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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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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為盛尚書是文官,所以才不懂武將的難處。”林音微微搖頭,“但丞相也是上過戰場,攻過敵軍的,難道不清楚戰事險急,根本容不得片刻猶豫嗎?”

當時七大部落已經攻到了蘭如城下,別說求旨防守,哪怕晚晚出兵一刻,蘭如都有可能被北狄蠻族占領,屆時七大部落的刀尖,恐怕也早已無聲無息地紮在了北疆軍營的脊背上。

“還是在丞相眼裏,北疆戰士的處境、天下百姓的安寧,甚至大周江山的穩固都可以不顧,為的就是去周全那些規矩體統?”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陳伐還未開口,站在另一側的禁軍統領任成驍便按訥不住了,“丞相所思所慮,皆為大周的江山穩固,定然絕無異心......”

任成驍原本只是陳伐府中一個小小的門客,能有今天的成就,全賴陳伐鼎力扶持,自然無法容忍他人對陳伐的“汙蔑”。

只是沒等任成驍表完忠心,站在另一側的陳伐像是被口水嗆到一樣,單手掩住口鼻輕咳了一聲。前者這才忽然醒悟過來,硬生生閉了嘴。

但依舊不服,只好側過臉冷哼了一聲。

林音緩緩勾了勾唇角,淡聲道:“任首領對丞相之事如此緊張,知道的,會說首領大人生性耿直,才會不顧一切維護同僚。不知道的,怕是會以為任首領早已依附於丞相,才會如此諂媚殷勤。”

此話一出,不僅任成驍,連陳伐的臉色都不由得變了變。

他輕輕垂下蹭著鼻尖的那只手,下意識朝李燁的方向看了一眼,視線還未至,又迅速收了回來,眼底閃過一絲陰鷙的狠戾。

以皇帝多疑的性子,就算眼前沒有時間計較這些話,日後午夜夢回,也必然會想起這些事。說不定還會像對待林音那樣,逐漸對自己也產生猜疑和忌憚。

這個任成驍,陳伐暗暗咬牙,還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你......”任成驍急得脖子都紅了,偏偏又不知該怎麽反駁林音,一時間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你怎可......”

“就算蘭如之事林將軍能自圓其說,”盛欽適時地出手替任成驍解圍,示意身邊宦官將早已準備好的證據遞給林音,“這些事,你又當如何解釋?”

林音微頓了一下,垂眸瞟向小宦官手裏端著的托盤。

上面是一些整理分類好的秘密書信,分別蓋著她的私印和北狄各大部落的印鑒,密密麻麻的字跡堆疊在一起,熟悉又陌生。

她低著頭怔楞了很久,才擡起視線看向高座上的人,下意識搖頭:“陛下,這些東西,絕非出自於臣的手中。”

李燁依舊耷拉著眼皮摩挲手裏的參湯,沒有回答,也沒有擡頭。

“這些可都是你與北狄各大部落私下來往的密信,”盛欽冷笑一聲,語氣裏帶了一絲扳回一局的愉悅,“上面清清楚楚是你的字跡,難道林將軍還想抵賴不成?”

“字跡可以模仿,印鑒可以偽造,”林音迅速冷靜下來,轉身面向皇帝,擡手執禮道,“這些證據,必然經不起任何推敲探查,還請陛下明鑒!”

李燁垂手將掌心的參湯擱在一側的案幾上,擡起眼睛看向大殿中央的人,緩緩地問:“你真的沒有和北狄蠻族私下來往嗎?”

“沒有,”林音壓住心裏泛起的苦澀,沈聲回答道,“臣與北狄,絕無任何往來。”

“那這些東西為什麽會從你的府邸中搜出來?”盛欽顯然不想就這樣放過林音,“上面還有你的私印,難道這也能造假嗎?”

“能不能造假,”林音轉頭看向身邊的人,一字一句地問,“盛尚書不是最清楚嗎?”

“你......”

“陛下,”林音再次轉向李燁,“這件事既然已經牽扯到了玄甲軍和北狄各大部落,便不是臣三言兩語能說得清的,還請陛下恩準將此事三司會審,還臣一個公道!”

“還用得著審?”任成驍不甘寂寞地插話道,“這些證據都是陛下親自查看過的,林將軍難道在質疑陛下的判斷嗎?”

林音擡起眼睫,冷聲問道:“那任首領的意思是,不審不問,直接處死我嗎?”

