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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2.3 階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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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醒來……醒來……”

草木茂盛的流水之地,荔彎腰在河中捕魚。這裏的溪流中,盛產一種巴掌大的透明小魚,以吞食落果草葉為生,肉質細嫩,回味甘美。河畔上,姜花盛放,各種草木發出濃烈的香氣,在陽光的炙烤下,馥郁芬芳。荔的手中抓了一條河魚,還在不斷跳動,河水波光粼粼,蘆葦悠悠蕩蕩,他忽然聽到有人在喚他的名字……

“荔……醒來……”

追著聲源跑了過去,四處卻都是茫茫的野草,連接天際,無窮無盡。腳掌陷在泥濘的水坑裏,轉身回望,聲音猶在,卻不見人的蹤影……

靜謐的草野,忽然落下了片片雪花……如羽毛一般,冰冷沁骨。柔軟的風開始變得淒厲,綠草霜枯,河水冰封,轉眼間,白雪覆蓋了一切……

“荔……”

太冷了,實在是太冷了,荔不得不縮成了一團。在一個隨意堆砌的土炕上,席子下面就鋪了些幹草,荔極力把自己縮到角落裏,好讓那張裸露著棉絮的破被子把他赤裸的身體遮擋住一些。他的牙齒凍得不斷打架,而陣陣冷風,正從窗口那張席子的破洞處不斷吹入,夾帶著雪花,堆成了一小堆。

皮膚上的溫度迅速被帶走,變得幹枯,渾身仿佛浸透在冰水裏,寒冷從任何一個縫隙鉆入——原先屋裏還有一個火盆,早已熄滅多時,炭上的白灰也為風吹散。荔不斷搓弄著自己的手腳,只可惜顧了這處,又失了另一處,他擡眼望了一下室內,是一個非常簡陋的柴房,堆滿了各種雜物,滿是灰塵。

他竟然還活在人世……這已經是想不到的事情了。刺殺了姒族的嫡子,雖然失敗,但姒族不可能還將他留下來了。此生無憾,唯一可惜的是,最終竟埋骨他鄉……好在辟姜大人已答應他,將他的尾骨埋在姜族祖地之下……不知他的魂魄,可否找到歸家的路……

稍微動了一下,牽動了一條長長的鎖鏈,荔低下頭,脖子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白色的玉環,樸實無華,既無鐫刻,也無花紋,一條長長的鎖鏈,正扣在玉環上,連通向看不見的地下深處。

階下之囚……

平心而論,若換做是他,對待敵人,也不會有任何手軟……臨死之時,荔的心情倒是平靜下來。

只是放心不下蘿……

他已經做到了一切,只望姜族、母親,能夠吸取教訓,護佑家族,於顛沛流離之中。切勿、切勿再……

若是荔仔細看,扣在他脖頸之上的玉環,內側陰刻了一個古體的“姒”字,染著紅色的痕跡……隱秘而內斂……

門忽然被打開了,一陣狂風沖了進來,將屋內吹得透涼,僅有的一點熱氣也被吹幹凈了。兩個高大的姒族戰士,面目冰冷,帶著武器走了進來。

“走吧。”

這便是行刑之時了吧……

兜頭套上一件簡陋的白色皮襖——說是皮襖,不過是一個皮袋子,漏出幾個手腳的洞來罷了,腰間一束,四肢仍然裸露在風雪中。只是姒族之人,好像都已經習慣了這樣的風雪。

荔雙手被縛,被戰士押送著往前走。原先系在脖子上的長長鏈子,尾端逐漸消失不見,只留下短短一截,垂在身後。荔的心中一片空蕩,最後的時刻,他心中無情無感。擡首望見灰蒙蒙的天空,壓抑的天色與他前生所見皆不相同,這蒼茫的北地似乎缺少顏色,一切都是白茫茫、灰撲撲的……所有異族的城景、人物,都是他首次所見,而也很快,是最後一次了。

姒族的幾個嫡子都未出現,也是,對於一個讓他們反覆受傷的人,他們是恨不得想啖其血肉吧!想起來,荔的臉上就浮現出冷冷的笑,可惜窈冥晝晦劍遺落了……若是再來一次,他不會讓他們能夠完整離開……

兩個戰士押著姜荔,竟是越走越遠,遠離了城堡和王庭,走進荒野裏。依托著黑色巨石的城市逐漸不見,天際遙遠得看不見盡頭,地平線幻化成蒼茫雪地裏一條黑色的細線,幾粒黑影,點綴其上,似是遠處高山和森林的虛影。游目四野,一切皆無,天無盡遙遠,地也無盡遼闊,因為太過寬廣,而顯出空虛來。。

天地茫茫,何處不是歸程?魂斷敵手,也算是死得其所。荔想。

但是出乎姜荔意料,他原本以為姒族戰士會把他帶到一個沒人的地方行刑,但最後,他竟被帶到了銀谷遠郊一個工場模樣的地方。

一個監工模樣的人,渾身裹在厚厚的皮毛裏,頂著風雪,走了出來,問道:“又是哪來的奴隸?”

那個戰士不耐煩地說了句:“是犯人。問那麽多幹嘛?”

監工嘴角一動,說:“也是。”又看見了姜荔的頭發和膚色,說:“異族人。”

戰士把姜荔往前一推,說:“人我是交給你了,看好,別丟。該幹活就幹活。”

“這我還不懂嗎?我經手過的人不知多少了,有哪個跑了的?”

