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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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音撚了撚手心裏的杯沿, 眸光略沈:“只是我有一處不解,望殿下替我解惑。”

李煊垂下眼睛,沒有答話。

“殿下為什麽要幫我, ”林音微頓了一下, 直接將李煊的路堵死,“若說在小黎大人府上的事情是順手而為, 那出手擺平程安的麻煩,讓譚銳跑遍黑市去尋找宮裏丟失的擺件, 也是順手嗎?”

這是這段時間以來, 埋在她心裏最大的疑惑。

不將這件事弄清楚,她沒有辦法心無芥蒂地跟他合作。

她十五歲上戰場, 十七歲統領北疆玄甲, 這麽多年風裏雨裏摸爬滾打熬過來,自然知道這個世界上素來沒有平白無故的好意, 更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若他人幫了自己,必然是要求一些回報的。

只有弄清楚李煊心中所想,她才知道, 這場交易能不能繼續下去。

李煊無意識捏緊垂在一側的手指,唇角微微抿緊。

為什麽幫她。

因為他曾親眼看到過她的覆滅,經歷過一夕之間失去所有的絕望。

哪怕他曾親手將所有殘害她的人誅殺殆盡, 依舊無法改變歷史的軌跡。

死者飄零,生人伶仃。

他似乎只能帶著遺憾和仇恨,踏上那座虛幻的奈何橋。

直到他毫無預兆地回到了四年多前的現在,回到了事情剛開始的地方。

一切都沒有發生,所有的苦難都可以阻止。他甚至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慢慢籌劃, 不必像前世那樣倉促的行事。

雖然目前還沒有弄清楚她為什麽會忽然對陳伐和皇帝產生敵意, 但只要她開始行動, 他又怎麽可能坐視不理。

李煊輕輕松開藏在桌下的手指,視線緩緩擡起,眸中平靜淡然:“我雖只是一個毫無建樹的閑王,但也能分得清忠奸善惡。如今我只是出手幫了我認為值得的朝臣,將軍卻要追問我為什麽。”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眼底多了一絲無奈:“我只能說,就像將軍願意出手幫程安,我也願意幫你。”

林音微頓,追問道:“僅此而已?”

李煊點頭:“僅此而已。”

林音的視線依舊落在他的眼睛裏,仿佛在判斷他話裏的真實性。

他坦蕩地回視著對面的人,眸底沒有一絲異樣。

仿佛過了一個甲子,又仿佛只有須臾,面前的人緩緩坐正身子,擡手行禮:“臣剛才多有僭越,還望殿下勿怪。”

“無事。”他平靜地點了下頭,隨手拈起面前的茶杯,低頭喝了一口。

酒樓門口,一個穿著粗布衫的年輕男子停在招牌下打了個很響的哈欠。

待酒樓內的人都朝他看過來時,他立刻露出一個抱歉的笑,轉身消失在了長街上。

與此同時,一直藏在酒樓拐角處的鐘淩擡手示意小二上菜。待收到回應後,微微了下點頭,無聲無息地從酒樓後門處溜了出去。

不多時,收獲頗豐的黎承宣和解北便抱著大包小包的吃食回來了。

“我原本以為京郊這邊都是荒山野嶺,沒想到有這麽多好玩的東西。”黎承宣大咧咧地抱著一堆東西坐在李煊身邊,獻寶似的拿出其中一個還熱乎的小紙包道,“專門給你帶的,打開看看。”

解北也已經俯身坐好,將給林音待的一應吃食一一擺好:“這是小黎大人選的孛婁、涼粉,還有糖葫蘆,這是橋頭李老漢家的小酥肉,都沒有辣。”

“你看,小酥肉,”黎承宣已經將紙包拆開,露出裏面金黃酥脆的小酥肉,上面還灑了一層細碎的紅辣椒,看上去格外誘人,“我專門交代了,讓他們多放辣......”

不待黎承宣把話說完,李煊眼疾手快地抄起一側的糖葫蘆塞進他嘴裏:“該吃飯了,給你開開胃。”

含著糖葫蘆說不出話的黎承宣:“......”