“我可沒這麽說,”任成驍下意識瞟了一眼陳伐的方向,終於聰明了一回,“自然是要聽從陛下的裁決。”

陳伐慢悠悠地擡手執禮道:“這件事關乎永捷將軍和大周的聲譽,必然不能草草了事,還請陛下允準臣接管此案,查清所有疑點。”

“陛下,”林音立刻反駁,“此事關系重大,丞相之前並無審案經驗,為保證公允,還請陛下允準三司會審。”

這樣的情況下,若真任由皇帝把她交到陳伐手上,就遠不止丟她一條性命這麽簡單了。依陳伐的手段,定然會以她為籌碼,去挾制整個玄甲軍。

到時候,事情就真的無法控制了。

所以哪怕希望微乎其微,她也要盡力搏一把。

“請陛下恩準,”她再次懇求道,“三司會審此案!”

“不知林將軍一直堅持三司會審,到底是何意圖,”盛欽涼涼地說,“難不成林將軍是在禦史臺或者大理寺有相熟的同僚,妄求有人偏袒?還是想要拖延時間,去掩蓋什麽證據?”

“陛下!”林音重重地跪在地上,以首杵地,聲音懇切,“陛下若不放心臣,臣願從現在起便將自己禁足於宮中,直至事情真相被查清為止!”

大殿內很安靜,靜到每個人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須臾,高座上的人似乎嘆了口氣,略有些惋惜地搖頭:“如此良才,倒是可惜了。”

林音的額頭依舊抵著冰冷的地面,聽清李燁的這句話,伏在地上的手指緩緩收緊,眼底的最後希望一點一點,無聲熄滅了。

“丞相,這件事就交由你處理,”李燁就著貼身宦官的攙扶站起身,垂眸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你也不必擔心,若你真的無辜,丞相也必然不會讓你蒙受不白之冤。”

語畢他攏了攏衣袖,轉身離開了上德殿。

“來人,”陳伐唇邊掛著一絲滿意的笑,示意身邊已經圍過來的禁軍動手,“拿下罪人林音。”

“就憑你們,”林音用手撐著地面站起身子,緩緩擡眸,“真以為能制住我嗎?”

“怎麽,”盛欽站在陳伐身後,聲音裏帶了一絲勝券在握的輕蔑,“你還想抗旨謀反不成?”

林音擡手捋了捋正紅公服的衣袖,淡淡地道:“不抗旨,由著你們架空北疆軍營,屠盡玄甲軍英豪,毀掉林氏一族兩代忠烈的名聲嗎?”

陳伐的眉頭微蹙了一下,眼睛倏然睜圓,幾乎本能地,他迅速後退了一步,堪堪躲過了林音充滿攻擊性的一掌。

但他躲過了,身後的盛欽和其他挨在一起的宦官卻沒反應過來,還沒擡頭,就被甩著衣袖的陳伐帶倒。

沒放穩的燭臺一樣,劈裏啪啦倒了一片。

誰也沒料到剛才還一臉平靜的林音會忽然動手,禁軍守衛也是反應了片刻才開始反擊。

但就這片刻功夫,林音就已經抄過大殿中央的銅制暖爐,擡起手重重地砸在還沒來得及爬起來的盛欽身上。

連爐帶碳重達一百多斤的重物,毫無預兆的迎面落下,盛欽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當即便昏死了過去。

禁軍一擁而上,立刻將林音圍在了中間。激烈的打鬥聲、重物撞擊骨骼的悶響,以及刀劍劃破皮肉時的撕裂聲不絕於耳。

“別......”陳伐站在人墻外,手忙腳亂的指揮著,“不能殺她......留活口!”

可現場人太多太亂,就算丞相喊啞了嗓子,也沒有人註意到他說了什麽。

沖在最前面的是任成驍,他急於在陳伐面前表現,以挽回今日在皇帝面前說錯話的失誤。但即便林音手無寸鐵,大殿內所有禁軍加起來也早已過百,依舊無法靠近。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殿內的禁軍就倒了一大片,腳下的金磚地板上也早已被大大小小的血汙染透。

由林音開始,周圍逐漸空出一片地,禁軍謹慎地微微後退,踟躕著不敢上前。

她單手扶著一把不知從誰手裏搶過來的長刀,指尖微顫,眼睫半擡。身上早已被血汙染透,從脖頸到手腕,沒有一處保留著原本的顏色。

分不清是她的血,還是別人的血。

任成驍雙手緊握著自己的佩刀,眼神雖然依舊犀利,但腳步卻有幾分遲疑,不敢輕舉妄動。

他身上肩膀上已經中了一刀,汩汩的血液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滴,腳下已經開始發軟,幾乎是強撐著才能繼續豎在地上。

“人呢?!”陳伐也看出了屋內的禁軍不中用,立刻轉過身叫人,“外面的人呢,繼續增加人手!”