監工看了姜荔的年紀和身板,挑剔幾下,叫來一個小工,道:

“把他給我……安排到西邊的石窟去……那兒正缺人手……鏈子別忘記上了。”又看了一眼姜荔脖子上的玉環,說:“就住……東北角那兒的石洞,反正現在沒人……”

叮叮當當的聲音傳來,小工領著姜荔往內部走去,才發現,這是一個巨大的采石場。奴隸、重犯和流放者們,被聚集到此處,巨大的山體上,開鑿一個缺口,仿佛一個豎切的刀口,石料源源不斷地從這兒被運出。奴隸主們一點都不害怕犯人會逃走,因為除非你能越過高高的山體,否則,只要守住出入口,就沒有人能逃離這個地方。

明明是酷寒之地,在山壁、洞穴裏勞作的苦力們,很多卻都裸露了上身,露出汗水淋漓的身體。不少,連自己的蛇尾都露了出來,手握鐵錘,站在巖壁上,冷冷望著新加入的苦力。

“又來一個……”

“外來人……”

竊竊私語的聲音傳來。小工猛地甩了一下長鞭,響亮的鞭花鎮壓了私語,嚷道:“看什麽看?還不幹活,想挨鞭子嗎!?”

小工把姜荔領到地方,把人往裏一推,交給他一把錘子,道:“一會就上工。別想著逃跑,也別想著偷懶!姒族不養無用之人!吃飯就中午一頓,沒趕上可別怪我!”

說完人就走了。姜荔看了一眼室內,這裏不過是奴隸們挖鑿出來的一個棲身的山洞,裏面一塊高一點的臺子算是床,旁邊的石塊上擱了一個木碗,這就是全部了。所有的東西上,都蒙了一層厚厚的石粉和碎石,洞內冰冷徹骨。

姒族不養無用之人?是看在他還有這身力氣嗎……

荔說不上好還是不好……姒族沒殺他似乎是一種幸運,而只是幹活也遠離了紛爭……只是不知道呆在這裏他能否有出逃的機會,還是說姒族還在別的地方給他挖了坑?

“新來的?”

後面傳來一個聲音。姜荔回頭一看,是一個灰發灰尾的姒族人,大寒之日,還裸露著上身,上面滿是汗水,一會兒又結成了冰。姒族人甩著長尾,游到姜荔身邊一轉:“有吃的沒?”

姜荔身上就一件衣服,比什麽都幹凈,那人摸了一通,發現對方比自己還窮,臉就拉下來了,哼哼道:“還叫我來帶人……拿錘子,敲石頭,吃飯要跑得快,懂了沒。”

見姜荔沒有反應,那人湊近了:“不會就跟著做,誒——”鼻子在姜荔身上聞了會,那人問:

“怎麽進來的,異族人?”。

姜荔不喜歡這人自來熟的態度,但人在屋檐下……他說:“殺人。”

“咦~”那人挑起眉頭,繞著姜荔又轉了一圈,蛇尾都快打結了,“殺的姒族人?”

姜荔垂下眼睛,說:“沒殺成。”

“想來也是……”那人比較了一下自己的身板和姜荔的身板,又掂量了一下彼此拳頭的大小,大概覺得打起來比較麻煩,就悻悻地說:“我,姒拙,強盜殺人,你呢?”

“荔。”

整個山體裏回蕩著叮叮咚咚的敲擊聲。

大塊的完整巖石,被苦力們開鑿出來,裝在藤簍裏,運送出去,作為城建、築屋的原料。

姜荔走了過去,原先趴在巖壁上,長尾直立,開鑿巖石的罪犯、奴隸、流放者們,都投來了安靜而冰冷的目光。

“幹活!”鞭子甩在苦力們的身上。

麻木的目光收了回去,又開始了重覆的敲擊,其中有幾個,特別強壯,肌肉虬結的,還多看了幾眼姜荔這異族人。在這裏的蛇人多數有著累累的前科,他們揮舞起手裏的錘子,一下一下永無止息地敲打著巖壁。一股石粉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

每個囚犯的脖子都帶著黑色的環,這似乎是奴隸的象征。

拙找了一塊監工看得到又不怎麽註意到的好地方,把原來的蛇人擠走,揮起錘子,光明正大地磨起洋工來。即使是對於身強力壯的蛇人,日覆一日地鑿石也覺得疲憊和無趣。不一會兒,拙的尾巴就甩來甩去,拍打著地上的灰塵,長尾一甩,就在巖壁上打下一把碎石來。

姜荔在巖壁上找了個位置,用錘子大力鑿下去,堅硬的石頭也只裂開了幾條紋路。但這種將力量掌握在手中和用力揮灑的感覺,讓他更適應。拙從石頭縫隙裏找到了株深眠的草根,高興地放到嘴裏嚼巴起來。他假裝揮舞著錘子,朝姜荔吹了聲口哨:

“異族人,你從哪來?”

荔一下一下鑿著石壁,只把石頭當作了想象中的敵人,根本不想理他。只說:“南方。”

拙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滿意,但以他的知識程度,也根本不知道出了北地後南方還有什麽地方,他嚼著草根,又問:

“你們的蛇尾是什麽顏色的?你怎麽不露出來?”

在蛇尾狀態下,他們的力量會更強一些,所以很多蛇人,在幹苦力時,幹脆就轉換成了自己的蛇尾形態。

荔的動作一頓,面露冷色,但他背對著拙,對方什麽都看不見,就說:“關你什麽事?”

“你——”拙嘴巴一撅,蛇尾就探了出去,但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又縮了回來,涼涼道:“你很囂張,年輕人。你這樣是要挨揍的。”

“哦。”荔說。更囂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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