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健本是無心一咋，沒想到許寧竟真的答應，無形之中，也將自己逼得無路可退了。

顯然，自己再否決，已是不行了。

他從沒想過會有這麽一天，壓在心底深處多少年不欲開口的秘密，竟要對一個相識不到經月的女人，脫口吐露。

“你有沒有這樣的經歷？”他轉了頭走到窗下，深邃俊朗的容顏因回憶而柔和下來：“小時候大人們說話，當你不在，也可能你在，但只是個小屁孩懂什麽？也不忌諱。他們說你就聽，聽也不明白說的是什麽。等到許多年過去再想起來，才覺得那些 話其實是有很深很重要的意義的。”

許寧靜靜看著安健的背影，沒說話，她知道這些話是不需要人回應的，他只是在拷問自己的內心而已。

“有一回體育老師生病，下午最後一節改成自習，我從來就不是個認真守規矩的孩子，見老師不在，便溜出教室，跑到醫院來玩。本意是想找王蘇莫那小子，沒想到兜了幾圈沒找著人，最後，只得去我媽辦公室。誰知，她正在跟不知什麽人爭吵……”

誰說這樣不行？！只要目的是好的，是為了救人，為什麽不可以？！

就是不行！這個東西太厲害！好比利刃，可以用來救人，更可以用來傷人！

那就得看得到它的人了！難道你還信不過我嗎？！

問話人的聲音安健並不熟悉，似乎是個陌生人，可說不行的那位，他的耳朵卻立刻就辨認出來了。

是自己的母親。

“你們說什麽呢什麽不行？！”當時不過是個孩子的他，聽得好奇便不管不顧的推開門進去，果然看見媽媽，一臉嚴肅繃緊嘴角，正跟一位背對自己的高個瘦長男人，對峙。

見自己兒子進來，宋莫然立刻示意對方禁聲，然後堆出笑臉問安健：“怎麽回來得這麽早？作業多嗎？來，在媽媽桌上寫，媽媽跟叔叔說話，你乖，我一會回來！”

說著，便匆匆拉起那人來到門外，門被虛掩上，安健雖然人在屋裏，卻還是很清楚地聽見了兩人接下來的談話。

你真的考慮過這樣做的後果嗎？

男人刻意壓低了聲音，不知為何，卻顯得咬牙切齒。

當然考慮過！就是因為考慮到後果，我才不能同意這樣做！

母親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質疑。

安健了解她，只要她這樣開了口，就再也沒有回旋的餘地了。

男人的聲音再次降低，不知他說了句什麽，宋莫然似乎十分意外，竟猛地倒抽一口涼氣。

門內的安健情不自禁將耳朵再次湊近打開的那條小小縫隙，移近之後，他忽然從斜上方看見了那人的臉。

“那一刻他的表情，就算過了幾十年，再想起來還是覺得陰嗖嗖的。”安健紋絲不動地站著，可許寧卻覺得他好像在嘆息。

“他的語氣冷森態度陰寒，當時我就想這人一定不是什麽好東西，可我媽為什麽還願意搭理他？”

許寧靠在沙發上，淡淡地道：“因為他們是合作夥計，開始氣氛是友好而熱烈的，但快要見到成果時，就變得詭異而不平靜了。”

安健回身，黑眸緊盯著她：“看起來你也有一樣的故事要說？”

許寧笑了，可安健卻覺得她的眼睛裏滿是冰鋒：“當年我父親有個助手，名叫文峭，記得我跟你說過吧？小時候我就很不喜歡他，我父親也不喜歡，可他是公司派來的，不得不接受。”

安健沒說話，這回換成他靜靜地聽了。

“雖然當時我不知道父親究竟在研究什麽，可他對文峭的戒心，我卻記得很清楚。沒錯，當時我很小，可你要相信我，我真的知道。”

許寧看向安健，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期盼之情。

安健還是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對他這樣的人來說，信任是極要緊的東西，是需要長時間的培育和極嚴苛的考驗後才能得到的。

但很奇怪的，短時間內，他就全然拱手相托地，給了她。

“父親去世前的那一天，我永遠也忘不了。他一如平常地來到我床前，跟我說晚安。我記得他臉色不太好，母親問他，他只說是累了。可他每天的工作都是一樣的強度，為什麽這天為特別累？最讓人想不到的是，文峭也跟著父親來了。”

安健聽到這裏，心猛地揪了一下。

因他忽然看見，許寧一向清黑而冷靜的眼睛裏，陡然間溢滿水光。

“他跟個影子似的站在爸爸身後，不說話，也不笑，爸爸抱我起來，我靠他的臉更近了，一下就哭出來。爸爸以為是自己的原因，尷尬地把我送到媽媽懷裏，我哭得更厲害了。其實我很喜歡爸爸抱我，我只是不想靠那個男人太近。他離我爸爸實在太近了。我知道他沒安好心的，我替爸爸擔心，但是，卻說不出來，只有哭，哭得昏天黑地，最後累了，睡著了，一覺醒來，我爸爸已經沒了。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記得，媽媽的衣服全濕了。”

安健看著那張時而嘻笑時而冷酷的小臉，看著兩行清淚慢慢溢出眼角，緩緩滑下臉頰。

她沒有用手去擋，去擦，似乎沒感覺到眼淚的存在，她的語氣也很平淡，好像在說別人的事。

可是安健知道，不是痛到極致恨到極致，不會有這樣的表達。

這是經過千百次夜不能寐，寢食難安，揪心錐骨，痛不欲生之後，才有的平靜。

這種經歷他有過，所以，他能體會。

“你說的那個文峭，長什麽樣？”安健貌似突兀地問，打斷了許寧陰雨綿綿中的回憶

許寧一怔，繼而掏出手機：“這兒有他的一張照片，是我入伍後花了很大力氣找到的，只有這一張。“

安健有些緊張地接過她的手機，然而，視線一接觸到屏幕便失望了。

不是印象中，與母親對峙的那個陰冷男子。

“應該沒這麽簡單。”許寧看出安健的心思，淡淡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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