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燒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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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了,安全了。”走廊裏靜悄悄的,唐澤舒了一口氣。

但是黃靜雪和周阿煙都沒說話。黃靜雪皺著眉,臉上帶著一種面對大型考試的謹慎;而周阿煙在戰鬥結束後,還是靜靜站著,頭發仍繞飄著,渾身黑氣縈繞。

黃靜雪先開口了:“周阿煙?”

周阿煙很緩慢地轉過來了。唐澤發現她在流口水。野生動物齜著牙,爪子下按著剛剛被它撕碎的鹿,新鮮的血和口水流下來。這幅表情,放在惡鬼身上倒是挺合適的,放在人臉上,有一種很強烈的違和,都不會想象得到人的肌肉原來這麽靈活,通過調動能做出這樣一幅鬼一樣的表情。周阿煙眼睛似乎泛著血紅,直勾勾地看著他們兩個。黃靜雪又說:“周阿煙,冷靜下來。”

於是周阿煙真的就慢慢平靜下來。

唐澤還是站在一旁不敢說話,他真心地感覺到自己生命在剛剛受了威脅,而自己幸運地通過了生死時刻。他以前一直覺得黃靜雪這個工作是在摸魚,倫理處的工作未免太輕松;現在他明白了,此人簡直是一名真正的勇士......

氣氛似乎平靜下來,但三個人還是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站著。

黃靜雪說:“我帶你去吃燒烤。”

周阿煙回答:“好的。”

她臉上的表情很麻木,像帶著一層蠟做的面具,像是沒適應好自己的軀體。

幾個人來到了燒烤一條街。從酒店到這裏,用了大約二十分鐘,一路上都靜悄悄的,但是一拐個彎,仿佛陶淵明發現桃花源,人群的吵鬧聲立刻出現了,啤酒瓶子乒乒乓乓,烤肉香氣撲面而來。

三個人找了個人多的店坐下。

唐澤說:“快晚上三點了,還有這麽多小攤啊,真想不到。”周阿煙一坐下,臉上的表情就松快了一點,壓在三個人身上那種無形的緊繃的壓力於是消失。唐澤開了瓶果啤,遞給周阿煙。

他對黃靜雪說:“你連這兒都知道啊。”

周圍環境比較嘈雜,設施也隨意,不像是網紅景點,走過來的過程又曲曲折折,不是常住在這裏的恐怕都難找到這兒。

黃靜雪說:“來之前做過攻略。”

唐澤心想真不容易,怕是把這所城市都快摸透了。除了這些,恐怕還考慮到了方方面面的可能性,比如周阿煙突然跑了怎麽辦?比如周阿煙開始殺人怎麽辦?這工作太難做了。

烤羊肉肥瘦相間,在炭火上滋滋冒熱油,老板拿了個塑料水瓶子,瓶蓋上紮幾個孔,偶爾往炭火上呲水。

唐澤說:“好端端的怎麽一個房間裏有這麽多鬼啊?”

黃靜雪說:“本來最近...濱澤市和濱澤市周邊,不安定因素越來越多了,其他不少城市也呈現出這樣的趨勢。而且,你自己本身可能也敏銳。”

“這和我也有關系嗎?”

“嗯,”黃靜雪點頭,“一般人住進來,可能會做噩夢,或者是看見斷斷續續的影像,恐怖片片段投影那種。甚至有的人可能什麽都感受不到。你可能因為體質特殊,所以感受力強一點。”

唐澤說:“我體質特殊......是身上陰氣重嗎?”

“可能吧。就比如同樣淋雨,有的人就不感冒,有的人可能會直接發燒。”

“最近gu......”唐澤突然想到周阿煙,‘鬼’這個字卡了一般沒說出來,“那些東西很多嗎。”

黃靜雪點頭:“很多,而且,是近兩年一下子增多的。”

環顧四周,黃靜雪指了指不遠處關了的店門:“看。”

唐澤順著黃靜雪的手指,看到黑暗處有一張破碎的臉。它的腿黏在了地上,上半身插滿了玻璃,渾身鮮血淋漓。

“我去......”

