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睜開眼，看見虞幕神殿的房梁，高高懸掛在他眼前，房梁上的那些簾蔓搖搖欲墜，就像是他的生命，也即將，搖搖欲墜。

他凝視著簾蔓，如同凝視自己即將雕零的生命，他是三界的關鍵，他的心臟，是自縛簡，而魔窟，需要自縛簡去封印，魔窟與自縛簡，是纏綿而生的存在，要想讓魔窟永久封印，就要先，獻出他的心臟，但是，沒了心臟，他還能活著嗎？這顆心，原本就是自己的嗎？

虞幕趴在床邊，眼眶泛紅，不像是哭的，像是熬夜所致，他不喜歡熬夜，但是總為了三界那些事，日日熬夜，現在，他終於不再是為了三界而熬夜了，而是為了他熬夜，但是，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祀慕伸出手，在他的發間輕揉，也沒能將他喚醒，看來他是真的累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來的，好像隱隱約約記得，是虞幕背他回來，然後，他就記不起來了。

虞幕守了他一整夜，祀慕突然暈倒，已經不是第一次，他也在魔界的那段日子漸漸習慣了，於是看著他在自己的懷裏倒下失去意識，他熟練地將他背回了神殿。

在離開神殿前，他問顓頊，“憑什麽，就因為你的一場預見，就要搭上我們所有人的人生。”

顓頊沒有回答他，而是對他道：“敬康，不用去管，饕餮，很快就會倒戈，向我們這邊了，我們最大的敵人，不是饕餮，是魔窟，還有整個三界。”

虞幕離開了神殿，頭也不回地走了，顓頊看著他的背影，心酸，卻又感慨，他長大了。

虞幕渾然間醒來，感受到搭在自己頭上的手掌，嘴角微揚，緩緩睜眼，看著祀慕笑道：“你醒了。”

祀慕對他點頭：“是啊，我醒了，我，餓了。”

“神界，沒有賣鯡魚罐頭，所以，只能委屈你吃仙桃了。”虞幕將桌上的仙桃拿起。

祀慕拉住他的手，道：“以前，我吃的，也全部都是仙桃和露水，都是你給的。”

“是啊，我怎麽忘了，但是，你現在，已經不喜歡了吧。”虞幕起身背對著他。

他笑道：“沒有，很喜歡，你給的每一樣，我都很喜歡，在人界歷劫的時候，你給的饅頭，鈴鐺，還有在神界，你給的玉佩，衣服，我全部，都很喜歡。”

“祀慕，對不起。”虞幕聲音微微發抖著道。

祀慕拉住他的手，微微收緊，“為什麽，要說對不起？”

“如果不是因為父親的預見，你就不會，這麽痛苦了，對不起，整個三界，都要對你說，對不起，我也是。”虞幕哽咽道。

“這句話，不該由你來說，你父親說，這是天命，是定數，我們，逃不過的，既然是逃不過的，又，如何能躲。”祀慕道。

虞幕轉過身，眼角微微濕潤，淚珠懸掛在眼簾，遲遲不肯落下，這是他的最後一點倔強，也是他的最後一點支撐。

“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不管父親預見的以後是如何，我都要改，天命如何，定數又如何，憑什麽，一切自有定數。”虞幕的淚珠終於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落在地上，畫成圈。

祀慕看著他，心疼道：“別哭，沒事的，我也，會努力撐著，不離開你的。”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但是我們，不能為了一己私情，放棄整個三界，從前我說的那些，如果現在你說，我會答應的，因為我說過不會反悔的。”虞幕道。

祀慕拉著他，藏進自己懷中，下巴輕抵他的發間，伸手輕輕撩動他的發絲，道：“不會的，我不會逼你做你不想做的決定的，我知道，就算是我會死，但我也不能，讓你懷著愧疚和我走，神仙和妖怪的一輩子，很長，我不想，你以後的一生，都在後悔中度過，所以，虞幕，別放棄三界，但也，別放棄我。”

“我不會放開你的，就算結果如何，我都不會放開你的，你若是死了，我絕不獨活。”虞幕抱緊了他。

祀慕搖搖頭道：“虞幕，不要你死，我要你救活我，明白嗎？我們妖怪，沒有心臟，還能活下去嗎？這件事，交給你，好嗎？”