林音垂眸看向自己面前這堆略顯寡淡的吃食,又瞟了一眼李煊手邊火紅的小酥肉,一時有點眼饞。

趁著黎承宣拽著李煊說個沒完,解北的註意力也都在那二人身上,林音規規矩矩地坐直身子,手卻悄悄探向李煊那包加了辣的小酥肉。

算起來她都好久沒吃過辣椒了,偶爾吃一下,應該也沒什麽吧。

她一邊安慰自己,一邊不動聲色地偷食,手指還沒碰到酥肉包,便被一只骨節修長瘦削的手攔住去路。

手的主人正被身邊的黎承宣拽著問來問去,視線也沒分出一份給林音,手卻精準無比地在她摸到紙包之前,迅速將其收走,轉手擱在了身後的窗臺上。

連封口都重新折好了。

林音微怔了一下,倏然直起身子,一本正經地捏起面前的杯子,輕抿了一口。

要不是知道他沒看自己,差點以為他是故意護食不給她吃。

一行人酒足飯飽後,又順著京郊大營重新走了回去,一路上走走停停,不知不覺間竟然將那一大堆零碎的吃食都解決了。

要不是李煊攔著,黎承宣能把給鐘淩和解南的那份也吃了。

好不容易回到大營門口,兩人牽回自己的馬,跟林音告別之後,先一步回了城內。

送完二人,林音和解南轉身往營內走,迎面遇到了跟過來的鐘淩:“將軍,跟著長公主的人,有消息送來了。”

林音的腳步頓了一下,轉身走向一側的馬車:“先上車,路上慢慢說。”

吃飽喝足的解北曲起一邊的腿靠坐在馬車前,慢悠悠架著車往城內趕。

馬車內,略顯昏暗的小燭燈下。

鐘淩捏著一包小酥肉坐在一側,低聲道:“榮華長公主和陳家的關系似乎不像外界傳言的那麽好,相反,長公主幾乎從不參加陳家的任何家宴,也不怎麽與陳家的其他人往來。”

語畢她頓了頓,再次壓低聲音道:“並且,我們的人在陳衍的藥渣裏,發現了可致人昏睡的莨菪。”

林音看了她一眼:“你懷疑是長公主做的?”

鐘淩點了下頭:“畢竟從陳衍癱在床上開始,長公主以照顧夫君為由,將陳衍的所有飲食起居全部包攬了下來,旁人幾乎碰都碰不得,想下藥也沒機會。”

最主要的,誰會對一個癱子下手。

就算真的有人想害他,藥都下了,又怎麽會只是簡單的莨菪。

“榮華不想他死,但又不願讓他活在自己面前礙眼,”林音靠在馬車內的靠枕上,思緒飛快的運轉著,“不對,如果只是討厭陳衍,她大可以直接跟皇帝明說。”

皇帝雖然與陳家親近,但榮華畢竟是先帝最寵愛的小女兒,若她執意不肯與陳家結親,李燁也不會把事情弄得太難看。

至少能讓榮華順利擺脫陳衍。

畢竟陳家還有其他未婚適齡的男子,沒了陳衍,也還可以與其他人聯姻。

皇帝也不是沒這麽做過。

除非......

林音緩緩擡起眼,忽然想起了祭月大典那天,榮華得知自己要被賜婚時說的話。

——你自小生在侯府,長在北疆,可以自己建功立業,鎮守一方。何等自由灑脫,難道真的甘心就此被一個男人拘住嗎?

她還記得榮華說這些話時,藏在語氣中的冷漠與煩躁。

還有隱隱的不甘。

林音只是一個被皇帝指婚的臣子,榮華就能因為同為女子,為她的不爭憤懣不已。那連續兩次被皇帝安排了政治婚姻的榮華,又怎麽會容忍自己乖乖屈服。

“陳衍是怎麽癱的?”林音忽然問。

鐘淩楞了一下,本能地回答道:“就是與長公主成婚的次日,因為失足掉進冰湖裏,被發現的太晚,凍壞了筋骨,才不能下床行走的。”

語畢她楞了一下,倏然睜大眼睛:“將軍的意思是,你懷疑這是......長公主的手筆?”

“說不準,”林音沈吟了下,“只是猜測,況且如果這件事是她做的,那......”

