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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冥社篇:君不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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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子七背對著他,對他道:“我,要成親了。”

“我知道,所以才來見你。”裴見君笑道。

楊子七回眸看他,他似乎並沒有什麽不開心的情緒,而是滿臉笑容地和他說:“真好,我也想快點成親,不知道,我未來的妻子,是什麽樣的呢?”

裴見君沈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其實不是沈浸,而是在用幻想,麻痹自己不悅的心情,因為對於他來說,楊子七成親,他一點也不為他感到開心,反倒是,失落,他不懂自己為什麽這樣,聽到別人說他好龍陽時,他也無所謂,但是,一聽到楊子七要成親,他卻慌了神。

楊子七伸出手,緊緊地將他抱在了懷中,什麽也沒說,隨後,兩眼深邃地看著他,低頭,將自己兩片唇附在他的唇上,裴見君瞪大了眼,他不知道楊子七為什麽要這樣,於是推開了楊子七,慌忙緊張地順著窗戶逃走,留下楊子七一人,楞在原地。

七日後,楊子七成婚了,將軍府張燈結彩,十裏紅妝,馬車從遠處緩緩駛來,楊子七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只是麻木地完成了所有的儀式,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什麽聲音,他都聽不見,只看到,周圍的人臉上滿是喜悅,明明就不是自己家的事情,又為什麽會那麽高興,明明當事人一點都不高興,旁邊的人,又為什麽笑得那麽開心。

他在人群中環視一圈,沒能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也沒能看到他期待的身影,裴見君,沒有來,也是,自己對他做了那樣的事,他自然是不可能會來的,但是知道他沒有來以後,為什麽自己的心中,竟有了一絲慶幸。

楊子七看著那個蓋著紅蓋頭不停顫抖的人,無奈搖搖頭,既然都不喜歡,又為什麽要強行綁在一起。

楊子七在酒席之間,敬酒作揖,像是在完成一件任務一般,強硬地想要擠出一個微笑,卻發現,自己怎麽也笑不出來,反倒是,想哭了。

楊子七沒能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但是他卻在遠處看著眼神木訥的楊子七,緊緊捏著自己的雙手,直到指甲陷進肉裏,一陣暖流,他才發覺到,但是,手上的疼,卻遠沒有心裏那般疼,於是他走到楊子七的房間前,守了很久,直到楊子七醉醺醺地進了房間,他在房門外坐下,聽著裏面淅淅索索的動靜,蜷縮著身體,眼淚終於止不住奪眶而出。

楊子七看著眼前的人,醉醺醺道:“我不想娶你,更不會勉強你,所以,我會睡在地板,你不用在意。”

新娘自己扯下了蓋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多謝你,到時候就休了我吧,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我是被父親逼著的,求你,求求你。”

“我知道了,我會的,但是,希望你也不要限制著我,更不要,對著我的朋友以我的夫人自居。”楊子七道。

就這樣,兩人相安無事度過一夜,隔天,楊子七終於能夠出門,於是他還是同往常一樣,來到了茶樓,內心期待著裴見君依舊在那裏等著他。

果然,裴見君在,他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般,還是同從前一樣的態度,對他笑著,談論著有趣的話題。

“我們,久違地去那座山林一趟吧?”楊子七說道。

裴見君點點頭,於是兩人去了山林,也是在那裏,一切開始逐漸發生了轉變,裴見君在那裏,遇到了何漱水,他對著他說,你看那個姑娘,要是我妻子就好了。

“娶妻的感覺,好嗎?”裴見君問道,別過了頭,不敢看他,怕自己看他,就會止不住了。

楊子七躺在草上,看著天上雲霧層疊,“不好,我們,沒有話說,我不喜歡她,只不過,是父母的話罷了,不喜歡的人,自然無話可說,但是和你,就有很多話說。”

“開什麽玩笑,等到我娶妻,你能幫我畫個府邸的布置嗎,你有經驗了,所以,到時候,我娶妻,你便幫我畫一個。”裴見君道。

楊子七閉上了眼,不想答應,但是卻只能說:“好。”

裴見君看著在遠處的何漱水道:“那個姑娘,真好看,要是我妻子就好了。”

