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5.2 黑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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潔白月光下,遠去的黑城宛如巨獸虛影,直至化作一個小點,再也看不見。荔不知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腳下一個趔趄,才終於停了下來,半跪在雪地上,不住喘著氣。

難道,他就這樣逃出來了?荔有點不敢相信。

拙也追了上來,他一下子趴倒在了地上,氣喘如牛,身上的熱汗都快要變成蒸汽了。他累得跟條死狗一樣,從來沒被追得這麽狼狽,差點沒把自己的腿跑斷。

“累、累死你爺爺了!爺終於跑出來啦哈哈哈哈哈……”

“小樣兒,還想抓你爺爺……你爺爺縱橫北地多少年了?想抓到爺的人……還、還沒生出來吶!”死裏逃生,讓拙非常痛快,躺在地上不斷喘氣。但隨即,體力的迅速消耗也引發了另一個問題,他的肚子很快餓了!只聽見“咕嚕”一聲,拙難受地坐了起來,摸著自己的肚皮,空蕩蕩的感覺分外清晰。

“餓了,要回城了……”拙說,野外可沒東西吃。

但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拙爬了起來,推了荔的背一下,說:“餵!外來的,你都上哪發財了?怎麽不帶爺一起?可不許再吃獨食!不然爺爺可要……”

荔低低地說:“你要回城?”

拙一楞,說:“是啊……外面可冷……也沒有食物……”反正他們跑丟了,護衛也沒看清楚他的模樣,回去躲幾日,就好了。

窈冥晝晦劍的刀鋒擱上了拙的脖頸,迅速壓出了一道血線,拙驚得往後一倒,迅速爬著倒退:“幹!你這狠人居然就要殺我!?”

荔的全身都包裹在了披風裏,只露出了一雙閃著寒芒的眼睛。他的行蹤不能被任何人發現,雖然僥幸逃出了城,如果這個姒族人回去被姒洹他們發現,很快就會知道他去了哪裏。所以,他必須先下手為強……

“不是吧!你丫有沒有良心!”拙在地上不斷翻滾著,躲避著荔的刺殺。他狼狽地在地上滾爬著,連滾帶爬,荔的短劍卻接連不斷地在雪地上刺下,幾次三番都要刺到拙的身上,幸虧他反應靈敏,又憑借著多年的生存經驗,才堪堪躲避了過來。

拙一邊爬著一邊哇哇大叫:“忘恩負義的南蠻子!老子剛幫了你就要殺老子滅口!”荔卻一臉冷漠,閉口不言,他必須盡快回到姜族去,路上不能出一絲差錯!如果拙要回城,他絕對不能放過他!

忽然,也許是多年的求生經驗,讓拙不太靈活的腦子裏靈光一閃,他猛地抓住了荔的手,道:“你要去哪?!我不會說出去的!”

荔冷冷地看著他,也不聽他的求情,只不斷施加壓力,壓著刀刃就要迫近拙的胸口。拙死死地抵抗著荔的手臂,同時腦子極速地運轉著,終於難得超常發揮了一次:

“別、別殺我!殺了我你也走不出北地!”

荔的手一頓,拙馬上反推,借機踹了荔一腳,荔為了躲閃,一下子被他推了出去。拙迅速爬了起來,看著姜荔嘲笑道:“想殺老子?你自己慢慢跑吧!我看你認不認識路……”拙說完,就迅速朝著銀谷的方向跑回去。這異族人這麽小心,肯定是惹上事了,他要是馬上回去上告,說不定還能落個首告之功……

拙剛跑出去沒多遠,正興高采烈著,忽然,一支長箭猛地射到他前邊的雪地上,差點沒把他的腳趾射個對穿。他吃了一驚,剎不住腳,差點摔了個狗啃泥,而另一支箭,已經緊追著他的屁股,又射了過來。拙罵了幾聲娘,回頭一看,卻見那異族人仍站在原處,手裏的弓剛放下來,就這樣靜靜看著他……

拙垂頭喪氣地在前面走著,荔跟在後面,他手裏仍拿著弓,一邊走一邊看周圍的風景。四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僅有的參照物,都在非常遙遠的地方,在這樣的雪原走久了,的確很容易失去方向。

荔對走在前面的拙說:“你說我走不出去,是什麽意思?”

“還能是什麽意思?你認識路嗎你就想走?”拙哼了幾聲。

的確,一時沖動跑了出來,荔卻發覺他可能根本不知道如何返回姜族。若沒有熟悉當地地貌的人,他也許真的無法走出北地。而在半路,就有可能會被姒族追上,難怪姒瀧如此自信他跑不遠。

荔用弓箭捅了一下拙,說:“帶我出去!”

“你讓我帶我就帶啊!我不要面子的啊……”拙沒好氣地說,但又想起來這個異族人身上都是利器,只好閉上嘴,說:“我怎麽知道你要去哪?”

荔想了想,說:“我要回姜族。”

“姜族?”拙停了下來,轉身看向姜荔,上下打量著他:“姜族人……你怎麽會來到這裏?你到底惹上了誰?從采石場出去後你去了哪兒?”