虞幕在他的懷中點點頭，祀慕松開了他，抓著他的雙肩道：“虞幕，告訴我吧，魔窟，怎麽封印，還有，魔窟在哪裏，敬康，又在哪裏。”

“訛獸誕心，以心化簡，墜進魔窟，自成封印。”虞幕短短的一句話，就解答了他所有的疑問。

他又道：“敬康呢？”

“父親說，不用管他，他說，敬康，是我們成功的關鍵，因為饕餮，會是我們最有利的幫手，而敬康，現在我們要與他取得聯系，讓他勸服饕餮，聯手，封印魔窟。”虞幕道。

他看了一眼虞幕，饕餮，的確是最有利的幫手，因為他比誰都更加了解魔窟，他能從魔窟獲取力量，就一定對魔窟了如指掌，若是能有他的相助，定能更加有力地封印魔窟，但是，他會那麽容易就答應嗎？

祀慕松開了虞幕，垂下頭道：“他會那麽輕易的，就被勸服嗎？若是當初那麽容易就能勸的，那他，又何必，要搬弄這一切。”

“我不明白，他為什麽，那麽執拗。”虞幕道。

祀慕看著他，道：“因為敬康，不，準確來說，為了那個，叫做環兒的凡人，一千年前，饕餮就是因為那個凡人，才有了對抗三界的念頭，大概就是，敬康紅顏禍水了吧。”

“紅顏禍水？”

“敬康勸饕餮，不要被妖界收編，因為一旦被妖界收編，他們之間，一定無疾而終，而他們之間，還有那個孩子，他們彼此都不想放棄，敬康便勸他，對抗三界，但是，饕餮無力，卻又無意間打聽到了獻祭深淵便能獲得魔力，將敬康推進深淵獻祭，獲得魔力。”祀慕道。

虞幕疑惑道：“為什麽，他要這麽做，明明是愛的人，但是為什麽為了對抗三界，他會舍棄愛的人？他對三界的恨，又是從何而起的？”

“不知道，這些，都不知道，我知道這一切，但是，我從來沒去探查過敬康的記憶，但是當我偶然間發現敬康就是環兒的轉世時，我就封印了他前世的記憶，我怕他，一旦記起，會痛苦。”祀慕道。

虞幕抱緊了他，“敬康，不是那麽容易就倒下的神仙，從前就是，他不會因為那些記憶，就將整個三界陷進危險，因為，他現在，是敬康。”

祀慕聽著他的話，安心地點點頭，和他依偎在床頭。

他們得到了一個答案，一個不盡人意的答案，和一個最讓他們難以接受的結局，以後的以後，顓頊沒有預見，關於他們的以後，顓頊也預不見。

兩人正靠在床頭小憩，門外便傳來急促的敲門聲，似要將門敲碎一般。

虞幕起身，開了門，看見魍魎正滿臉焦急地站在門外，不知所謂何事。

虞幕問道：“大哥，怎麽了？”

“快，跟我走，父親，父親他！”魍魎沒說完話，就將他快速地拉走，祀慕起身跟在他身後，看著兩人急匆匆朝軒鳴宮而去。

虞幕看著眼前的父親，明明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現在竟紅著眼，掐著光的脖子，光被顓頊反向掐著脖子，面對著所有人。

二郎對著顓頊，不知在說些什麽，隨後又平緩著，勸解著顓頊。

虞幕看著顓頊，那個樣子，無異於，心魔失神，讓他想起了從前，他與祀慕在神界遇見的那個墜入魔道的神仙，還有曲宵，讓他害怕。

讓他驚慌失措，他不知道該怎麽來解決這件事，只聽見旁邊大哥，努力抑制著憤怒，對著父親輕柔地說：“父親，你醒醒，看看我，我是魍兒。”

“是啊，陛下，你快醒醒，大殿下和二殿下都在這兒。”二郎也勸道。

虞幕不知道該勸他什麽，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要說的話，也全部都卡在了喉嚨裏，發不出半點聲音。