裴見君看了一眼楊子七,起身走向了那個姑娘,看著姑娘打招呼,互相交換了名字,約定好了,下一次在這裏再見。

楊子七發覺自己身邊沒了聲音,於是睜開眼,看著裴見君和他口中的姑娘,相談甚歡,那些場景一幕幕在他看來,顯得格外刺眼,令他不安。

但是,他卻不能阻止,因為裴見君,也該有自己的人生,他已經娶妻了,裴見君,也應該娶妻了,這才是他們之間,彼此最好的結局。

裴見君看著他醒來,走到他身邊道:“那個姑娘,真好,她說,她叫何漱水,還未婚配。”

那時的裴見君,在他看來,自己的樣子,在裴見君的眼底漸漸消失,變成了那個何漱水的模樣,他驚嚇一聲道:“不要!”

裴見君看著他,不明不白,他逃走了,但幾日後,又恢覆了原來的樣子,他們還是像從前那樣無話不談,只是這一次,他的畫裏,不再是他了,他的話裏,也開始變成了何漱水了。

直到那天,裴見君對他說:“我和漱水,馬上就會成親了,你答應幫我畫的布置圖,畫好了嗎?”楊子七看著裴見君,他的話如雷貫耳,內心一股無名之火逐漸燃起,他不明白,但是,他不允許,楊將軍讓他去查丞相府的一切,他已經逐漸有了眉目,他想過,不說,因為那是裴見君所愛的一切,但是現在,裴見君所愛的,另有其他了,於是他的心底,燃起他最不該有的私心與邪念。

他出生在將軍世家,在那些大義大道的熏陶下,讓他覺得,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而自己,絕不會因為什麽而生出什麽歹念,但是現在,他卻有了那樣的想法。

他查到丞相府要謀反的證據,於是交到了自己的父親手上,自己的父親向來就是以天下為重,所以,他一定會讓自己立刻帶兵去,果不其然,皇帝下達了誅九族的命令,就在裴見君即將成婚的前一日,而那時的裴見君,什麽也不知道,沈浸在小小的幸福中。

楊子七,在裴見君成婚前一日,帶著士兵,圍在了丞相府外,其餘的士兵,進了丞相府,誅殺丞相府裏的所有人,包括裴見君,但是裴見君卻帶著何漱水躲在房裏,躲過一劫。

楊子七遣散了士兵,獨自一人進了丞相府,找到了裴見君的房間,裴見君和何漱水躲在密道中,但是還是被楊子七找到了。

楊子七看著裴見君緊緊地將何漱水抱在懷中,死死地護住了她,楊子七將長纓槍對準了兩人道:“出來,不殺你。”

裴見君只能抱著何漱水出了密室,楊子七看著他笑道:“見君,對不起,但是,皇命難為。”

裴見君看著他道:“皇命難為,為什麽是你,誰來奪走這一切都不要緊,但是為什麽,偏偏是你!”

他看得見裴見君眼底的怨恨,但是他無法原諒,他伸手拽出了裴見君,一把推開了何漱水,裴見君大喊了一聲道:“漱水!”

“你想幹什麽!快點放開我!漱水!漱水!”裴見君紅著眼看他。

何漱水被他推倒在地,隨後,門外的士兵,聽見聲響,闖進了府邸,楊子七一把將裴見君扔進了密室,關上了門,留下了何漱水在上面,奪門而入的士兵看見何漱水道:“還活著!你們怎麽辦事的!漏了一個!快點!殺了她!”

密室裏的裴見君,再怎麽呼喊,上面也聽不見,但是上面的聲音他卻能清清楚楚地聽到,何漱水,大喊了一聲不要,隨後,就沒了動靜,再後來,楊子七打開了密室的門,而楊子七的身旁,早已經空無一人。

楊子七將他從密室裏一把拽了出來,裴見君看著倒在血泊之中的何漱水,發了瘋一樣,連滾帶爬到何漱水的身邊,抱起了何漱水,輕聲在她耳邊道:“漱水,漱水啊。”

但是,沒有任何回應。

裴見君眼底滿是絕望,將何漱水緊緊地抱在懷中,雙眸的淚滑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炙熱,仿佛是什麽灼燒了他的心。

楊子七看著裴見君的模樣,於心不忍,他知道,皇命難為,但是,這一切,因他而起,就要因他結束,他舉起了長槍,對準裴見君,但卻遲遲沒有刺下去,最終,他刺在了身旁的屍體臉上,將裴見君身上的銘牌一把扯下,吊在了身旁屍體的腰間。

裴見君冷眼看他道:“為什麽不殺了我,你奪走我的一切,就連我唯一剩下的,你也奪走了,現在,我已經,什麽都不想要了。”

“我不會讓你死的,你不能死,我要你活著,活著離開這裏,別再回來。”楊子七道。

裴見君擡起頭,原本失神的眸子裏,逐漸冰冷怨恨,道:“你就不怕我報覆你嗎?”

