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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追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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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 精神緊張和營養不良誘發口腔潰瘍的可能性比較大。張鈞若坐在醫生面前, 曲淩恭站在他身後,幫他拿著棉服和圍巾。

張鈞若只穿了薄薄一件套頭針織衫,衣服貼合著纖瘦的背脊, 兩片蝴蝶翅膀一樣的肩胛骨, 隔著衣服的包裹也形狀分明,仿佛能刺破單薄的皮膚。

曲淩恭默然看在眼裏,不禁將羽眉皺出了一道深溝,聽著醫生的勸告, 咬肌繃緊。

又是精神緊張,營養不良。張鈞若一天到底在搞什麽?把自己弄成這樣。他想起他早上只喝了杯牛奶,午飯就更不用說了, 一向不好好吃。

他在張鈞若身後幽幽嘆氣,張鈞若聽到他的嘆氣聲,後頸微微瑟縮了一下。

醫生給張鈞若嘴裏塗了消炎藥膏,又開了維生素B族補充劑和多維元素片, 叮囑他放松心情, 註意飲食和休息。

曲淩恭全程沒有說一句話,看上去很是慍怒。張鈞若偷眼覷了一下這位大少爺滿臉的怫然不悅, 抿了抿下唇,默然不語。

兩個人在醫院的走廊裏走到一處避人的角落。原本跟在張鈞若身後,一臉不豫的曲淩恭,突然長腿一邁,一個箭步錯身閃到張鈞若面前, 一把扳過他的肩膀,把人按在墻上。

張鈞若滿嘴藥劑的腥苦,腳下虛浮,發著低燒頭腦昏沈,被他猛然間亮出這麽矯捷的一手,弄得有點兒眩暈。

曲淩恭擰緊一雙濃密的羽眉,眸色深深地凝視著他,一字一字地質問:“到底是什麽回事?你為什麽不吃午飯?為什麽總是會營養不良?還有——”

他頓了頓,咬了咬牙,終於問出深藏在心中的疑問:“你——手臂上的那些傷,是怎麽回事?”

“有人欺負你嗎?告訴我,我不會讓你受一點兒委屈。”曲淩恭目光如炬,眼裏盛滿憤恨、擔憂、心疼。好像真的有個假想敵,在肆意淩虐他的心尖兒。

張鈞若費力地擡眸看著他,因為發燒而水霧氤氳的眼睛裏,有戚戚流光來回閃動。看著曲淩恭臉上的覆雜表情,有點兒不知所措。他下意識地抿了抿唇,貝齒碰到了嘴唇內膜上那一片潰瘍,絲絲拉拉一陣難耐的刺痛。不禁眉尖跳動,瞇起了好看的眼睛。

隔了半晌,沒說出一句話。曲淩恭望著他一瞬間痛苦的表情,幽幽嘆了口氣。心想,算了,沒必要在這個時候逼他。先按照醫囑把身子養好再說別的。

原來,他以為自己單戀張鈞若,心裏一點底氣都沒有。現在,他知道張鈞若也喜歡自己,比自己喜歡他的時間點要早得多,他每逢遇到張鈞若像顆軟釘子一樣沒有回應的時候,想想這件事,就覺得心裏好受很多,至少他知道,他們倆是兩情相悅,只是時間點上有一些偏差。

因為這個偏差,他在他們兩人之間弄出了很多無法消弭的深溝巨壑,所以不斷告誡自己不能急於一時。

但是,光是張鈞若心裏也喜歡他這件事就給了曲淩恭莫大的信心,覺得只要自己真誠以對,他的若若一定會跟他敞開心扉的。

他就著這個動作,為張鈞若拉緊了棉服的拉鏈,垂著眼睛自說自話:“不管你到底怎麽回事,身處什麽樣的境遇,只要你記得,會有我在身邊就行。我會幫你,會救你,會保護你,不讓你受委屈,知道嗎?”

