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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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忙忙碌碌。無論是警察還是研究所都一無所獲,暮色仍然照常悄悄降臨了,天空中燃燒著爛漫的火燒雲,一大片火紅的、橘紅、金色的雲朵鋪在西邊,占據了大半天空;而另一半,卻是沈沈的黑雲,黑雲霸道地占據了低雲中雲和高雲的空間,由上到下堆積成了一個巨大的厚厚的雲塔,壓在頭頂。

黃昏在有些文化中被視為生和死的交界,百鬼從這個時間開始游行,白天和黑夜在這個時間變得模糊。而這時間如此短暫,太陽一眨眼間就西沈了,交接的時間過去,夜色完全執掌了大地,研究所的工作仍未停歇,隨著工作重心的轉移,唐澤和張哥也跟隨著來到了河道。

有人死了。

唐澤一直想著那具被釘在巖壁上的屍體。

那是死了吧?穿著白大褂的人沈默地聚集上去,簡單做了檢查,就把這個軟綿綿的軀體擡到了車上。這一個小小的插曲沒有對任何人的情緒和工作產生影響,難道是那人沒死麽?怎麽大家都表現得這麽毫不在意?唐澤一擡頭,已經到了水邊,黃昏已經過去,遠處的夜色浸入河水,拂來涼風。

濱澤市是一座水城,大大小小的河流、湖水、小溪分布在這座城市。夜晚的水邊總是讓人心生畏懼,黑乎乎的水面和自河面而來的涼風總是會使人感到恐慌。但是這場景在這裏並沒有出現:吉普車、大卡車、挖掘機以及唐澤叫不上來的設備整齊排列,車燈把黑夜切得七零八落;岸上擺放著大型抽水泵、浮筒;身穿橘色施工服頭戴安全帽的工人走來走去,仿佛誤入某工地施工現場。

唐澤正震驚於這行動力的時候,張哥又問了:“能感覺到什麽嗎?”

聞言他又仔細看了看,確實感覺不到什麽,只有一種在立交橋那裏相似的感受,非要說的話,似乎確實是有不對勁的地方;可是真要下一個斷言,確實令人猶豫,這種模糊的感覺,指尖一碰就散了。

他仔細感受著,答案還是搖頭。

他問:“汙染源是在河道嗎?”

張哥輕輕點頭:“山洞沒有,最大的可能就是河道了。你看——”

他指了指一群穿白大褂的人。

唐澤一開始就註意到這群人了,那看樣子是做檢測的,拿著幾個樣式奇怪、頗具科技感的同時也有些滑稽的工具。

張哥接著說:“根據他們的檢測結果,以及警方提供的對案發現場的分析,最終確定河道的可能性最大,這是結合多方資料得到的...不過也無法確定,也有可能是做無用功。”

他說:“最有利的證據,其實還是‘變成僵’這件事。我們只能通過屍體在這附近變成僵這件事,來推斷汙染源也在這附近。實際上,汙染源的輻射範圍有多廣、屍體最終是不是被水沖到了這裏,都是無法確定的。”

穿著各式各樣工作服的人們在有秩序地忙碌著。穿白大褂的、穿施工服的、穿作戰服的...所有人都忙碌地工作著,高處和低處的施工照明燈都打起來了,強光照得所有生物都無所遁形。在這樣的亮度下,人手一個的強光遠射手電似乎都失去了作用。

強力抽水泵氣體開始工作了,噪音彌漫在這個空間。

老劉今兒晚上十點拉了個大單,從城西邊拉到城東邊,送到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打算就此收工回家。

跑的,掙的是辛苦錢,吃飯不規律,大晚上老劉餓得夠嗆,收工了滿腦子想著回家泡袋面煮個蛋,思考著家裏冰箱那點菠菜還剩沒剩,昨天到底吃完了沒有,沒吃完洗兩把一塊煮了,這樣有一搭沒一搭想著,嘴裏跟著車載收音機哼著歌,就這樣開著開著,突然覺察出不對勁來了。

仿佛被人往腦袋頂敲了一下,老劉一下子腦袋一震,松弛的精神猛地集中起來,往外面一看,街上黑洞洞靜悄悄的,街道旁全是一望無際的荒地和田地,沒房子沒建築沒人氣,往遠處看了偶爾能看見一個小鎢絲燈泡,照亮一間小房子的輪廓,那是種田的人看田住的。這一道,別說活人了,連光都沒一星半點,只有一輛出租車的車燈照耀著,與其說是刺破黑暗照亮了路,不如說是有氣無力地傳過去然後被黑暗吞噬了。

一看導航,到了下城街了。

開出租的誰不知道下城街啊,一般司機都不想到這條路上來拉客,地方偏,人少,別的地方這陰森森的,那可能確實有問題;這地方陰森森的,那才正常,這段過去就好了。

心裏稍微放下來一點,但還是犯嘀咕,怎麽開著開著來下城街了?

下城街,不是什麽好地方。出租車車主人多嘴雜,跑的難免遇上點怪事,哪兒都有些說法,但是到了這下城街,怪事尤其多,什麽收了一張軟趴趴的紙錢,什麽拉的客人沒有腿,什麽後座全是血,什麽小孩突然趴到車窗上,什麽一路上有個白衣服長頭發的在車窗外面追著跑...