那第一個被賜婚的陳征,應該也是死在了榮華手裏。

只是那個時候的榮華以為秘密除掉了這個礙眼的陳征,自己就能重獲自由。但沒想到皇帝根本沒打算止步於此,所以才有了後來的陳衍。

這個時候的榮華應該也看出了,皇帝是鐵了心要將她的一生都摁在大周的政治中。

只要她還活著,只要她還有利用價值,就永遠不會有屬於自己的自由。

所以她才忍下惡心,答應了這門親事。

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她給陳衍下莨菪的原因。

不能讓他死,但也絕不讓他好活。

“可......那時候他們才剛成親,”鐘淩還是有些難以置信,“長公主怎麽會對陳衍有這麽大的敵意......”

“是不是榮華的手筆,去查一下陳征的死因就知道了,”林音擡頭看了身邊的人一眼,聲音很低,“這件事你親自去做,隱蔽點,不要讓人發現。”

“是,”鐘淩立刻點頭,“屬下明白。”

馬車踩著宵禁的點,穩穩地停在了侯門門口,早有眼尖的奴才過來幫解北牽馬。鐘淩拍幹凈手上的食物殘渣,先一步跳下馬車,隨即站在踢蹬前,攙扶後一步走出來的林音。

三個人一路順著青磚小路走向蘭溪苑,停在門口跟鐘淩解北低聲交代了一些事情後,林音才轉身走入院內。

內室的茶已經送來了,所有洗漱用具也都一應擺好,待齊嬤嬤跟流月離開後。林音才寬去外衫,轉身搭在一側的公服架上。

緩步行至內室的門前,微頓了須臾,擡手推開。

屋內還是和以往一樣,沒什麽不同,但林音的視線還是在屋裏轉了一圈,然後反手關上了門。

與此同時,她擡手一甩,一塊足有二兩重的碎銀從手心內飛出去,直直地撞在床幔一角的黑影上。

那人“哎呦”一聲,立刻現了形。

“痛痛痛,”一個身穿異族服飾的年輕男子捂著一側的腦袋跳出床幔,齜牙咧嘴地抱怨道,“許久不見,你就這樣歡迎老朋友的?”

他的膚色比中原人略黑一點,五官也更深邃漂亮,唇角微微翹著,搭配上一側的梨渦,生氣也帶了三分笑意。

看上去似乎很好相處。

但也只是看上去而已,實際上到底有多難纏,林音不止一次領教過。

“老朋友?”林音氣笑了,“誰跟你是老朋友,一聲不吭跑到別人家裏的賊人,也能算朋友?”

“我這不是想給你個驚喜嘛,”萬俟言放下捂著腦袋的手,露出一邊腦門上微腫的鼓包,忍不住嘀咕道,“誰知道你耳朵這麽好使,我都把呼吸屏住了,還能被你發現。”

林音往前走了兩步,視線四下搜尋著什麽。

“你在找什麽啊?”萬俟言好奇地湊過去,“需要我幫你嗎?”

“找繩子。”林音言簡意賅。

“繩子?”萬俟言楞了楞,“要繩子幹嘛。”

林音轉身抽出搭在一側木架上的錦布綬帶,握住兩端用力拽了拽,確認夠結實才調轉視線看向身側的人:“綁你。”

“綁我?”萬俟言大驚失色地後退了一步,原本就被砸出眼淚的眸子看上去更委屈了,“為什麽綁我,我還沒說兩句話呢!”

“你還好意思問為什麽?”林音拽著綬帶往前走了一步,冷聲道,“你一個外族世子,不在給你安排的別苑裏休息,三更半夜一聲不吭地跑到北疆將領房間裏,不綁你綁誰?”

“等等等一下,”萬俟言嚇得都結巴了,手忙腳亂地躲著林音,“你,你別亂來啊,我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人,禁不起你的折騰......別!我是來談判的,兩國交戰還不斬來使呢,你不能綁我!”