張鈞若垂著的羽睫一陣輕微的顫動,睫毛下如古井一樣沈靜幽深的眼瞳漾起了一陣微瀾。

他任由曲淩恭拉著向前走,曲淩恭走快了張鈞若會頭暈,兩人緩步慢行,信馬由韁地走到離學校不遠的那條商業街。

曲淩恭輕車熟路地帶著張鈞若向一個有著巨大旋轉門的百貨公司裏一拐,幾步到了一家裝潢精致,氣氛典雅的西餐廳。空間裏有悠揚的琴聲流瀉,餐廳裏色調溫馨恬淡,讓人很容易放松身心。

曲淩恭知道張鈞若咀嚼東西,嘴裏會刺痛,就幫他點了幾樣清淡的粥品和可口的飲料。知道他愛吃甜食,還很貼心地點了一份不用咀嚼的焦糖布丁給他。

侍者將餐點一一擺上桌,張鈞若很順從地低頭吃著東西,一小口一小口地將小調羹送進嘴裏,生怕會碰到嘴裏塗得藥。乖順得像一只怕燙嘴的小貓一樣。

曲淩恭不禁失笑,這麽怕疼就照顧好自己,一天弄出這麽多狀況。

吃了一點兒東西,人好像精神了一些,蒼白的小臉也有了點兒血色。張鈞若最後才把那份白瓷盤裏裝著的橙黃色Q彈滑嫩的焦糖布丁移到身前,用小調羹舀著吃。

曲淩恭瞇眼看著他的“初戀情人”可愛的樣子,又想起他發著低燒,站起身隔著寬闊的方桌,伸手去測他的額溫。

張鈞若嚇了一跳,但沒有躲閃,僵著脖子,任由他撫上了額頭。額上的溫度好像不像先前那麽明顯,曲淩恭略略放了心。

黃昏時分,兩個人離開了餐館,像一對小情侶一樣並肩在明亮時尚的百貨公司裏走著。

曲淩恭心裏有一絲隱秘的滿足和喜悅。今天是他第一次正式跟張鈞若一起吃飯,吃完飯又像普通情侶那樣逛百貨公司,簡直像一次不太正式的約會。

他想到“約會”兩個字,心裏漾起一陣甜蜜。雖然前一陣子發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但是以後……他側頭看了看身邊男孩溫潤俊逸的側臉,在心裏默默地下了一個決定。

以後,他會跟這個男孩制造很多很多美好的回憶,讓快樂甜蜜的回憶把記憶填滿,把那些酸澀、痛苦,一切不美好的回憶都覆蓋住。

曲淩恭邁開一雙勻長勁瘦的長腿,向前走了幾步,恍然發現身側那人不見了。他疑惑地回頭,看到那個寧逸俊雅的男孩正站在身後不遠,皺眉凝望著墻上玻璃框鑲嵌的一張電影海報。

他踱步走過去,站在他身邊,看到海報上一片璀璨如綴滿繁星的亮藍底色,幾個主要人物以三角形形狀站開,他們下面是一個一身衣香鬢影,珠光寶氣的女孩,海報中間寫著“了不起的蓋茨比”。

男孩在那裏駐足凝望,眼中眸光閃動,不知在想什麽。

他想起了男孩今天早上拿在手裏的那本書,和書腰上印著的那段小字——我們終其一生,都在找尋那個曾經失去的珍寶。

他勾嘴一笑,又伸手撫上了男孩的額頭,男孩怔楞楞的,沒什麽反應,好像有些習慣了他的這個動作。曲淩恭擡手試了試自己的額頭,細細感覺了一下兩只手溫度的差異。覺得溫差甚微,他用低沈溫柔的聲線說:“想看這個電影嗎?”