祀慕看著失神的虞幕，搖了搖虞幕的肩膀，道：“虞幕！現在只有你，能救他！”

“我...我？”虞幕磕巴著道。

祀慕點頭，“是，快，想想，有什麽，是能喚醒他的，這樣下去，他會墮魔的，一旦墮魔，就再也沒有翻身的理由了！”

虞幕聽著祀慕的話，腦子裏開始努力回憶什麽是能夠喚醒父親的話，但是他卻想不出一個，難道是母親嗎？還是我？

虞幕嘗試著道：“父親，我是，迵兒，你醒醒，醒過來，看看我。”

顓頊似乎有了一點反應，掐著光的手，微微松開，光也慢慢地準備掙脫。

虞幕見狀，繼續道：“是我，我是迵兒，你的迵兒，在這裏，你看看我好嗎？”

“迵兒......”顓頊轉向虞幕，空洞的眼眸沒有一絲神色，只是盯著虞幕的方向出聲。

虞幕又道：“醒來吧，迵兒不怪你了，迵兒聽你的話，迵兒會守著三界，迵兒不出神殿了，迵兒......迵兒不走了......”顓頊聽著他說完，又轉向了魍魎的方向，看著魍魎小聲著道：“對不起......”但卻沒有回過神的跡象，於是魍魎看著他道：“魍兒，再也不走了，魍兒不去見饕餮，不與同流，魍兒不走，不去雲游，也不找祀慕了，你醒醒。”

祀慕看向了魍魎，突然明白了什麽，有立刻看向顓頊，他的眼眸，開始一點點地在回過神，就在光即將要掙脫的時刻，卻又突然發狂，制住了光的脖子，光被他扼住脖子，難以呼吸，難受至極，魍魎想要沖上前去，但是卻又，不知道該如何。

魍魎終於忍不住道，“父親，你放開光，放開光好不好，你把他，放開，好嗎？”

虞幕也勸道：“是啊，放開光大人，父親告訴我，你想見誰？我馬上，就讓他來，好嗎？”

這是虞幕第一次用這麽好的態度，這麽溫柔的語氣對他說話，顓頊聽著他的話，漸漸放開了光，光掙脫開，沖到二郎的方向，卻防備不了顓頊的襲擊，魍魎看著顓頊的神力襲來，沖到顓頊面前，擋住了一擊，而那一擊，本該落在光的背後，但卻狠狠地，落在他的胸膛。

魍魎被神力鎮傷，父親的神力，自是無人能敵的，他本就剛從深淵爬回神界，身上的神力微弱，被父親的一擊，中傷倒地。

光看著他倒下，猛然沖到他面前，快速將他帶到二郎身後，二郎將兩人護在身後，緊盯著顓頊的動作，神兵也都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虞幕看著父親，顓頊嘴裏不斷地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道：“祿兒.......祿兒......”虞幕聽清了他口中的那個名字，那是，他母親的名字，原來，父親的心魔，竟和自己一樣，同樣都來自自己最愛的人。

虞幕還依稀記得母親的模樣，於是揮手，幻化出母親的臉，緩緩靠近顓頊道：“是我。”

眾神看著虞幕幻化成的女子模樣，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也只能撰緊手中的武器，蓄勢待發。

顓頊看著虞幕，道：“祿兒......”“是我，你醒醒，醒過來，好嗎？”虞幕裝作母親的聲音，母親的聲音他記得很清楚，她總是用這麽溫柔的聲音對他說話，哄他睡。

顓頊收起了手，站在原地，等待著虞幕靠近，虞幕看著他逐漸平靜，於是繼續道：“是我，你醒醒，顓。”

他記得，母親總在夜裏，望著窗外，看著天上，對著天上默念一個字，而這個字，就是顓頊的顓，母親也一直，在思念著那個人，思念那個一言不發就拋棄了他的人。

虞幕發現顓頊已經漸有恢覆的虛頭，於是繼續呼喚著他的名字，向他靠近，顓頊也看著緩緩靠近的虞幕，漸漸有了一絲微笑。

虞幕看著那抹微笑，那是從未在父親臉上見過的，溫柔的，微笑，他從來，沒對自己這麽笑過，原來，他是如此的，深愛著，母親。

就在虞幕以為他快要成功的時候，顓頊卻又忽然發覺到什麽，立刻發狂道：“你不是！”