“談判?”林音的視線越過手中的綬帶,落在了萬俟言的眼睛裏,“我只是一介武將,可沒資格跟你談什麽判。”

北疆七大部落之首的衍族按照以往的規矩,派了皇室族人來大周遞送朝禮,這件事林音不是不知。

只是前一世,萬俟言並沒有做出如此出格的舉動,今日他又怎麽會避開大周禁軍的監視,無聲無息地潛進靖安侯府。

或許是看到了林音眼底的疑惑,萬俟言下意識松了口氣,以為林音是在猜他是怎麽混進來的,立刻笑瞇瞇道:“你的玄甲營我或許進不去,但這京中的靖安侯府,還是可以闖一闖的。”

畢竟他雖然功夫不怎麽樣,但輕功卻整個部落無人能敵。

論隱藏和躲避的技巧,更是沒人能比他更利落。

他自然不怕。

“......”林音擡手扣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捏,將人抵在身後的墻上,“我跟你沒什麽好談的,不如直接綁回去,交給陛下處置。”

“別......陳伐,我手裏有可以扳倒陳伐的證據!”萬俟言慌亂之下掙紮道,“我就是想拿這個跟你談判......”

林音手裏的力道不由得緊了緊,她微微蹙眉,壓低聲音道:“我與丞相無冤無仇,為何要扳倒他?你平白無故將這樣大一頂帽子扣在我頭上,信不信我立刻捏斷你這副根骨不怎麽好的身子,讓你永遠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你不要老是動粗好不好,我來都來了,你就讓我把想說的話都說了,”萬俟言的臉緊緊的貼在墻上,略有些艱難道,“到時候如果我說的你不滿意,再綁我也不遲啊。”

萬俟言是衍族王萬俟珧眾多皇孫中的其中一個,在衍族皇室中地位並不高。不僅因為祖母出身不好,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資質太差。

在那個以強者為尊的世界裏,這樣一個十歲都紮不穩馬步的人,基本跟廢人沒什麽區別。

衍族王自然不怎麽看重他,所以才會派他來大周遞送朝禮。

“誰讓你來的?”林音問。

“是我自己,”萬俟言忍不住“嘶”了一聲,求饒道,“小姑奶奶,我胳膊快斷了,你先松手好不好。”

林音猶豫一下,還是松開了手裏的鉗制,拎著那根綬帶,慢吞吞地退後了一步。

萬俟言吐了口氣,擡手活動了一下被捏的發麻的小臂,忍不住低聲嘀咕道:“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狠心......我胳膊都快廢了,也不知道輕一點。”

林音沒搭理他的抱怨,轉身坐在了一側的案幾處,慢聲道:“你只有一盞茶的時間。”

“我們這麽多年的交情,好不容易才見一面,你不是要綁我就是要殺我,”萬俟言不服氣地坐在她身邊跟她理論,“現在又只給我一盞茶的時間,這麽多事情,我怎麽說的完啊。”

林音擡手端起一側的茶杯,垂眸吹了吹:“再廢話下去,你就只有半盞茶的時間了。”

“好好好,我說,你別計時那麽快,”萬俟言微頓了一下,盡量簡潔道,“既然你不滿大周皇帝的統治,為何不與我衍族合作。你手裏的玄甲軍,再加上北疆七大部落的戰力,勝算豈不是更大一些?”

林音捏著杯子冷笑一聲:“汙蔑朝中一品軍候,只這一個罪名,就足夠你掉好幾次腦袋了。”

“......別那麽較真嘛,”萬俟言試探性地問道,“我的建議,你真的不心動嗎?”

林音垂手放下掌心裏的杯子,扭頭看了身邊人一眼:“你為什麽篤定了我不滿陛下,又是怎麽斷定我會與丞相為敵?”

這才是她目前最想知道的回答。

遠在北疆,剛剛入京沒兩天的萬俟言怎麽什麽都知道。

是身邊的人不小心走漏了消息,還是玄甲軍內,早已被埋下了外敵的探子。

萬俟言故作高深地頓了頓,單手撐著一側的臉頰,彎著唇角笑:“你不知道,我們衍族有一項秘術,可以洞察人心嗎?”

“那你知不知道,我們玄甲營也有一項密術,”林音將手肘撐在案幾上,森然一笑,“就是——還沒有我玄甲軍審問不出的秘密。”

“......”萬俟言下意識擡手蹭了蹭胳膊上的雞皮疙瘩,“你想知道我說就是了,幹嘛還嚇唬人......”