“報告丞相,”一個身穿黑色甲胄的禁軍立刻跑過來稟告,“外面的人被林音身邊那個鐘淩壓制住了,暫時抽不出人手。”

“廢物!”陳伐劈頭便罵,“這麽多人,連個女人都打不過!”

“屬下該死!”

“弓-弩隊呢?不是有弓-弩嗎?”

“有,但是丞相之前說不能傷了她們的性命,所以屬下們不敢輕易調動弓-弩。”

“顧不得這麽多了,讓她們跑出去,後果只會更嚴重。”陳伐當機立斷,“上弓-弩,外面那個不必留活口!”

“是!”

林音趁著這一會短暫的休息時間,從身上撕下一塊布條,慢條斯理地纏住握著長刀的那只手,將武器固定在手心,低頭用牙齒壓住布條,打了個結。

做好這一切之後,擡起眼看向布置好一切,加入戰場的陳伐。

陳伐單手接過任成驍手裏的佩刀,擡腳將身側的人踹開,冷冷地看向面前的人:“林將軍好身手,難道就不怕落下一個造反弒君的罪名嗎?”

“造反弒君?”林音搖頭笑了,原本素凈的一張臉上布滿了血汙,看上去有幾分森然,“你見過誰造反只帶一個親信,單槍匹馬去跟宮內所有禁軍對抗的?”

陳伐咬了咬牙,沒有答話。

她說的沒錯,一旦她死在了今日的混亂中,就沒有人會相信他們如神明一樣信奉的永捷將軍會造反。

只會認為是皇帝逼迫,才會讓林音奮起反抗,最後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宮闈裏。

所以只有留下她的性命,才能讓所有的罪名都合理。

“我不會讓你如願的,”陳伐握緊手裏的刀,橫空劈了過去,“北疆軍營,只能是我的!”

林音擡手襠下這一刀,同時腳下猛地踹起,踢向陳伐的膝蓋。

或許是丞相加入戰局的關系,禁軍的士氣很快就被點燃,眾人一擁而上,再次將林音圍在中間。

陳伐畢竟是經驗老道的武將,見一擊不中,立刻錯身躲開林音的攻擊,同時手中銀光一閃,一個如半個掌心一樣大的飛鏢飛了出去。

林音正在奮力阻擋其他禁軍的圍攻,等發現暗器的時候已經晚了,只好用後背生生抗下,同時擡手揮刀,重重地取了離自己最近的禁軍首級。

不待她轉過身,背後勁風已至,她立刻轉過身用手裏的長刀去扛。

但還是晚了一瞬,陳伐手裏的長刀重重劃向她的腰間,險些將人直接劈開。

暗紅色的鮮血立刻噴湧而出,迅速將林音半截身子染透。最後關頭,她擡手奮力一揮,手裏的長刀朝對方胸口刺去。

但因為受傷的緣故,力氣不足平時的十分之一,長刀也只堪堪刺入一個尖,便停在了外面。

陳伐毫不在乎地擡手撥掉抵在自己胸口的長刀,居高臨下地用刀尖指著她,問:“知道自己輸在哪嗎?”

林音半跪在地上,單手捂著一側的傷口,還沒張口,嘴裏便湧出一股腥鹹的血。

她偏頭吐掉,沒有回答。

陳伐嗤笑一聲,壓低聲音道:“你以為陛下不知道你冤枉嗎?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是你和你那個爹都太能幹了,能幹到讓陛下忌憚,讓他夜不能寐,寢食難安。如此,他又怎能忍住,不除掉你呢?”

“丞相大人還真是觀察入微,”林音低低地喘了口氣,尾音微顫,“不過,你還是有一句話說錯了。”

“什麽。”

她擡手握住陳伐指向自己的刀尖,聲音帶笑:“我林音,從來就不會輸給別人。”

語畢她手中力氣猛然一收,還帶著血跡的刀尖毫無預兆地刺向她的脖頸。

陳伐倏然一驚,立刻想要收回手裏的刀,但鋒利的刀身已經劃破了她頸間的皮膚,新的血液噴灑出來,將那些已經暗掉的血跡重新掩蓋。

“不!”陳伐單膝跪在地上,手指發顫,想要按住林音頸間的血液,但卻已是徒勞。

“將軍!”

殿門終於被撞開,一個幾乎渾身都裹滿弩-箭的身影跌跌撞撞走進來。

看到倒在血泊裏的林音,鐘淩喉間發出一聲悲痛的哀嚎,擡手舉起手中早已卷了刃的長刀,拼命殺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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