唐澤趕緊移開了目光。

黃靜雪說:“應該是車禍,看樣子。普通小鬼,不造成太大的威脅。”

唐澤說:“這還不造成威脅呢?”

“最多走過去被絆一下,或者生個小病吧。看不到就沒問題,看到了可能會有點麻煩。”

“為什麽?”

“因為會被嚇到。”

唐澤:......

周阿煙突然開口了:“這種小東西,都是要靠人一瞬間的感知力的,你看到他了,那就有可能傷害到你;看不到,可能就過去了。”

唐澤說有點像保家仙?

黃靜雪說對。

唐澤對周阿煙說:“但是你就不是這樣是吧?”

周阿煙說:“是啊。”

唐澤心想這怎麽還一會兒唯物一會兒唯心呢,這放那個流派底下都收不進去啊。

半夜裏,風稍微涼一點。周阿煙吃得不少,看起來心情不錯,靠在椅背上吹風,瞇著眼睛喝啤酒。她今天穿了一條粉色的長裙,肩上一個白色的衣服,頭發卷著波浪,在燒烤攤上多多少少有點優雅地格格不入了。

旁邊大桌人吃完了,嚷嚷著結賬。大約十一二個小夥兒,個個光著膀子,地上擺一堆歪倒的站著的啤酒瓶。唐澤註意到其中有一個一直在看這邊,確切來說是在看周阿煙。周阿煙不管內裏是多麽的狂暴可怕,外表卻十分甜美可愛,很能吸引人的目光。現在這些人要結賬了,一群人吃飽喝足,歪歪扭扭渾身噴著酒氣往這邊走來了,有的瘦弱,有的高壯,有的有的矮胖,有的挺著啤酒肚,有的背上文著很不精致的龍紋身。那個小夥兒眼睛還是盯著周阿煙。唐澤感覺要遭,周阿煙不是初高中的女學生,也不是某位正在找對象的同學,荷爾蒙亂飛正期待著異性的註意。她是個活了數十年的惡鬼,性格古怪,脾氣暴躁,手段酷烈,且十分討厭別人看她,不管這個‘打量’是出於什麽目的,好意還是惡意,欣賞還是淫邪。何況這些人流裏流氣的看著不像善茬......

如果邊上沒坐著黃靜雪,周阿煙可能已經上去隨機挑幾個把眼珠子扣了下酒吃。唐澤期待著他們趕緊走過去,不要給他這個過於刺激的夜晚再帶來波浪,他這艘小船有點承受不了了......

可惜事與願違。

一群人走過的時候,本來或許就安安靜靜過去了,但是人群裏有一個沖著周阿煙吹了口口哨,周阿煙聞聲看過去,一群人裏好幾個都因此笑起來,有的帶著狎昵,有的純粹跟風,有的還在懵逼地醉酒,沒有跟著發聲,還有人就喊了一聲‘美女’。唐澤握著酒杯的手頓住了,腦子裏有個聲音瘋狂地喊要完事兒。周阿煙的眼睛從一個移到另一個。她放下了手裏的生蠔,就要起身,黃靜雪在旁邊說:“周!”

這一聲喚得很急。

周阿煙動作滯了一下,繼續坐下來。那種蓄勢待發的捕獵感消失了。黃靜雪似乎松了一口氣。接著唐澤看到黃靜雪從桌子下面摸了個空酒瓶,似乎是要幹架。

可惜黃靜雪還沒把酒瓶敲過去,唐澤先看見一個男人摸了周阿煙一把。

......

唐澤在心裏深深嘆氣,知道今晚註定無眠了。

周阿煙立刻回握過去。那個人本來只是想趁機摸一把,可能沒料到周阿煙竟然會反抓住他,一時間楞住了。唐澤看過去,那是一個喝得醉醺醺的醉漢,圍在一群人裏面以為可以隱身,趁機在燒烤攤上摸女人,被發現了再辯解一句‘喝多了嘛!’