“走吧,別回頭,我們,只能這樣了,我能為你做的,也只有這樣了。”楊子七走了,留下一個背影,披肩飛揚,英姿颯爽,但卻不是來救他英雄,而是把他從一個地獄,推進另一個地獄的惡魔。

楊子七替他料理好了一切,偽造了他的屍體,也在後門給他留了一輛馬車,裴見君帶著何漱水的屍身,離開了這座城,離開了這個國家,他將何漱水留在了城後,他們家的祖墳裏,牌位上刻下了吾妻何漱水之位,楊子七看著牌位,像是被諷刺了一番,到最後,他還是承認了她是他的妻子。

裴見君逃到了與他原本的國家對立的國家,兩國之間,交戰不停,裴見君從小卒士兵再到敵國將軍,靠著自己從前在將軍府學到的武功身法,在敵國闖出了一條道路,但是,他最終,還是起了謀反的心,位高權勢,才是他眼底最重要的,他成功了,於是開始了他的覆仇,他用最骯臟的手段打壓將軍府,令將軍府的人全部被革職,卻留下了楊子七,於是他發動了戰爭,渴望與楊子七能有個結局。

他與楊子七在戰場上廝殺,拼了個你死我活,最終以平手結尾,但是,裴見君不甘心楊子七就此,於是幹脆設下了陷阱,引他來,楊子七深知是陷阱卻心甘情願踏進了他的軍營。

於是裴見君笑了,終於,能有個了斷了,他站在城門上,看著單槍匹馬的楊子七,揮揮手,弓箭盡數落下,楊子七持槍一陣掃開,在箭雨中拼死掙紮,最終,裴見君看著他滿身傷痕,還是心軟了,於是他打開了城門,令所有人不準再射箭,就算死的是自己,也不準射箭。

裴見君持劍走到他面前,笑道:“怎麽,你想坐在馬上和我鬥嗎?下來,我們決一死戰。”

楊子七從馬背上一躍而下,站在他面前,拔掉了自己身上的箭,扯下自己的頭巾,隨意纏在傷口上,道:“見君,別再打了,天下,已經生靈塗炭了。”

“天下,哈哈哈,天下,什麽天下!你口口聲聲都是天下!我呢!漱水呢!她那麽好,那麽好!是你,是你殺了她!”裴見君發了瘋地大笑。

楊子七看著他道:“見君,不是我殺了她,不是我......別再打了......”“你的天下,你守護就好!你憑什麽!憑什麽奪走我的一切來守護你的天下!”裴見君眼底,滿是暴戾,是他從未見過的,從前的裴見君,溫柔似水,翩翩公子。

眼前這個眼神暴戾,渾身上下散發著令人畏懼氣息的人,讓他漸漸不熟悉了。

“你父親意圖謀反!他罪該萬死!我,我只是奉命行事!”楊子七對著他道。

裴見君紅著眼眶向他怒吼道:“他該死!那就殺了他!我不過是他一個隨意撿回家的私生子罷了!他的死活,我不在乎!但是為什麽!為什麽要殺漱水!她明明,不是我們家的人,我們好不容易,才等到那一天的,為什麽,要在我們成親前的那一天!”

“何漱水!何漱水!你的眼底全部都是何漱水!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楊子七道。

裴見君笑了,“你真是瘋了啊,漱水是我愛的妻子,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和她有什麽可比的!”