電影散場後,燈光幽暗的走廊裏,曲淩恭跟在張鈞若後面亦步亦趨,男孩其實很愛哭吧,他想。看到蓋茨比被槍擊的那一幕,曲淩恭餘光看到男孩擡起修長的手指,揉了一下眼睛,他側頭望過去,男孩眸色深深,並沒有淚水,只染了微微水氣。

他想起很久之前,看到張鈞若站在學校教學樓後墻那顆苦楝樹面前,有一滴晶瑩的淚滴如流星般快速滑落的場景,心疼微微抽痛。

他們走出了電影院,發現外面竟然一地冰雪琉璃,天上還飄著鵝毛扯絮一樣的雪花。

他走過去,把張鈞若脖子上的圍巾又包裹得嚴實了一些,很像個溫藹的兄長。

那條他一眼就看中的銀灰色羊毛圍巾,圍在張鈞若的頸間無比妥帖合適。好像天生就是為他設計的一樣,與他溫雅俊逸的性格渾然天成。在清冷的雪夜,像一片銀色的月光,泛著瑩瑩的微光。

他們踩著操場上沒有人踏足的一片新雪,向宿舍的方向走去。四周一片靜謐純然。雪光把男孩的臉映襯得比平日更加白皙光潔,泛著一層透明色。

男孩細瘦的身形正走到一片路燈下面,他好像發覺腳下咯吱咯吱踩著新雪的聲響中,少了另一個的聲音,疑惑地頓住腳步,駐足回望。

路燈下,男孩仿佛站在舞臺射燈的中央,漆黑的烏發,雪白的臉龐,挺直的鼻管,一雙墨玉一樣明亮的瞳眸回望著自己,眉眼如畫,仿佛下一秒就會從背脊裏長出雪白的翅膀,乘風而去,讓他追趕不及。

有什麽東西觸動了心裏最深的一根心弦。曲淩恭沒有探究那是什麽,邁開長腿,疾步走過去,不由分說一把將那人攬在懷裏。低沈磁性的嗓音,詢問:“若若,永遠和我在一起,好嗎?”

張鈞若此刻異常的平靜,他頓了頓,輕聲說:“那個電影,你看到了什麽?”

“嗯?”曲淩恭腦中一陣怔忡,沒想到張鈞若在這種時刻,會問他對於電影的觀感。

他皺眉思索了片刻,說:“夢幻的破碎……”

張鈞若帶著鼻音的磁性聲線,在寂靜的雪夜淒然響起:“蓋茨比失去了自以為最美好的東西,所以到處尋覓,終於找到了那束彼岸的藍光。他以為通過他的不懈努力,能夠再度擁用它。其實,最後,美好的一切,都會被時間和現實打碎,被蒙了塵,覆了灰,變得物是人非,變得面目可憎……所以,”

他頓了頓,仿佛找到了一絲力氣,繼續說:“不要再制造那些易碎的東西了——沒有什麽,是永遠的。”

曲淩恭眼睛倏然睜大,眼睛裏閃過一陣愴然,他突然就讀懂了張鈞若,讀懂了他最近一段時間的淒惶和郁郁。那些不冷不熱的態度,那些即使吐露了真心,也依然保持著距離的矜持。

他想起了張鈞若在微信裏問他的那句,“這個世界,什麽是永恒不變的?”

他佯裝淡然的表情下面,是一顆脆弱易碎的心。曲淩恭覺得心都要被絞碎了。他按捺了幾次,壓著嗓子說:“對不起,若若,不會再讓你失望了,真的不會了。以前,我不知道。若若,對不起。”

張鈞若淡然一笑,眼裏並沒有什麽情緒流動,他淡淡地說:“我想了很久,真的,我想清楚了。我們,不可能了。”

平淡的語速,有著槍決的力度,曲淩恭覺得身體一陣搖晃。心口仿佛被什麽東西刺了一個對穿,空空落落,有冷風穿胸而過。

那以後,曲淩恭郁郁了一陣,沒有再去跟張鈞若主動示好,也沒有主動找他說話。悄然搬離了學生宿舍。只是,偶爾會拜托韓光宇或者馬志遠,把從家裏帶來的一些小吃,零食和營養液送給張鈞若。