萬俟言垂頭喪氣地坐在一側:“你不就是想知道,我一個剛入京的外族人,怎麽好像什麽都清楚,是嗎?”

“我是問,你為什麽之一要將這麽大一頂帽子,扣在我頭上。”林音冷聲糾正道。

“......這不都一樣嗎,”萬俟言微頓了一下,還是老實交代道,“我自然有我的消息來源,只能告訴你,是你身邊人傳出來的,但他的身份我不能說。反正我也只知道一點細節,至於你要扳倒陳伐、不滿皇帝這些,都是我根據線報猜出來的。”

林音單手拈起桌面上的茶杯,面上依舊一片沈靜,心裏卻已經開始隱隱發涼。

如果萬俟言沒有說謊的話,她身邊怕是已經出了叛徒。

這是目前她最不願意面對的事情。

“但是你放心,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連我阿祖都沒說,”萬俟言繼續道,“我來找你,也只是我自己的安排......但如果你答應跟我合作的話,我定然能......”

“不必了,”林音淡聲打斷,“我不會與衍族合作的。”

“為什麽,”萬俟言怔楞了一下,“互惠互利不好嗎?”

“你身在衍族,我身在大周,”林音道,“我們立場不同,所求的也不同,既然如此,又怎能達成合作。”

“怎麽會不同?你要推翻大周皇帝,我也是,這難道不是同樣的目標嗎?”萬俟言不解。

“你要推翻的,是大周皇帝,”林音一字一句道,“我要推翻的,是眼前混亂的朝局和這汙濁的天下,這怎麽能一樣?”

“什麽?”萬俟言一時沒聽明白。

“人生在世,有所為有所不為,”林音搖頭,“我身為大周子民,難不成要為了一己私利,與外族共同謀劃叛亂,使我族百姓陷入戰亂和紛爭之中,然後眼睜睜看著他們因為戰火生不如死、哀鴻遍野嗎?”

“可......可戰爭就是這樣的啊,”萬俟言道,“就算沒有衍族與你合作,你要做的事情,遲早也會有這麽一天的啊。”

“不會,”林音的聲音很低,但語氣卻格外堅定,“永遠都不會。”

萬俟言微頓了下,沒再開口。

許久之後,他微微點了下頭:“我明白了。”

“你大可以將你知道的秘密都說出去,說給大周皇帝或者陳伐都可以,”林音道,“我絕不會阻攔。”

“我不會的,”萬俟言嘆了口氣,輕笑著搖了搖頭,“你都篤定了他們不會信我這個外族敵人的‘挑撥離間’,我又怎麽會自討沒趣。”

林音垂眸飲了口茶,沒有開口。

“況且我剛才都說了,我連我阿祖都沒說,又怎麽會告訴大周的人。”萬俟言無奈道,“算了,本來今日就沒抱多大希望,你不同意就算了。”

“雖然我不會跟你合作,但還是可以從你手裏買一些消息,”林音靠在身後的木質椅背上,側眸看向身邊的人,“比如,你剛才說的,關於陳伐的證據。”

萬俟言楞了一下,隨即笑了:“那不是剛才被你壓得喘不過氣,才信口胡說的嗎。”

林音的視線依舊停在他身上:“是嗎?”

“當然。”萬俟言點頭,一副認真的模樣。

“行,”林音知道他這是怎麽都不會說的意思,便不再強求,慢悠悠站起身道,“既然事情談完了,我也就不留你了,好走不送。”

“???”萬俟言昂著腦袋瞪她,“我才剛說完話,你就趕我走?”

“你要不想走的話,”林音再次彎腰拾起那根綬帶,“我可以留你,去我們刑部大牢裏坐一坐。”

“哎別別別,”萬俟言立刻站起身,“我走還不行嗎?”

轉身的時候,還不忘嘀嘀咕咕地抱怨:“連口水都不讓喝就趕人,這什麽待客之道......”

林音一直跟在萬俟言身後,送他走向正廳。

萬俟言楞了一下,倏然又笑了:“你還知道送送我,不枉費我一直拿你當朋友......”