他自己不信邪,但是也沒興趣過來探究這些怪事都是真是假。不管怎麽樣,下城街這條路就是黑,黑就意味著不好走,他過來的時候,心裏不是一直想著往南沿街開麽,怎麽到了這兒了?

一看導航,明白了幾分,這條路是離回家時最近的,剛剛拉的那學生去的那學校,離市中心遠多了,他對這一塊也不算熟,要往南沿街去,剛剛那十字路口得往左拐。本來自己想著留個心眼,結果呢,想著泡面一個走神,跟著導航來了這兒。

外面靜得像是死了,車載音樂被牢牢鎖在小小的車廂裏。漆黑寂靜的街道,出租車無聲通行。

老劉開夜車多了,膽子不小,夜裏送人去殯儀館都是小事:什麽牛鬼蛇神,都是騙人的,別人不想掙這個錢,他來掙!可是今天,他竟然有點害怕了,可能外面的環境是實在詭異,他手機上給老王發了個消息:哥們兒不小心開到下城街了。

信號不好,半天發不出去,只好放棄了,關上手機繼續開車,開著開著,卻發現自己怎麽也開不出去了。外面太黑,他是開得慢,但是這少說也四十分鐘過去了,路上的景卻沒見一點變化。老劉額頭上滲出冷汗,下城街就一條大道,直直開過去就行了,別說什麽十字路丁字路了,就是個拐彎都沒有,怎麽開了這麽長時間還沒到頭。

“可能是太黑了,看不清楚。”

自我安慰了一聲,他去看導航,導航不知道什麽時候信號也不行了,上面表示自己車的紅點顫動著,又往前開了十分鐘,那小紅點還是原地蜜蜂翅膀一樣顫動著,就是不在街道上挪一下。

“導航怎麽壞了?”

他伸手點了幾下,看見紅點動了,不僅動了,還開始瘋狂地繞圈,畫出來紅色的軌跡不停重疊。

他趕緊把導航關了,再打開的時候,又看見一個蜂鳴式顫動的小紅點。

沒辦法,繼續往前開,不知道又往前開了多久,聽見輕微的刺啦一聲。

這刺啦聲不太尋常,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外面撓車門。

往外面一看,什麽也沒有,可能是樹枝刮到車門上了。

刺啦聲從微弱變得清晰起來,間隔也越來越短。他這才發現那種劃拉聲是從哪兒傳來的,是車載音樂壞了。熱歌放的是男女合唱的喊麥,勁道十足,現在這刺啦聲摻雜在裏面,人聲扭曲著,詭異非常,關又關不掉。他正調的時候,本來空曠的街道上,突然出現了一個人。

心頭一驚,猛地踩剎車。定睛一看,前面還是一片烏黑,只是空曠的街道,是自己看錯了?

“師傅,去海寧城。”

神不知鬼不覺,一個聲音又蚊子哼一樣在耳朵畔響起來了,幾乎叫人以為是錯覺。轉頭一看,一張蒼白的臉、一只血紅的手一齊貼在副駕駛的窗玻璃上。攔住車的是一個婦女,頭上血赤糊拉,這一下給老劉嚇夠嗆,楞在那兒了。就這楞神的功夫,外面的人急了,啪啪地拍打著玻璃,慌亂之中再一晃眼,哪兒來的血赤糊拉呢,就是個普通的人,只是頭發雜亂,臉色疲憊蒼白。窗戶上面的血手印也沒了。

他猶豫了一下。

這女人緊緊貼著車窗,他要是一開車把人刮到了,自己還得賠錢。他搖下車窗,‘收車了’幾個字還沒說完,女人就已經坐了進來。

老劉一楞,自己不是鎖了門了麽?沒等他多想,那女人又開口了:“師傅,去海寧城。”

他有點心慌,不再說什麽,發動了車。他從後視鏡裏看這個乘客,只見她身上沾著泥水,把他的副駕駛都打濕了,但是他也不敢說話,這客人頭發散落著,衣服有拉扯的痕跡,應該剛剛和人起了不小的爭執。這人大半夜到這地方,還和人打了一架,又自己坐車,到底什麽情況?正胡思亂想著,一個機械怪異的男聲從對講機裏傳出來了,他聽出來這是老王的聲音,只不過摻進了許多詭異的雜音,而且被對講機扭曲成了一個很怪的音調,就好像老王掐著嗓子學公公說話一樣。

“對講機可能壞了。”

註意到副駕駛的乘客也轉過頭盯著對講機,老劉尷尬地解釋了一聲。

老王的聲音刺啦刺啦的,有點聽不清楚,好像隔得很遠。

“膽子...火車洞...惡性殺人案...”司機只來得及聽見這幾個字,收音機裏就又是刺啦一聲,聲音被拉到了一個詭異的調子,然後完全消失,寂靜中過去了兩秒,男聲又響起來:“人都給.....公安局......”

老王那捏著嗓子的聲音和中間夾雜的針刮玻璃的刺耳聲音,給老劉聽得齜牙咧嘴。話語七零八落,搞不懂老王在說什麽,他今天遭受的驚嚇夠多了,老王還來學太監說話。他剛要伸手關了對講機,肩膀就被一只冰涼的手扣住了,轉頭一看,副駕的乘客瞪圓了雙眼,死死盯著他:“去公安局...師傅。”

這下,再沒有繞圈,一條大路寬又闊,直直開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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