年末,大家都發現一些囂張落拓的曲大公子,沈靜內斂了不少。原來是自帶帥痞的酷勁兒,現在帥還是帥的,酷也還是酷的,就是多了一點兒成熟男人會有的深沈穩重。

讓韓光宇忍不住開始叫他“淩哥”。

元旦晚會上,曲淩恭照例在舞臺上跳了一段動感十足的popping,一身勁瘦黑衣,吸粉無數。跳完之後,全場歡騰。

張鈞若在人群裏,望著這樣如明星一樣光彩奪目的男孩,表情平靜,嘴角含著一絲淡然的笑,眼睛裏眸光閃動。

曲淩恭跳完那只舞,舞臺上繽紛的射燈暗了下來,後臺好友李允岸走上臺,為他遞了一把椅子和一把吉他。

他長腿曲成優雅的弧度,坐在椅子上調了調琴音。臺下漸漸寂靜下來,張鈞若耳際能聽到女孩們的竊竊私語和抽氣聲。

悅耳的琴音從撥動琴弦的修長指間流瀉出來。有女孩聽到前奏,小聲驚呼:“追光者!”

曲淩恭低垂著眼睫,輕輕啟唇,低沈磁性的嗓音有一絲曾經沒有的滄桑感。

“如果說

你是海上的煙火

我是浪花的泡沫

某一刻

你的光照亮了我

如果說

你是遙遠的星河

耀眼得讓人想哭

我是追逐著你的眼眸

總在孤單時候眺望夜空

我可以跟在你身後

像影子追著光夢游

我可以等在這路口

不管你會不會經過

每當我為你擡起頭

連眼淚都覺得自由

有的愛像陽光傾落

邊擁有邊失去著

……

曲淩恭唱出口的每一句,腦海裏一幀一幀回放的,都是那人瘦削頎長的身影,那麽明亮,又那麽孤寂,那麽安靜內斂,又那麽讓人揪心。

他擡起幽幽瞳眸,在臺下茫茫攢動的人群中,搜尋那個人清瘦的身影。

視線定格,在那些搖動著的熒光棒和一張一張表情各異的臉孔中間,他依然能輕輕松松地找到他,那一片安靜寧逸的孤島。

那人雪白的臉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美麗眼瞳,隔著層層人海,也默然凝望著自己。眼神深邃幽深,像一片寧靜的湖水。

他愛他,他也愛他。他們心有靈犀。

放寒假了,今年的春節與情人節重合在一起。

初二那天晚上,曲淩恭看著滿天倏然躍起,如一簇簇花團一般璀璨綻放的煙火怔怔出了一回神。

他想,那個人,他心裏唯一僅有的那個人,現在不知道在幹什麽。不知道是不是也在望著天空中的煙火出神。

他猶豫了一會兒,掏出了手機,打開了微信,看到張鈞若最近一條朋友圈是去年冬天,他和他一起去看《了不起的蓋茨比》那天晚上,發的那一條。

圖片配了《了不起的蓋茨比》的電影海報,文字是那句書旗上的文字:我們終其一生,都在找尋最初遺失的珍寶。

曲淩恭站在碩大的落地窗前,默默了良久,不知道想到了什麽。

然後,打開了聊天界面,望著屏幕上張鈞若那張星空頭像,按捺了幾次,最後在聊天框裏,一字一字虔誠地敲入了“生日快樂”四個字,嘴裏輕聲說:“我的男孩,17歲生日快樂……”

他握著手機,躺在床上,側身伸展開一雙長腿,傾聽窗外此起彼伏,砰然作響的爆竹聲,眼神幽幽望著天花板,心裏一片平靜。

過了不知多長時間,手機屏幕叮地一聲亮起,一條微信提示躍然眼前。

他凝眸望了一會兒屏保界面,直到顯示屏的光亮倏忽間暗淡了下去,才用拇指劃開。

張鈞若的聊天界面,只有短短一句回覆。

上面寫道:“謝謝。”

曲淩恭扯動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心想:夠了。

安然地闔上了狹長美麗的鳳眼。

☆、我家寶寶我來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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