姜荔自然不可能告訴他,拙又問:“你惹上的人……是什麽眼睛?”

荔說:“紅眼。”

拙的眼角抽搐幾下,開始瘋了一樣抓著自己的頭發,叫道:“那還走什麽走!跑吧、快跑吧!大麻煩,真是大麻煩!老子也要跑路了!”

據拙所說,若他們想要離開姒族南下,最好不要一直在姒族領地中盤桓,而是繞到近來與姒族有些齟齬的姬族領地中去,如此,可躲過姒族的追兵。日夜兼程,幾日之後,荔和拙便來到了姒族與姬族的邊境之處。

“不能再走了……”拙抱著路邊的一棵枯樹,哭著說:“要累死了……也要餓死了……”一邊用手摳著樹皮,一邊用眼睛偷瞄荔。

荔:“……”

前日,為了向山民換取食物,荔從瀧給他準備好的衣物角落中,找出了一枚銀白色的鱗片。那是比白鱗更高級別的銀鱗。拙一看到,就劈手把這銀鱗奪了過去,說什麽也不願花掉這枚銀鱗,寧願忍痛從自己身上拔。而拙見到這枚銀鱗後,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痛了,跟打了雞血一樣,發誓要跟著荔幹,投入他的犯罪大業中。只是,他時不時眼光跟刀子一樣,上下刮著荔身體的每個角落,就想從荔的身上再找出其他的鱗片來。

銀鱗……荔自然還是有的,只是他也不傻,不會再拿出來。北地的風俗與姜族有些不同,在這裏,鱗片對於人們似乎有特別重要的意味。所幸除了銀鱗之外,姒瀧還準備了其他的白鱗,有助於掩人耳目。

道路盡頭,是一座快要掩埋在風沙裏的土樓。圍墻塌了一半,殘破的土墻之中,還露出一些木質的橫梁。一面褐色的布帆飄揚在門外立著的木桿上,上面繪著一只似龜似鰲的生物。離開姒族領地越遠,雪越來越少,黃褐色的泥地逐漸露出,而當走入遍地金沙,那就是姬族所居的白金之地了。

“要休息。”拙說,一副粘在樹上不願再走的模樣。

荔的臉抽了抽,但沒辦法,拙說得對,他們風餐露宿幾日,的確需要休息了。雖然荔仍擔心妹妹,離開銀谷後,又有過幾次心臟偶爾抽痛的經歷,但他也明白欲速則不達的道理。

拙推開了只剩下半片的木門,才發覺,這座看起來要塌掉的土屋,居然是有人居住的。小院裏還算幹凈,有一個活的水井。而土屋前,兩扇灰褐色的門板,正緊緊合著。拙很大膽,又伸手推開了那扇門,只見屋內稍顯黑暗,但適應了光線之後,還算正常。拙揮了揮快飄到他鼻尖的塵土,見屋內堆著幾個大小不一的案幾和破舊的坐墊,還有土堆的櫃臺。雖然看起來都很殘破,但好歹還不是什麽流血魔窟。

“有人嗎!?有人還是蛇,都快給爺來一條!”拙走了進去,一邊扇著灰塵,一邊叫道。荔暗自握緊了自己的劍,也跟著走了進去,只是眼睛依然警覺地看著四周。

“咳咳咳……有人嗎!”拙又叫道,安靜的屋內才突然出現點動靜,他嚇得往後退了幾步,才見到塵土遍布的櫃臺後面,鉆出來一個矮小佝僂的老頭子,笑起來臉上都是褶子,陪笑道:“客、客人、來、來啦?”

“還是個結巴?”拙皺著眉頭道。

女媧族裔的壽命可達三百,而其中青壯年期會在二百五十年左右,直到最後五十年才會出現老態,而一旦出現老態,就預示著他的壽期不遠了。

“老獵頭,又有什麽來了?”忽然,又從後屋的小門處,鉆出來一條蛇,不,人。只見一個頭發灰中夾黑,瞳仁還帶點兒金色的年輕蛇人,曳著自己的蛇尾,從門簾後鉆了出來。他的外貌,既像姬族,又像姒族,想來是邊境之民多通婚的緣故。

過了一會兒,一臉純良的旅店老板,稚,站在櫃臺前,伸出手來:“有尾巴的5個白鱗,沒尾巴的7個白鱗。”

為了不示弱,見到老板之時,拙也現出了自己的蛇尾威懾。只見他啪啪啪地拍著臺面,尾巴也一樣啪啪拍打著泥地,又揚起一陣灰塵,把稚臨時清出來的櫃臺又弄得一團糟。拙氣憤地說:“為什麽他比我貴!?”

“因為他看起來比你有錢!”稚理直氣壯地說。

拙思索了一會兒,發現竟無法反駁。而更重要的是,看起來滿臉純真的鄉民老板,剛剛出來之時,手上還提溜著一把熱騰騰的滴血尖刀,知道的曉得他是從後廚出來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剛把之前的客人給剁了呢!

稚伸出自己的手指數了數,發現竟然有些不夠,他撓了撓頭,說:“一共11枚鱗片!”

