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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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延舟?秦羽睜大眼睛。

身體已經不聽使喚, 感覺卻在貿然叢生,她能感覺到腰間有手臂漸漸纏繞,仿佛藤曼一般, 力氣與熱度從肌理絲絲滲透,直達內心。

現在, 頭頂是風雨延綿的夜, 腳下是泥濘濕滑的路,周圍本該全然陌生, 卻因為落入了熟悉的擁抱, 讓一切冷漠堅硬變得無比溫柔。

秦羽的心不由軟下, 一瞬間, 努力構生的強硬土崩瓦解,後怕湧上心頭,呼吸開始急促抽拉,仿佛要把熟悉的氣息盡數收入肺腑,才好為身體給予出一點安心的感覺。

大約是感覺到了她的動靜, 後背有手輕緩撫下, 不吝時間流逝, 直到感覺她緊繃的背脊終於有了松泛的痕跡, 才漸漸止住動作,隨即熱流吹過耳畔:“能動嗎?”

陸延舟聲音很低, 似乎帶著點小心翼翼。

秦羽抿了下唇,也低聲:“可以。”

腰上倏然一緊, 身體被使勁地往上拔, 她下意識地去抓對方衣袖, 手指觸碰的同時,耳邊傳來一聲極重的抽氣:“放松點。”

聲音沈得近乎喑啞, 撞得秦羽腦袋嗡嗡作響,連基本的思考能力都開始遲鈍。

“你——”她仰起頭,卻見眼前下巴繃得很緊,不由一個楞神,想詢問他是否還好的話術也卡在嗓子眼。

就在此刻,身後突起風聲,腳步紛亂靠近。

聲音落到耳邊也就是眨眼的功夫,秦羽根本來不及出聲,卻又聽見砰的一下,沈悶的撞擊聲令她錯愕回頭。

目光先是掠過了陸延舟板正的肩角,隨即是大肆舒展的長腿,深色的西裝褲在路燈照下的邊緣暈染出深淺不一的冷硬色澤,而就在身前,虛浮的肉身再次砸進臟汙的泥土中。

“小兔崽子……有本事……給老子等著……”叫囂斷斷續續,卻不依不饒。

秦羽敏銳地聽到一聲冷哼,來不及思考一把抓住身邊胳膊:“陸延舟!”

眼前,臉緩緩轉回,卻是落下冷峻嗜血的眸光,她的心頓時漏跳一拍,本想勸人不要沖動的話語霎時咽了氣,只剩下強撐睜大的眼睛,睫毛顫顫巍巍地晃,最終還是不堪受力似的往邊上飄。

“我們走吧,我——”秦羽咬牙,“有點累。”

她的身體確實在抖,這點動靜瞞不過陸延舟,他反手將她的掌心包裹住,感受著微薄的體溫流逝,突然間,心中原本難以按捺的躁動消失不見了。

“好。”他低聲,大半身影攏住秦羽,仿佛一堵嚴絲合縫的墻。

秦羽被陸延舟一路送回到房間,直到徹底跨進房間的那一刻,她的腿終於控制不住地軟了,又被陸延舟眼疾手快地架住肩膀。

“先坐。”陸延舟半拉半拽地把人往椅子上拖。

秦羽呆呆地目送他離開又折返,手裏拿了個礦泉水瓶子,邊擰蓋邊沖她皺眉:“不舒服?”

“……啊?”她遲鈍地應了聲,眨眼時瓶口已經湊近唇邊,“還好。”冰涼的水流抿進嘴裏,又順著喉嚨傾瀉而下,終於將漂浮的神智拉回原位。

“我沒事。”秦羽又抿了口水,清清嗓子,“你也早點去休息吧。”

說著站起來往衛生間的方向走,卻又止住步子,扭頭奇怪:“你不走嗎?”

陸延舟正坐在她剛才的位置,背靠椅子向後仰,腿隨意翹著,腳尖在她的疑問聲中晃來晃去:“我住這裏。”

秦羽:“?”

她以為自己腦子還在迷糊,不太確定地重覆了一遍:“你,住我這裏?”

“嗯。”

秦羽一下子破防了:“你怎麽不再開一間?”

陸延舟仿佛看白癡一樣看她:“你覺得這裏還有位置?”

她回憶了一下剛才進門時的所見——大大小小的紙箱淩亂堆疊,還有人幹脆支了行軍床在大廳休息,不由沈默。

確實,這裏大概率是不可能有空餘的房間了,但……

“你怎麽來這裏?”秦羽後知後覺。

“你自己看看多少個未接電話。”提到這茬陸延舟就肉眼可見的暴躁,但到底還是忍住了,翻了個顯而易見的白眼,“趕緊去洗洗,病了我可不管。”

本來就不用你管……秦羽想瞪他,但又累得不願浪費力氣和他一般見識,便一股腦地把幹凈衣服裹進懷裏,砰地帶上了衛生間的門。

門與框不留餘地的大力沖撞,讓整間屋子都回蕩著巨響。

陸延舟揉著耳朵,吊兒郎當的模樣卻漸漸收攏。

耳邊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而他所想的,卻是秦羽在他眼前直挺挺地撲下,仿佛失去了引線的風箏,脆弱得幾乎隨風飄去。

心臟倏然停跳,隨即,手指越發地攥緊扣住。

幸好,來得還算及時……

他垂下眼,深深地吐著氣。

秦羽以最快速度沖完澡,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才出去,正碰見敲門聲。她本就沒有從之前的驚嚇中完全回魂,聞言受驚地看向陸延舟:“誰?”

