擔憂地道,“先去處理一下傷口吧。”

馬車毫無預兆停在路上的時候,李煊就已經隱隱察覺到了事情不對,所以第一時間就做好了防禦準備,將位置挪到了不常坐人的角落裏。

還沒坐穩,第一支羽箭就射了進來,擦著他的肩膀釘在了剛才坐的車壁處。

所以這傷只是看起來嚇人,實際不過是輕微的擦傷,並不礙事。

“殿下!”離得最近的城防營首領薛宸聽到動靜立刻趕了過來,扯著韁繩停在人群外,丟下馬快步走近,“殿下,您沒事吧?”

“沒事。”

李煊緩步走向被按在地上的其中一個匪徒面前,慢聲問:“誰派你們來的?”

那人胸口臉上都是血,一副很有種的樣子道:“看不慣你作為的人罷了,你不必審我,我定然也什麽都不會說的。”

“看不慣我的作為?”李煊微挑了下眉,好奇地問道,“看不慣我什麽作為?”

“你為了爭權奪勢,殘害丞相一家......”那人皺著眉吐了口血,才繼續道,“我就是看不慣你,才決意取你性命,如今落敗,自然不會茍且求生,你要殺就殺......”

“好,”李煊點了下頭,示意薛宸將人帶走,“送去交給黎承宣,他自然知道怎麽對付這些硬骨頭。”

“是,”薛宸應了一聲,剛要行動,動作不由得頓了一下,“那邊好像是......林將軍。”

李煊微頓了一下,側身看向薛宸所指的方向。

視線擡起的一瞬,眸底的散漫疏離盡數消散,只餘下一抹懵然的無辜和幾分恰到好處的可憐。

仔細看眼尾還有點微微發紅。

林音將馬勒停在五步以外,停穩後立刻跳下馬快步走了過來。

“我在附近酒樓吃飯,聽到動靜就過來了,”林音停在李煊身邊,視線仔細在他身上梭巡著,“你怎麽樣,受傷了嗎?”

“嗯,”李煊微微蹙著眉,似乎在忍疼,嘴唇也微微抿緊了,聲音微顫,“沒事,小傷而已。”

“怎麽流著麽多血,”林音自然註意到了他胳膊上的傷口,臉色不由得變了變,眸底也多了一絲戾氣,“誰動的手?”

被按在地上,剛才還一臉正氣的匪徒不由得縮了縮肩膀,低著腦袋不敢再接話。

“賊人都被擒住了,”薛宸立刻稟告道,“將軍放心。”

林音調轉視線掃了一圈地上的人,冷聲道:“送到大理寺去,晚上我親自會會他們。”

薛宸不由得也跟著提了口氣,連忙應聲道:“是。”

“走吧,”林音微微擡起李煊受傷的那只手臂,盡量減輕他的疼痛,“先去處理傷口。”

“嗯,”李煊乖巧地點了點頭,過程中不由得又抽了口氣,小聲道,“有點疼。”

薛宸:“......”

譚銳:“......”

被按在地上的匪徒:“......”

這還是方才那個雲淡風輕、一臉漠然審問犯人的王爺嗎?

“小心點,”林音繼續攙著他往前走,“血流的很多,估計傷口有點深......胳膊再高點,這樣會好一些。”

“哦,”他繼續聽話地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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