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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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在餘落左手邊的走廊邊,霍楊只能走過去跟他正面打招呼。

餘落聽到有人走過來,擡起頭看向霍楊的方向。他的左手夾著一支煙,頭微微偏著,看見來人是霍楊之後,眼角彎起對著他笑,他笑起來的樣子著實好看。

“我出來抽根煙,裏面太吵了。”他說著,順手把煙掐滅,丟到了腳邊的垃圾箱。

霍楊看到,那是一只還沒有抽完的煙。他也站在了欄桿旁,餘落身邊正好有一個前伸出走廊的平臺,兩個人站在了兩個夾角的位置。

嘆了一口氣之後,霍楊擡眼看著身邊的人,問道:“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餘落似乎有些驚訝他會問出這樣的話。他側過臉看著霍楊,半天才重新笑了出來,“挺好的。你呢?”

“我還行。”

說完霍楊想起這一年來的徐媛,工作,一堆不知道什麽時候能結束的稿子。他有些嘲諷地低頭抓了抓頭發,心裏又開始閃現煩躁,他有點後悔自己為什麽要說這種無聊的寒暄。

餘落沒有察覺出來他的變化,沈默了一會,反而突然開始自顧自說起這幾年的經歷。他去美國後最初選擇的專業是物理,跟隨了一位華裔導師,在大一已經做出了一個不錯的設計課題。結果暑假的時候導師去芝加哥度假的時候出了車禍,當場死亡。

霍楊聽到這話,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餘落。他只是淡淡地停頓了一下,接著往下說了下去:“他是一個很好的人,我剛出國有些不適應。他對我的幫助很大,人也很無私。”

霍楊看著他的眼睛,他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瞳仁是淺棕黃色的,睫毛很長。只是這時候的這雙眼睛盯著虛空,顯得悲傷極了。

“後來,我換了新的專業,換到了純理論數學的研究。”

霍楊很想聽他說下去,但是餘落止了話頭,他也不好問下去。氣氛有幾秒的凝固,餘落轉過頭看他,淡淡笑著說:“我出來的時間有點久,得回去了。”

霍楊點了頭,兩人一齊走進了包廂。

包廂裏酒過三巡,已經有人明顯醉了,拉著隨便誰的手都想喝兩杯敘敘舊。霍楊一進去就被幾個醉鬼纏上了,被灌了幾杯啤酒。

吳賀好不容易幫著他擺脫了糾纏,自己也被迫喝了好幾杯。女同學們已經聚在一邊聊起了發型、衣服。有幾個好幾年沒見,已經結了婚,甚至有了孩子。

沒有人唱歌,屏幕在反覆播放之前不知是誰點的歌,陳奕迅的《最佳損友》。

“多想一天,彼此都不追究,相邀再次喝酒,待葡萄成熟後……”

那種郁悶的情緒又上來了。霍楊切了歌,挑了首最近新出的歌,唱了幾句,幾個同樣會唱的也跟著唱了起來,場面又變得熱鬧起來。

餘落一直坐在角落,看著他們嬉鬧。霍楊有時候回身,他會朝他笑一笑。

霍楊覺得他看起來很落寞的樣子。

一群壓力很大的成年人唱盡興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兩點了。大家都有些依依不舍地道別,有些互相留了聯系方式,打算私下再約夜場。班長對這次的聚會結果很滿意,他自己也被灌了酒,也叫了代駕,就陪著幾個還沒叫好代駕的同學等到了最後。

霍楊走過去跟他握了手,感謝了班長的照顧。吳賀哈哈大笑道:“謝什麽呀!咱們都什麽關系!早點回去吧,你一個感冒的病號。”應承著他,擺了擺手就轉身去停車場。他剛走到車旁,把鑰匙給代駕,旁邊有一輛奔馳邁巴赫S級朝他閃了幾下車燈。

霍楊轉過身,邁巴赫的車窗降了下來,駕駛座上是餘落。他看著霍楊,歪了下頭,“上車吧,我們順路,我送你。”

仿佛本能一般地點了點頭,他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拉開了後車門。

車裏開了暖氣,外面的寒風被阻隔到車窗之外。餘落沒有再開口說話,車裏放著不知名的輕音樂,旋律很輕柔。出了停車場,冬天深夜的路上車很少,車速變得快起來,窗外路燈昏黃,枯葉落在地面上,還沒有人清掃。

車裏太溫暖了,霍楊有些昏昏欲睡。餘落專心開著車,絲毫沒有搭理他的意思。那些年來,兩個人的相處模式大多數時候一直是這樣,餘落安安靜靜地做題,霍楊也幹自己的事情,互不打擾,卻做了很多年的朋友。

如果後來沒有發生任何事就好了,霍楊看著窗外這樣想著,漸漸靠著車座睡著了。

醒來後已經車已經開到了奶奶家門口,霍楊身上蓋著一件藏青色的大衣,車裏只有他一個人,但是車門沒鎖。把那件大衣折疊了一下放在旁邊的座位上,開車門走了出去。淩晨的寒風凍得他一個激靈,清醒了不少。

餘落站在距離車不遠的路燈下,他背著身,手裏拿著一支煙。

以前餘落遇到不開心的事情,會一個人出來站在路燈下發呆。霍楊老嘲笑他,裝什麽憂郁青年的樣子。少年時代的餘落已經是不多說一句廢話的性格了,身邊留得下的朋友少得沒幾個,唯獨霍楊跟他性子完全不同,卻相處了這麽多年。

那時候霍楊擅長文科,寫得一手好文章,是每回作文比賽必不可缺的主角人物。語文老師極其寵愛他,幫他在校報上設了一個小專欄,任他在上面寫文章。後來每周一的校報送到班裏,總有人大聲地朗讀霍楊的大作,他本人好不得意,還坐在課桌之上指點兩下朗讀語速。

雖然兩人是同桌,成績都很好,但是餘落性格實在冷淡。霍楊對同學熱心,性子也大大咧咧,班裏同學跟霍楊的關系更好,經常有人過來找他問問題。他又長了張著實英俊的面孔,有不少女孩子會送他一些精心做的禮物,巧克力。霍楊不在時,她們找機會讓餘落幫忙放到課桌裏。

霍楊本人似乎從不在意別人對他的心思,有人送來的巧克力,他就暗地裏原封不動地退回去,實在退不掉的,拉著餘落一起吃掉了。

時間長了,霍楊發現,餘落竟然對歌帝梵榛子口味的巧克力情有獨鐘。

霍楊折回去從車裏拿出了那件大衣,走過去把衣服遞給了這個只穿了一件西裝的人。

餘落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了過去,說道:“我看你睡著了沒叫你,趕出來透透氣,車裏有點悶。”

“大半夜的外面也太冷了,你也不怕凍感冒,像我一樣就慘了。”

餘落套上了大衣,熄滅煙頭,走回車裏。霍楊的車鑰匙代駕給了餘落,他從車裏拿出來拋出一個完美的拋物線,霍楊一把抓住。

像很多年前告別一樣,兩個人什麽都沒說,只是相視一笑。

紅色的車燈在遠處的霧霾閃爍,逐漸消失在霍楊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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