“剛叫了飯。”他淡淡回望,伸手拉開門。

可迎面卻來了一扇迅猛的風浪。

陸延舟當即拿攥住對面手腕,然後一推,直搡著那人重重抵到對面墻上,另只手順勢掐住了對方的脖子。

聲音傳來,秦羽終於回神,健步沖出去:“陸延舟,松手。”她驚懼地瞧著司機的臉幾乎漲紅,失聲,“你瘋了嗎?快松手啊!”

陸延舟卻笑著,手底越發使勁,司機喉嚨裏咯啦咯啦地響,眼珠也開始上翻:“敢和我對著幹,活膩了!”

秦羽撲過去:“陸延舟!”

她真怕陸延舟把人給弄得不清,拼了命地去掰他的手,可怎麽也動不了,只能焦急地看向他。

而這一看,秦羽卻呼吸驟停。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陸延舟,無論是失憶前還是失憶後,就算是沈穩與張揚的切換,也斷不會有如此目空一切的神色,好像天上地下不會有誰能制止他的隨心所欲,哪怕是他自己,也享受著失控帶來的沈淪。

幸虧就在這時,附近有人喊:“你們在做什麽!”

雙方俱是回神,陸延舟手底雖未撤開,也稍稍松了勁,就趁此刻,秦羽一鼓作氣地把他拽開。

司機靠著墻緩緩滑落,咳嗽裏帶著虛弱的咒罵,聲音飄來,陸延舟的眼睛不由再次聚集過去——背部卻倏然撞上另一堵硬挺的墻!

“你醒醒!”秦羽狠狠地搖晃他,“陸延舟,你和他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呢?陸延舟的眼睛漸漸失焦,耳畔充斥著唾罵與嘲笑。那裏面,有陸家許多人的聲音,更多的則是戴青雲對他不加掩飾的鄙夷。

從記事起,他就明白他的出生似乎是個錯誤,而所謂的錯誤,卻要讓他這個無辜者背負終生。

活下來已經是高擡貴手,反正在那些人的眼裏,他陸延舟與對面那個擁有犯罪欲且不計後果的中年人一樣,都是垃圾。

“你不是。”卻又清亮的聲音穿破晦暗的過去,拼命將他打撈出沈淪,“陸延舟,在我看來,沒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更好的人,我嗎?他終於徹底看清了眼前。

睜大的眸光帶著隱約赤紅色,又似乎有水花在不斷閃爍,隨即,一滴又一滴的液體,順著逐漸開裂地縫隙,浸入冷硬的心中。

“別哭。”陸延舟啞著聲,伸出大拇指在眼瞼下方窸窣劃過。

柔軟的,溫熱的。

不是夢。

這才是他的現在,他的真實。

陸延舟呼出了口氣:“我好了。”

秦羽將信將疑地松開他。

“你們……”老板娘在邊上猶豫。

她剛攆走了司機,此刻手依然捧著托盤,誘人的菜香味爭先恐後地鉆進房間,秦羽肚子很沒出息地叫了聲。

陸延舟微微側目。

秦羽摁住腹部,對老板娘尷尬地道謝:“真是太麻煩您了。”

這些菜一看就是當場下廚做的,她就算沒怎麽住過農家樂,大概也清楚這種過晚的時間點,人家在正常情況下也不可能隨叫隨到。

可老板娘聞言就笑:“還是多謝謝你男朋友吧。”

……男朋友?

“姑娘你真是好福氣,你男朋友剛來這邊就找我問你,聽說你到外面去連水都不喝一口就跑了,你可別怪他來得遲啊。”

秦羽被“男朋友”震了個不輕,想反駁時陸延舟已經順桿子往下:“是我不該讓她一個人堵路上,怪我也是應該的。”

說話時,他把托盤還給老板娘,順勢站在秦羽身邊,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兩人身影交疊,根本沒有拉開距離的意思。

“沒事沒事,對了,房費我到時候給你們打個折,都是幫忙讓這邊路快點捅,總不能讓好心人寒心不是?”老板娘眼睛彎彎的,“有事就打前臺電話,一晚上都有人的。”

“多謝,不過應該不需要,但現在確實有件事得麻煩您。”陸延舟勾手攬過秦羽肩膀,“剛才我們和人在外面鬧了點不愉快,要是待會他找過來——”

“你說老王啊。”秦羽印象裏,那位司機確實姓王,而此刻聽起來,老板娘與司機也算認識,“他這條路來來回回跑,有時候累了腦子容易拎不清,您別在意。”

陸延舟不在意地哦了聲:“我是不在意,就是——”頓了頓,他輕道,“再惹上來,我怕他受不住。”

秦羽直接一拳捶到他肩上:“你瞎說什麽呢!知不知道我剛才要嚇死了!”她說完才發現自己好像力氣沒收住,忙猝然背過手去,眼睛慌亂地眨個不停。

頭頂突然被揉了把:“行,我瞎說的。”陸延舟回頭沖老板娘笑,“您別在意。”

話是這麽說,老板娘還是沒來由地感覺到涼意,忙道:“是是是,我也會提醒他註意。”

門再次合上,陸延舟轉頭發現秦羽又發起呆,伸手在她眼前打了個響指:“不是餓了嗎?吃飯去。”

秦羽狐疑:“你真不會再去打人?”單是這麽想都很心有餘悸,不由追著念叨,“陸延舟我先聲明啊,我可不想去警局保釋你,很丟人的!”

眼前碗筷落下,似乎同時帶了聲笑,可看過去又是一片沈靜,仿佛什麽也不曾發生。

“知道,不會耽誤你回家。”陸延舟夾了筷子菜放入秦羽碗中,眼睛平平淡淡地撩起,“等路通了,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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