話還沒說完,脊背被人輕輕推了一下。

他踉蹌了一步,才扶著走廊下的柱子站穩,轉身的時候臉都嚇白了:“小阿音,你偷襲我,我這副羸弱身子骨,你居然舍得對我下手.......”

不待他繼續廢話,林音單手拎過擱在門口的一個洗漱用銀盆,擡手仍了出去。

銀盆重重地嗑在院內青石地面上,發出一聲劇烈的撞擊聲,咕嚕嚕滾出去老遠,最終停在院內的海棠樹根下。

“你幹嘛,”萬俟言下意識哆嗦了一下,擡手捂了捂胸口,“嚇我一跳......”

話音未落,周圍立刻響起一陣騷動,緊接著便是侯府家將圍過來的腳步聲。

“怎麽回事?哪裏的動靜!”

“好像是將軍那邊,快去看看!”

“小阿音,你好狠的心!”萬俟言擡手點了點林音的方向,來不及多說什麽,轉身扶著一側的木質花架,一躍而起,手忙腳亂地跳了出去。

林音將雙手背在身後,涼涼地看了一眼萬俟言離開的方向。

不多時,家將便前後走進蘭溪苑,紛紛詢問具體情況。

林音擡手指了指花架的方向:“賊人順著那邊跑了,快去追!”

“是!”眾人先是一楞,緊接著又都有點隱隱的興奮。

還真是好久沒有遇到敢夜闖靖安侯府的傻大膽了。

不待林音指路的手收回來,家將們便一個個翻墻跳出去,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萬俟言快速地調轉了幾次方向,借著夜色的掩護,隱進了城南區的一處皇家別院內。

“誰?”守在別院門口的守衛那多先是楞了一下,看清來人後立刻俯首行禮,“世子殿下,您回來了。”

萬俟言低應了一聲,慢吞吞地走向屋內。

不久,外面的街道上響起一陣追趕聲和腳步聲,停在後面的那多微頓了一下,一時有些緊張。

“不用擔心,”萬俟言腳步沒停,“她只是做做樣子給旁人看,沒想真抓我回去。”

畢竟他的身份特殊,若被有心人瞧見衍族世子深夜溜門進了靖安侯府,許久後又悄無聲息地潛出來,定然會有所懷疑。

只有這樣大張旗鼓的一鬧,才能既不用傷了他,又能保全靖安侯府的名聲。

那多松了口氣,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事情談的怎麽樣了,林將軍同意您的提議了嗎?”

萬俟言腳步微頓了一下,搖頭:“沒有。”

她的性子,自然不會做出叛國謀逆之事,這是他去之前就清楚的道理。

之所以堅持跑這一趟,一是為了那萬分之一的可能,二就是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只是單純的敘敘舊。

那多雖有點失望,但還是點了點頭,“林將軍的確不是未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

萬俟言行至案幾前,俯身坐下給自己到了杯茶,輕笑一聲:“迂腐古板,冥頑不靈罷了。”

說來矛盾,林音的氣節,正是他欣賞又鄙夷的一點。

既欣賞她身上那股自帶的浩然正氣、可以隨時將萬民置於胸中的魄力。又鄙夷她一直以來墨守成規、絲毫不懂得變通的固執。

在他看來,沒有什麽能比天下大業更重要。

只要能統一七大部落,要他殺光整個部落皇室裏的人,他都不會有絲毫猶豫,更何況與他毫無關系的流民百姓。

那些人死多少,又與他有什麽相幹。

“那丞相那邊的證據......”

“收起來吧,不要讓旁人看到了。”萬俟言道。

“您不打算交給林將軍嗎?”那多有些不解,“就算不能與將軍合作,能引起她和丞相的內鬥也是好的啊。”

“不用了,”萬俟言放下手裏的杯子,略有些疲憊捏了捏眉心,“有些事情,她還是不知道的好。”

況且依她的手段,就算沒有那些糟心的證據,一樣可以扳倒陳伐。

那多聽懂了萬俟言的意思,想再說些什麽,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只低低的應了一聲,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萬俟言依舊坐在案幾邊的坐塌處,扶著額頭的手指也沒有撤走,無聲地掩住了藏在眸底的落寞。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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