虞幕慌張躲開他的攻擊，看著他道：“哪裏不是！這張臉！我記得！”

“你不是她，她的衣服，什麽時候，這麽好看了。”顓頊道。

虞幕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衣服，的確，母親生前，從未穿過什麽好的衣服，他印象裏的母親總是粗衣粗布，頭上總是隨意紮著一條破破爛爛的布條。

虞幕思考了一會兒，將自己身上的衣服搖身一變，變成了他印象裏的母親一樣，特別是，那條讓他印象極深的布條發帶。

虞幕將那條發帶拿出，系在了自己的頭上，這是，他被顓頊帶走的時候，唯一從母親那裏拿到的，也是母親給他剩下的唯一，一樣。

顓頊看著虞幕頭上的粗布條，道：“是你，你回來了。”

虞幕見它奏效，於是又大著膽子向前靠近，道：“是啊，我回來了。”

祀慕看著虞幕和顓頊，像是要調情的樣子，不禁一陣寒顫，甚至心中感慨萬千。

光抱著魍魎躲在二郎身後，不停地替他療傷，魍魎失去了意識，沒有醒來的跡象，光有些著急了，不斷地往他身體裏輸送神力，但卻喚不醒他。

焦急萬千之下，竟發覺自己，不經意間，落下了淚，才明白，原來自己，是這麽賤的，到了現在，還是放不下他，總以為放下的，又一點點地重新拼了回去。

那顆早就被他踩碎踐踏的心，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甚至，有了幻想。

光焦急著道：“你給我醒過來，不是說要我原諒你嗎？那你就快醒來啊！你這個瘋子，混賬東西，怎麽能，再一次就這樣丟下我！”

盤坐在他身前的魍魎，沒有一點回應，於是，他漸漸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滿臉是淚。

虞幕緩緩靠近了顓頊，顓頊將他抱緊了懷中，道：“祿兒，你回來了，別走了，別再走了。”

“好，我不走，不走了。”虞幕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看著眼前這個因為自己母親而要墮魔的父親，他發現自己，漸漸地，恨不起來了，他愛著母親，因為有苦衷地離開，母親和他錯過，他失去了母親的愛，一生都活在愧疚之下。

他失去的愛，比起自己，難受多得，他和他一樣難受，母親，走了，他心裏的難受，是母親走了，父親將他強行帶回了神界，讓他與母親，再也無法相見，這是他失去的愛。

而父親失去的愛，是他的錯過，他的一場預見，改變母親的命數，卻也改變了母親對他的愛，他面對的絕望，不是母親不愛他，而是母親即使愛著他，也依舊，不想與他，再有牽扯。

虞幕只能抱緊他，替母親安慰他，道：“醒來，好嗎？”

顓頊原本失神的眼眸，漸漸恢覆了神情，失去了意識，虞幕接住了他，兩人雙雙癱倒在地上，虞幕跪坐在地上，父親靠在他的肩上，重力不穩地滑下，頭部靠在他的腿上，祀慕想要上前扶住，卻被虞幕攔住了。

虞幕伸出手抵在他的唇間，道：“別吵他，他累了。”

祀慕點點頭，看向了光和魍魎，道：“你們倆，先回去神殿吧，去那裏，讓仙醫來治，光是輸送神力，是沒有用的。”

光停止了神力的輸送，想將魍魎背在身上，但是體型懸殊，他壓根背不動，於是二郎自告奮勇，背起了魍魎，到了神殿以後，氣喘籲籲，沒想到，他看起來瘦弱，卻十足的重，險些將他壓垮。

光讓二郎將魍魎放在偏殿的房間裏，這是魍魎的暫居，他在神殿的日日夜夜，都和魍魎一起住在這裏，魍魎總是躺在地下，他說，在沒有他的同意前，他不會上床，但是明明，就有那麽多的房間，偏要睡地板。

現在，躺在床上的人，成了他，現在，你願望成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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