楊子七聽著他的話,十分刺耳,他說,有什麽好比的,有什麽好比的!是啊,他也想不明白所有什麽好比的,但是,他就是希望,裴見君的心裏只要有他就夠了,其他的,不需要了。

虧的他還在來之前,給自己的妻子留下一封休書,才來見他,但是,為什麽,裴見君眼底再也沒有了從前對他那般的溫柔,逐漸被仇恨取代了。

他奪走了裴見君的一切,他的家,他的父親,還有,他未過門的妻子,甚至是,他那顆曾經熱情似火的心,裴見君也將那一切全部還給了他,裴見君卻留了一點情面,他沒有讓朝廷誅殺自己的家人,反而只是奪走了將軍府的榮華富貴,自己的父親一生戎馬,最重保家護國的榮耀,而裴見君,清清楚楚,所以他奪走了一切。

他的父親,在悔恨中離世,他的妹妹,只能嫁給匹夫,草草了結一生,他的哥哥,整日在酒樓裏買醉,家也不回,嫂子整日以淚洗面,侄兒失去了機會,妻子奔波。

他所珍視的一切,全部被裴見君狠狠地奪走,報覆了一切,眼前的裴見君,令他陌生。

裴見君看著他笑道:“今天,我們就做個了結吧,我不會讓士兵插手,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已經累了。”

楊子七看著他點頭道:“好,我也累了,我們之間,也該有個結局了。”

裴見君持劍指向他,狠狠地向他沖來,楊子七躲開了他的攻擊,刀槍交匯,在城門留下聲聲刺耳的聲音,樓上的士兵,漠視這一切。

楊子七帶著傷,敵不過他的重重攻擊,最終還是敗下陣來,長槍直立,他單膝點地,支撐著自己的身體,裴見君的劍對準了他,抵在他的胸膛前,一點點地滲進他的身體,鮮血順著他的劍身滴落在地上,被風沙掩埋,最終,他停了下了繼續滲進他胸膛的劍身,想要放手,可是,楊子七將自己的胸膛,狠狠送進了劍身,劍身的他的身體裏,穿過他的層層,令他痛苦不堪,而裴見君卻在他面前流下淚水,裴見君蹲下身,伸手捧住了他的臉道:“你這個,瘋子。”

楊子七伸手拭去他眼角的淚珠,微笑著道:“別哭,我就要去見你的父親,你的家人,你的漱水了,到那裏,我一定好好地和他們說對不住。”

“楊子七,你真的,是個瘋子,你這樣,是要懲罰我嗎?楊子七,楊子七......”“真好,現在你的眼裏,又全部都是我了,你口中,又全部都是我了。”楊子七輕撫他的臉頰,從自己的胸膛之間,拿出了他一直想要交給裴見君,卻未曾給的。

“這個,說好給你的,是我欠你的,現在,都還清了。”楊子七將那張滿是血跡的紙遞給了他,裴見君接過了他手上的紙,在他面前打開,是他答應給他畫的他成親時府邸的布置圖。

裴見君看著他,松開了他手上的劍,楊子七終於支撐不住,倒在了他的懷中,裴見君止不住淚水,看著他道:“楊子七,我們,恩怨兩清了,來生,不要再遇見了。”

“對不起,但是,若是來生,我一定好好地,把那句話說出口,我喜歡你。”楊子七如釋重負,閉上眼,長眠了。

裴見君抱著楊子七,對他留下的話不明所以,到底,是什麽意思,你到底,想要說什麽!你的喜歡,到底是什麽!是男女之情的喜歡嗎!

楊子七!楊子七!你說清楚啊!

楊子七在他的懷裏閉眼長眠,他不明白,為什麽楊子七要做到這種地步,更不明白,對於他來說,楊子七到底有多重要,直到現在,他明白了,楊子七,原來在他心中,是如此不可或缺,如此重要的存在。

他橫抱起了楊子七,抱著他進了城門,將楊子七安葬在了他的軍營中,立下了牌位,刻上了楊子七三個大字,他看著牌位上的字,自嘲地笑了一聲,於是他在楊子七的墓前,與他把酒言歡,一整夜。

楊子陸知道了楊子七身殞的消息,單槍匹馬來到裴見君的城門口,對著裴見君叫囂,裴見君卻只是坐在楊子七的墓前,揮揮手道:“殺了他吧。”

隨後又阻止道:“等一下,把他打暈,送回他家去吧,他還有妻兒。”

最終,楊子陸被打暈擡回了家中,昏迷了三天三夜,待他醒來,裴見君已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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