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離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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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醫生,您怎麽站在這兒睡著了?!!”

劉玉祥聽到這聲音,猛地睜開眼。她立刻顯示查看了病人的各項數據,都是平穩,這才放下心來。

揉了揉太陽穴,發現手裏還捏著藍黑筆。“我睡著了?”劉玉祥困惑地問,意識這才真正回籠,她想起來了。下午的時候開完會大致討論出了這個病人後續的治療方案,晚上她整理完治療思路和手術方案已經兩點,想來查看一下病人術後情況如何。

走過來的時候,因為太累,竟然靠在病人床邊睡著了。

“我睡了多久?”手上一邊記錄病人的體征信息,一邊問。

“應該十分鐘左右吧。”

“哦......”頭有些痛,應該是因為靠在了墻上的緣故。

“雖然昨天手術比較成功,但是後續的跟進仍然不能出疏忽。”

一邊往出走,一邊囑咐著旁邊的醫生。

這個病人是那場高速大型車禍的生還者之一,情況很嚴重,昨天晚上進行了一夜的手術雖然暫時保住了患者的生命,但是接下來的治療也十分關鍵,對於這種危重病人,一個差錯,就有可能導致患者的死亡。

那場大車禍啊......一想到,劉玉祥就嘆了一口氣。幾乎所有人都是立刻死亡了,傷者三個,生還希望比較大的就這一個,另外兩個聽說都已經因為壓迫性窒息而腦死亡。兩人的家屬都不願意放棄,這兩個病人,如今仍然收治在他們醫院,不過,是其他的科室。

顧不得自己雙眼上碩大的黑眼圈,劉玉祥腦子飛速運轉,和旁邊的醫生商討著後續的治療方案和細節。推開門出去,說話聲和腳步聲漸行漸遠。監護室裏重新恢覆了深夜的寂靜,外面,門頂的電子顯示屏靜靜亮著幾個紅字:腦外科ICU;裏面,病人安靜地躺著,好像睡著了。

為了方便手術,他頭上的頭發已經被剃光,因為在車禍中撞擊導致了大量腦出血,這個病人昨天的開顱手術,進行了幾乎整整一天。

手上綁著的手腕帶上,寫著他的個人信息:性別男,年齡17,姓名餘鴻志。

已經是夜裏兩點多。監護室的門是玻璃門,透明的,如果病人能夠醒過來,睜眼從門外看過去,還能看到主治醫生的背影。重癥監護室的走廊燈常開著,但是因為離得遠,醫生的影子似乎也被夜色浸染,也變成了黑色。

等到醒來,或許會忘了那個只有大霧的世界的一切。

在明亮的世界中,再見到這個把他從死亡中一次又一次拉回來的影子,想必會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走廊中完全安靜下來,病人安穩地呼吸著。

“肺裏發出像是拉風箱一樣巨大的呼哧呼哧聲——”

唐澤總是在古代小說裏見到對患上肺癆的病人這樣的描述,今天他算是真正見識到了。

唐澤,老莫,餘鴻志,王若凡,四個人停下了對出路的討論,皆是盯著面前這一對男女。

一個瘦小泛白,渾身纏繞著霧氣的老頭兒,和一個胖胖的,臉色蒼白的老太太。

老頭兒肺部和嘴上都是有一塊‘空洞’。

並不是完全空缺了一塊,而是一塊烏黑色的汙漬一樣的東西,好像一個小型黑洞附著在他身體上。那種巨大的哮喘聲,就是從這黑洞中發出來的。

老頭兒的嘴上,也是這樣的景象。

對於唐澤而言,他見過很多血赤糊拉的怪物,沒有一個讓他感覺如此心理不適。這兩個空洞,放在老頭兒幾欲消失的身體上,形成了一種怪異的cult感,十分獵奇。

死的時候恐怕身體上真的被挖空了一塊兒吧......是多慘烈的事故啊。

老太太整體看起來倒還好,就是脖子上凹進去一半,好像被什麽重物壓久了一樣。

在唐澤的耳中,老頭兒並不能說話。可是,老太太還是如常地和旁邊的老頭兒聊著天:“你就是讓我來找他們?他們能帶我出去?”老太太嘟嘟囔囔地用方言抱怨了老頭兒幾句。

老太太擡起頭,目光在這四個人中巡視了一圈。

她對著看起來比較更像活人的唐澤說:“你好,我叫胡雁。”

......

四人小隊擴展成了六人,也擁有了小隊配樂:能嚇死人的肺部呼吸聲。走在大霧中,聽見這聲音,百鬼都可以退散。唐澤看著小隊中的奏樂大叔,他和姓胡的阿姨牽著手,兩個人年齡都不小了,走起來有些傴僂。

臉上都是憂心忡忡。

唐澤在胡阿姨的講述中大概辦猜測辦推導地明白了:老太太和老頭兒是夫妻,兩個人一起經歷了車禍。老頭兒應該是當場死亡,老太太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二人一起來到了這個地方,老頭兒用各種方式提醒著妻子,不要在這個世界沈淪。

現在,老頭兒又引導著妻子,來找到了他們。

不過......