拙也伸出自己的兩只手數了數,遇到了同樣的困難,苦苦掰了幾遍手指後,他突然伸手揪住稚的領子,大怒道:“黑店!竟然多收我錢!”兩人就要掀桌打起來。

荔:“……”

好在這店還不是真的要塌了,荔他們住了下來,到了晚上,還偶爾有幾個風塵仆仆的旅人來投宿,只是都包裹得非常嚴實,和荔一樣,遮掩了自己的形貌,這樣比較起來,荔也不算很突出。

也許是多付了兩枚白鱗的緣故,給荔的住宿條件尚可,還提供了一大桶沐浴的熱水。荔的神經緊繃了許久,突然見到一桶舒適的熱水,還是非常動心。想到不日就要離開姒族領地,來到相對安全的姬族,荔的心中就湧起難言的激動,此行的順利超出他的想象。於是,他脫去衣物,泡入了熱水之中。

蘿……蘿不知現在怎麽樣了。離開姜族的這些日子,雖然只有幾個月,但好像過了幾年一般。不知他離開之後,許君會不會又在欺負蘿?母親是否還是那麽昏聵?那日他匆匆離去時蘿的呼喚猶在耳際,妹妹在族中孤立無援,會遇到危險,也是理所當然之事,他早該想到的……

“荔!荔!”

門忽然被大大咧咧地推開了,荔驚得一下子從水中跳出卷起衣服拿上自己的弓,卻見來人是拙,才又松下心神。拙不管不顧地闖了進來,首先看見的就是那一大桶熱水,當下兩眼放光,也不顧得什麽,扒了自己的衣服就爽快地跳了進去,水面馬上開始變得渾濁。

“舒服呀~這也太舒服了吧……”拙痛痛快快地玩起了水,一邊搓著自己身上的泥垢,只見許多條狀物滾落水中,而被搓去汙泥的皮膚,又露出雪白的底色來。

荔的臉頰抽搐著,問:“你過來幹什麽?”

“幹什麽?老子不過來還不知道那黑心老板給你送水了呢!哼!瞪著我做什麽,老子還沒嫌棄你的洗尾巴水呢!”拙巨大的蛇尾擠在桶中,直接把水面拔高了一大截,而他又不斷甩著自己的蛇尾,直到把水漬甩得到處都是,一邊呼嚕嚕地哼著鄉間小調。荔實在受不了他,找了個安全的幹爽之處坐起來,擦拭著自己的弓。

拙趴在桶沿,一點沒有眼色地四處甩著水,道:“姜族人,你們姜族姑娘多不多啊,有沒有我們姒族姑娘漂亮啊?”

荔白了拙一眼,說:“當然是姜族漂亮。”

“呵呵呵呵……”拙美滋滋地發起夢來,幻想著,哪日到了姜族,能遇上個美麗的姜族姑娘,睡幾覺,再生個蛋就更美妙了。

“姜族人,你們蛇尾是啥顏色啊?讓我看看,讓我看看吧!”荔不理會拙,拙的眼神就色瞇瞇地往荔身上飄,還想往荔身上潑水,想逼他現出蛇尾來。只見他暗搓搓地捧了一捧水,潑到了荔的身上,姜荔大怒,舉起劍來就要刺他,卻忽然聽到敲門聲傳來。

荔和拙對視一下,荔放下了自己的劍,只見門開了,是剛才那個結巴的老獵頭。他弓著背,送進來一些已經烤好的食物,放在房間中心的火塘上。聞到食物的香味,拙也不洗了,爬出來就要去吃肉。老獵頭送完了食物,卻沒立刻走,他看見了荔手裏拿著的弓,眼裏放出羨慕的光芒,“啊啊”幾聲,道:“好、好弓!真、真真好!”

荔彎起唇角,道:“你也懂?”

老獵頭指了指放在火上烤著的大雁,又指了指自己,道:“我、我射、射下、來的……”

荔看了一眼那被穿在架子上烤的大雁,的確,身上沒有一處損傷,只有眼部,留下致命傷口。能在這個時節射下南飛的大雁,還只射中了眼睛,相當不容易啊。

荔說:“不錯。”

老獵頭擺了擺手,笑道:“沒、沒有靈、力,熟、熟練、罷、罷了……”

“沒用靈力嗎?”荔問。

老獵頭又結結巴巴說了一通,也許說這麽多的話實在太為難他的,他連比帶劃地,總算是向荔表述清楚了。大致意思是他天生血脈不純,靈力也不足,因此都要省著用的緣故。

老獵頭出門之後,從走廊轉角處游過來一個年輕蛇人。他的手上托著個銅盤,盤中一堆血淋淋的生肉,不知是從什麽生物身上斬下的。稚一張娃娃臉天真又無辜,臉頰肉嘟嘟的,問:“他們都吃啦?”

老獵頭說:“吃、吃啦。”

稚可愛的臉上露出一個微笑:“那就好啦!”他又拖著自己的大尾巴游進了廚房之中,而從他舉著的托盤之中,忽然掉落出了一塊什麽東西,仔細一看,竟是一根人類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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