“喝多了嘛!”不負唐澤所望,他說出了這句臺詞。

唐澤心想怎麽就讓自己碰見了呢?怎麽就出來吃個燒烤也能碰見這事兒呢?為什麽呢?這些人就不能潔身自好嗎?非要把他也扯進麻煩裏嗎?唐澤思考著周阿煙真殺紅了眼自己能有幾分生還可能,發現好像是0。

但是周阿煙並沒有發作。

她的眼睛又非常快速地在這些人裏面掃了一圈。還沒等黃靜雪把那個人推開,她先握了握這個人的手,像是做了合同之後用於表示友好的行為。那個人可能以為小美女要報警或者罵人之類,或者旁邊那個瘦高個兒戴眼鏡看起來很嚴肅的女的要用啤酒瓶給他開顱......

但是他們什麽也沒幹。

因為黃靜雪被周阿煙先拽住了。

周阿煙說:“姐姐,算啦。”

這句撒嬌一樣的話沒有給任何人帶來寬慰。

周阿煙嘴上的話很軟,雙手卻緊緊地桎梏住黃靜雪。唐澤看到黃靜雪沒有動,但不是因為黃靜雪不想動,而是黃靜雪被牢牢地抓住了。

周阿煙那只嬌嫩的手把她的兩條胳膊抓在一起,甚至抓不全。可是黃靜雪動彈不得。

唐澤再一次感受到人鬼殊途,也感受到周阿煙這種等級的鬼是多麽大的威脅。黃靜雪已經是人類中的佼佼者,但正如一個人力氣再大,也永遠不可能比過起重機。起重機,巨大的起重機,鋼鐵鑄就的手臂,火焰燒成的靈魂,對準一個人擺動一下,那人立刻就能腦殼開花當場死亡。此刻起重機正瘋狂地搖擺著,看心情隨機毀滅周圍的事物。

這群人似乎也發現了他們三個是奇怪的組合。動作奇怪,行為奇怪,表情奇怪,小美女在笑,另外兩個人一臉大禍臨頭的表情。那個粉衣服的小美女,燈下仔細看像個化完妝的屍體。

於是一群人酒立刻醒了。

誰看見屍體站在面前都會害怕,陰冷攀爬上每一個人的後背,喝下去的酒變成冷汗冒出來。恐懼像蛇一樣纏繞上每一個人,留下濕潤、令人不快的痕跡,如同毛毛蟲在身體上走過,數百只黏黏的步足在留下一條長長的濕痕,沈重的不妙感錘擊每一個人的心臟。礙於男人的面子,沒有人道歉。被放開之後,一群人沈默地走了幾步,一個人受不了這窒息的空氣,說了句調節氣氛的話,於是群體又開始嘻嘻哈哈。黃靜雪面色很差,看一下周阿煙,又看一下那群人遠去的背影。周阿煙已經放開了黃靜雪,繼續坐下吃著生蠔,硬殼盛放著嫩肉,頂上是紅色的辣椒和綠色的蔥花。

離他們大約二十米遠的時候,一群人中的一個突然拿起旁邊一把肉串。這一家用的是鐵簽子,發燙的細鐵棒上面穿著還在滴油的羊肉,被一個人握著紮入另一個人的眼睛。先紮左眼,液體被擠壓的‘吥嘰’聲和熱鐵與蛋白質碰撞的‘刺啦’聲隱沒在爆發出來的慘叫聲下面。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一把羊肉串被拔出來,又插入右眼,左眼剩下了血淋淋的空洞,右眼上紮著一把簽子,眼睛的主人在尖叫。

又有一個人瘋狂跑開,仔細觀察,能感覺到他跑步的姿勢很怪異,昏暗的燈光映出來的影子手長腳長,身軀窄瘦,黑得過分。但是所有人都已經被這變故嚇懵了,註意不到這種細節。那個人奪了正在給烤魚切配菜的老板的刀,又跑回來。雙眼被刺瞎的人正在地上痛苦地哭泣。

帶著菜刀的人仿若惡鬼,掰開地上躺著的人的右臂,猛地斬斷了那人的右手,好像菜市場的老板猛地斬斷排骨,只不過桌案上放著的變成了人的胳膊。

右手在地上彈跳,如同一條魚。

周阿煙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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