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關燈
================

市局刑偵支隊,體能訓練室。

連續奮戰多日後案子算是可以暫告一段落,但隊裏完全沒有一點破案的興奮,反而人人都有種糟糕透頂的感覺。

然而,糟糕透頂四個字卻無法形容徐子軒此刻的心情。

一則,那個神秘莫測的鴨舌帽到底是誰,和二十三年前的案子又有什麽關系,不僅一點兒線索都沒有,而且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會跳出來掀起一番風雨。

另則,針對案件偵破過程中的失職行為,局裏將會追究泗蒙鎮派出所王所長的直接領導責任,估計公職是保不住了。

三則,老陸打算向局裏申請提前退休。面對大家的再三挽留,他態度很堅決,說是在經歷了這個案子後已經沒有精力繼續幹刑警了,只想早些退居二線,多些時間陪陪家裏人。

還有就是,徐子軒完全猜不透安叔叔下午說的那句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他專註地對著一個拳擊沙袋急速猛揍,他已經做了半個多小時地獄強度的訓練,由於赤著上身,漣漣汗水順著長袖訓練衫下突起肌肉線條不停的滴落到地面積起的小水窪裏,額頭上黑色運動繃帶早被浸透扔在了一邊,訓練之初的肌肉灼燒感和身上那些傷口撕裂的疼痛感也漸漸被肺葉幾乎要炸了的感覺取代,心臟更是如擂鼓一般狠狠錘擊著,仿佛隨時都會破裂的胸膛,但他絲毫沒有要減緩速度或是停止的意思,依然揮汗如雨咬著牙關繼續堅持。

安叔叔說的沒錯。他們一直對自己非常關心,甚至可以說是寵愛,高中時選擇讀省刑警學院安叔叔也確實非常欣慰支持,還揪著安灝禹的耳朵告誡他一定要以自己為榜樣,一定要成為最優秀的警察。

可自己終究只能小心翼翼甚至是如履薄冰,這種感覺也隨著專業知識的增加更加強烈,和安叔叔之間原本不算親密的關系也就越來越疏遠了。

不知道是不是安叔叔察覺了什麽,沒多久他就想把正在讀高二的安灝禹送出國去。但他完全低估了安灝禹的倔強,父子倆最終在沈姨的調和下各讓一步,安灝禹填報自願時沒有選擇省刑警學院,安叔叔也不再提及出國之事。

好景不長,當一通電話打到副廳長辦公室,全家人這才知道,安灝禹竟然沒去學校報道,成天在外面夜夜笙歌的鬼混已經有大半學期的時間。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家裏沒有一個人拿安灝禹有任何辦法,沈茹認為這樣下去會更管不了,還不如讓他去刑警學院明白什麽是規矩,雖然氣的吹胡子瞪眼睛,安叔叔也只好把安灝禹送去了警校。

徐子軒一開始是確實並不知道安灝禹的如意算盤,直到開學一段時間了才發覺不對勁,考慮到安叔叔極有可能對安灝禹動手,而安灝禹又一向吃軟不吃硬,所以一直沒敢和他說。但他還是專程跑回家和沈姨說了這事,誰料想沈姨竟然說這辦法是她給安灝禹出的,為的就是能滿足寶貝兒子的心願去讀警校,還特意給徐子軒打預防針千萬千萬不要說漏嘴了。

這場持久戰就此結束,哪怕是刑警學院畢業後的安灝禹不肯按安叔叔的意思回省廳工作嚷著非要去派出所,安叔叔也沒多說什麽,算是答應了。

盡管家裏明面上沒什麽變化,但徐子軒仍舊感覺到了,安叔叔同樣也在不露聲色的疏遠著自己。

如今,這種由兩人心照不宣維持著的微妙平衡卻忽然由安叔叔親自打破。

是已經確定了什麽?

他心裏陡然一緊,猛地停下了動作,弓下纖瘦的背緊緊抱住沙袋急促地喘著氣,不願也不敢再細想。

安灝禹知道徐子軒的身體柔韌度非常好,平時、或是只做有氧運動時,捏他身上的肉都是軟乎乎的,根本看不出有任何肌肉痕跡,但只要一進行高強度的訓練,肌肉線條就會立刻顯現出來,肌肉力量更是一點兒也不比自己這個四肢發達的差,內行人一看就知道這是長期保持著固有強度的訓練才會有的。

一旁計算著時間的他心臟揪緊,胸口生疼,看著對方把身體逼到極限,仿佛那一拳一拳是打在自己身上一樣。

拳擊是徐子軒最不喜歡的訓練,沒有之一。他從來都不喜歡用力量去發洩情緒,更不喜歡用力量去解決問題,若不是需要控制無法自持的情緒,他是不會選擇這樣的魔鬼訓練。

可相較於他身上那些傷,安灝禹寧願他選擇這種方式發洩。

或許,徐子軒正是因為考慮到自己的感受才來這裏的。

昨天,安灝禹隱約察覺到他有點不對勁,怕他又會一個人,竟然鬼使神差的去悄悄跟蹤,沒想到卻看到了那場私下會面。

老爸離開後,徐子軒一個人久久的坐在原位動也不動,鉛描墨刻的眉眼盡是教人心疼的落寞無奈。如果是在讀書那會兒,安灝禹是一定會忍不住問個究竟的,但現在他卻很清楚,雖說徐子軒從來不是一個話少的人,許多時候還會無條件慣著自己,但只要是他不願說的話,半個字都問不出來。

安灝禹看了眼手機短信,又是來自一個不可知的號碼。

你能守得了多久?