站在小區門口,在踏入大霧前,唐澤看了一眼叫做胡雁的阿姨。

唐澤推測,已死和未死的人,對大霧的感受是不同的。

對於已死之人,大霧就是自己消散後的最終形態;對於未死之人,大霧就是通往生機的路。

正如王若凡和餘鴻志兩個人,似乎都對大霧有著一種親切和感知。

而老莫已死,就會在大霧中迷失方向。

這個阿姨卻沒有王若凡那樣的感受......她真的能有活下來的機會嗎?根據他所查看的資料,公交車,似乎不會讓肉體已經完全死亡的靈魂上車,除了老莫這樣的工作人員......

唐澤在心裏嘆了一口氣,等到了地方再說吧。

“你們兩個應該都能找到路,就一個走在最前面,一個走在最後面吧。”唐澤說,“王若凡腿不太方便,我背著她,接下來是阿姨和叔叔,然後是老莫,餘鴻志走在最後,可以麽?”

唐澤重點問了一下餘鴻志。

站在這裏,餘鴻志不覺得大霧危險,反而有一種下意識的方向感。他趕忙點點頭。

得到肯定的答覆,唐澤說:“好,那我們盡量走得緊密一點。王若凡指導方向,餘鴻志,你如果覺得有問題,就大聲說,可以嗎?”

一行人出發了。

踏進霧中,唐澤問背上的王若凡:“覺得怎麽樣?”

王若凡閉上眼睛感受了一會兒,點點頭:“先往左走。”

一行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大霧中。背後,本來形式規整的小區,慢慢地,完全變成了白霧,直到徹底消散了,融合在這一片天地之間。這霧氣,和唐澤身邊的霧氣,沒有任何不同。唐澤擦了擦頭上的汗,臉上的水剛擦完又冒出來,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者。他難以分辨這是霧氣凝結在了他臉上,還是自己的確如此疲勞。王若凡不重,這是他在小區裏的感受;等到了大霧之中,唐澤卻越來越感受到了背上的壓迫。

千鈞之重,舉步維艱。

有那麽幾個瞬間,他甚至懷疑背上的已經變成了一個惡鬼。

但是他脖子已經沈重到擡不起來,連轉頭去看看的力氣都沒有。幸好,背上的人還在持續不斷地說著方位,熟悉的聲音拉回唐澤的理智。他幾乎是憑借著本能,渾渾噩噩地走著,走著......

“到了!!!”

一聲陡然拔高的聲調又聚集了唐澤快要潰散的魂魄。

面前,一個公交車站臺,一輛破舊的公交車。

背上的聲音又問:“是這兒嗎?”

唐澤楞了一會兒才聯通腦子和嘴:“是。上車吧。”

六個人中,有四個都面色青白,行動緩滯,狀如僵屍。唐澤知道此時不是磨蹭的時候,但是他還是控制不住地坐到了長椅上,好像沙漠中的旅人一頭栽到水裏。老莫也是滿臉迷蒙,站在原地,努力地讓自己清醒過來。老爺子的狀況最差,他的身體霧化得越來越嚴重了。老太太和此刻的唐澤差不了多少。好在站臺附近,似乎是正常的,稍坐了一會兒,便覺神智逐漸清明。

唐澤誤打誤撞選擇的長蛇陣形,是他們能走出迷霧的關鍵之一。兩個清醒的控制著方向,剩下的人幾乎都是在下意識地跟著走。如果沒有約束,他們很快就會各自迷失在霧中。

“先上車,你們兩個,先上車。”

餘鴻志看出唐澤此刻力不從心,把王若凡移到自己背上,兩人站到車門前,車門自動打開了。與此同時,公交車似乎也發動了起來。唐澤支撐著長椅起身,瞧了一眼駕駛位,黑洞洞地,仿佛蒙了一層黑布。

啊,是熟悉的味道!是熟悉的司機大哥!

看著老莫也上車後,老爺子似是看到了生的希望,肺部的風箱聲又大了幾分,胡雁低聲和老頭兒交談了幾句,緊接著就站到車門前。

車門緊閉。

返程車,不載肉身已死的乘客。

唐澤此刻也拿回了身體的掌控權。他走到胡雁旁邊,想說些什麽安慰,但是終究一言不發。

車內車外,生死之隔。

任何話語都是蒼白。

胡雁站了一會兒,忽得,竟是笑了。

“老婆子我活夠了。唯一的遺憾,就是沒給姑娘打最後一通電話。”她毫不避諱地握住了旁邊已經變成怪人的老頭子的手。“生死有命,不強求。這輩子工作做得還算不錯,家庭也十分幸福,沒有什麽遺憾。”

告別之後,二人重新走入大霧中。兩位老人飽經風霜的手,顫顫巍巍地緊握。

......

大霧很快模糊了遠去的身形。

老莫在車上喊:“趕緊上車吧。”

餘鴻志和王若凡竟然已經各自找了座位坐下,而且像是睡著了。唐澤常坐車,也知道這車就是有一種怪異的魔力,能夠安撫大部分魂靈一般。他此刻也有些松懈,疲勞竄上四肢百骸。雖然一路有驚無險,但到底時刻在擔心自己是不是真的會死。等上了車,睡一覺,下車就回去了......回去喝杯熱水好好睡一覺吧......

這樣想著,他站到車門前。

車門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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