說實話,安灝禹並不在乎那個徐子軒一直藏在心裏故意不讓自己知道的秘密,雖然徐子軒會毫不避諱的說起二十三年前的案子,會毫不掩飾的說起那些糾纏的惡夢,會毫不在乎的殘忍處置每一寸身體,但那個秘密才是這一切的根源,那個秘密讓徐子軒始終如同活在異世界中一樣,所思所想和一舉一動都明明清清楚楚展現在眼前,可偏偏就是觸碰不到靈魂。

自從零星的收到這類短信,安灝禹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準確說應該是很不好的預感。

見徐子軒忽然停了下來,他連忙走過去扶他坐下,蹲在身邊小心翼翼的一圈圈解開手上纏著的繃帶,刻意忽視掉指節上因為拼命揮拳而血跡斑斑的傷,垂下眼掩了心疼,嘴裏故意帶著幾分戲謔:“怎麽,不像是你啊,時間還沒到就堅持不下來了?”

看著眼前那彎笑起來就讓人無法忽視的嘴角弧度,徐子軒覺得安灝禹整個人總是那樣鮮活而迷人,如同一道純凈的陽光灑進心底最深處。

即使再陰暗的角落都會渴望陽光吧,他暗暗想。

徐子軒是真的會時常這樣感慨,也明白安灝禹其實想很想知道自己情緒失控的原因。他經常慶幸安灝禹長大了,不會再像以前一樣對他刨根問底,因為他從來都不願也不想對安灝禹說謊。

他對安灝禹說出了百分之九十九,剩下那百分之一也是隱瞞安叔叔、讓自己害怕的那百分之一,每一次、每一次想要說出來的時候,他都知道,一旦開口就會失去現在的一切。

在兩人之間,看起來安灝禹似乎永遠是最慫的那個,但他知道,真正慫的人是自己。

雖然早已做好失去一切的準備,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捏了捏他手臂上的肌肉,堅實有力到隨時隨地都在為自己擎起一片晴天,徐子軒笑起來時已經調整好了亂麻一般的心緒,嘴裏也跟著說起了渾話:“誰能比得上你的持久力?”

自己在怕的,究竟是一直追尋的事實真相,還是眼前的安灝禹?因為安灝禹,生活才是真實的、才是觸手可及的。

想到這裏,他直起身子朝安灝禹晃了晃手,沒等對方說話就歪著腦袋眉眼彎彎繼續反問道:“你難道還要我自己上藥?”

安灝禹仿佛進入了一個錯綜覆雜的迷宮,兜兜轉轉、幾經顛簸卻怎麽也找不到出口。

明明開啟這迷宮的鑰匙就握在徐子軒手裏,明明知道徐子軒是不願讓自己深究這次情緒失控至此的原因才故意說的這些,可盯著那張帶了微微血色的唇,安灝禹還是在心裏一遍一遍的提醒自己,只要徐子軒在,這個家就在,就比什麽都重要。

況且,無論是什麽樣子的徐子軒都一樣值得自己信任。

“又不是我弄的,自己弄去。”

安灝禹嘴上沒好氣的說著,剛起身起身乖乖去翻藥箱,就聽到一聲清脆稚嫩的童音“軒哥哥、軒哥哥,我要吃肯德基”從訓練室外傳來,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篤篤跑進來直接撲進了徐子軒懷裏,還一個勁兒鬧著“軒哥哥,苗苗要抱抱!”

看到徐子軒瞬間展顏而笑,抱起陸苗又是轉圈又是親親又是舉高高,他心裏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氣,暗道這小祖宗怎麽現在才來。

小跑過來的夏雪剛好就看到安灝禹半蹲著給徐子軒上藥、陸苗則坐在旁邊輕輕吹氣這一幕。

雖然她不斷在心裏自我反省我誰、我在哪裏、我在幹什麽,但想到這案子又出了紕漏,還是神情凝重的走過去:“徐隊、安隊......”

“怎麽了?”徐子軒隱隱聽出了她話裏的不安,擡起眼問道。

“石磊失蹤了。”

“失蹤了?”醫用消毒藥水刺激著傷口,一陣陣的疼,安灝禹似乎都能感覺到徐子軒在無聲的抽著氣,他連忙停下手裏的動作,和陸苗一樣把嘴巴湊到傷口處輕輕吹了吹,再塗藥時動作顯然更加的小心了:“這是什麽意思?”

夏雪低著腦袋,繼續努力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門口一直守著人,可下午的時候房間裏就沒人了,到處都找遍了,監控也調了,都沒發現。”

安灝禹不禁擡頭與徐子軒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滿滿的不敢置信。

“他還有這個本事。”想起前天下午把N-二甲基亞硝胺的檢測報告內容說給石磊聽時,那張完全看不出絲毫偽裝痕跡的呆滯癡傻模樣,徐子軒一時啞然。

“看來我們的通緝令除了鴨舌帽外,還要增加一個人了。”安灝禹收起藥箱,伸手把徐子軒拉了起來,忍不住失笑幾聲,都差點想用後生可畏來形容這個才十六歲的學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