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唱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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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往前走,唐澤極力說服自己不要去在意背後的響動。他幾乎能夠肯定是那個小女孩在跟著他。這樣往前一直走著,前面不遠處有了光。

但是唐澤並沒有覺得歡喜,反而心情越發沈重。

因為,前面模模糊糊出現的,不僅僅是光,還有咿咿呀呀的唱戲聲和淒淒慘慘的嗩吶聲,飄蕩在黑夜裏,越顯驚悚。

為什麽?為什麽?

他怎麽就這麽倒黴!

過去,還是不過去?

身後的聲音還在。

其實唐澤似乎也沒有太多選擇餘地。他必須往前走,不能停,因為身後那個鬼仍然形影不離地追著他;而忽的一下,戲臺就好像搬到自己跟前了,而自己還沒反應過來,就也已經走入了觀眾席。霎時間,周邊的唱戲聲,二胡聲,鼓掌聲,叫好聲,此起彼伏在耳邊響起來了。

唐澤定睛一看,面前是一個戲臺,在風中搖搖晃晃,看起來很不結實;底部是木頭堆成的,頂棚則是紙糊的,上面塗塗抹抹畫出了個戲臺的樣子,艷麗紮眼。在舞臺後方,有拉二胡的,吹嗩吶的,彈三弦的,均是畫出來的紙人,動作也僵硬,拉出來的樂聲也是呆板凝滯,偶爾還會有突然走調的尖銳噪音,刺拉一下好像長指甲在黑板上劃來劃去,實在聽得令人痛苦,唐澤算是體會到了什麽叫真正的嘔啞嘲哳。樂聲組合在一起,貫穿進去耳朵,大腦,一把鉤子一樣把腦漿攪亂。

伴著這一片穿耳魔音,幾個紙人正在臺上演唱。剛剛似乎是演到了精彩處,觀眾們都齊聲鼓掌,然後就跟下課鈴突然響起一樣,掌聲整齊利落地停了。

一般而言,掌聲應該都是慢慢變得稀疏,而後停止。唐澤看了一眼鼓掌和停止都訓練有素的觀眾們,他們全都面色灰敗,看不清臉,身形也十分怪異,有的過瘦,有的太胖,有的胳膊長而扭曲,有的頭垂落著,可是因為他們還具有人的形狀,又不直接判斷說他們不是人,充其量是身體十分畸形的人類。

更詭異的是,它們全部都跪在地上!

唐澤沒見過這樣的待客之道,聽眾跪著聽戲,不知道是哪裏的戲派畫風這麽野。再仔細看,它們頭幾乎貼在地上了,背部的彎曲程度很大,雖然是紙人,臉上的表情卻畫得活靈活現,一個個都承受著巨大的痛苦,饒是如此,還是該鼓掌鼓掌,該喝彩喝彩。

唐澤正註意觀察著觀眾,悄無聲息地,一個“人”從臺後走過來了,靠近了唐澤。它也不是人,一個十分高大的紙人,面容滄桑。

它手裏拿著一桶木簽:“請貴客點戲。”

紙人嘴的部分一開一合。

唐澤想了想。周遭的詭異環境讓他驚魂未定,顯然,這裏也不是什麽好地方,最好,是唱一些正能量一點的戲曲。

“那就來段《包公趕驢》吧。”

他不常聽戲,只有小時候跟著他姥姥聽過幾段。搜腸刮肚,也只能想出來這一個,講的是包拯斷案的故事,很正能量。

紙人沒有離開,它把手裏的木桶往前推了一點,又說:“請貴客點戲。”

唐澤發覺原來是要從這裏面選!剛剛他受了驚嚇,一時都沒有反應過來。可是,如果是這裏面的戲,豈不是有可能有那種很危險的……

唐澤猶豫間沒動,紙人不斷地把木桶往前推進,逼迫性很強,他又不敢後退。在木簽眼看著快戳到他鼻孔裏面的時候,唐澤硬著頭皮抽了一根簽。上面用奇怪的字符寫了一串字,看不懂。

紙人拿過來看了看那根簽,大聲喊道:“牙痕記一曲!”

隨著他的喊聲,臺上先是嗩吶聲猛地吹起,曲調哀婉,拖著長長的音似乎拉到了無限遠,只讓人覺得心緒悲涼,尾音漸弱時,如同天邊一絲即將完全散去的雲彩,漂浮無定又藕斷絲連,此時小鼓和三弦及時跟上,噔噔噔聲音由弱到強又敲起來了。唐澤正奇怪,前面二胡拉得像是在鋸木頭,怎麽到了這曲戲,技藝又突飛猛進了,他仔細觀察了那二胡和吹嗩吶的紙人,它身體單薄,裏面應該使用木架子撐著,手的部分似是由木頭雕刻,動作呆滯,不知道怎麽發出這種渾圓蒼涼的聲音。

尚未看出什麽名堂,從幕後又整整齊齊上來十幾個慘白的紙人,三人一列,擡手移步動作幅度均是一模一樣,一列一列地走至臺前。它們穿著一身純白的衣服,烏黑的頭發似乎有些濕噠噠的,長及腰側,撐著殘破的舊紅傘,臉上帶著白面具,上面沒有流出來眼睛的窟窿,一白到底,只有一朵朱唇塗得鮮紅,在慘白和灰暗的紅傘中,這艷紅的嘴唇非常抓人眼睛,一看上去,算不上嚇人,只覺得詭異。

紙人們體態輕盈,動作靈活,走著小蓮步,繞到了臺前,若不是看到它們露在白袍子外面的假手,只怕會真把它們當成真人。它們站定後,咿咿呀呀開始唱了,雖然只有一個聲音發出來,但是所有紙人都做出唱戲的姿態。

唐澤豎著耳朵,但是還是沒有聽懂,只能聽出來唱得是南方話,而臺上只是這十幾個慘白的紙人在咿咿呀呀地唱著,也沒有互動和場景能供他猜一猜。他覺得自己似乎在做英語聽力,只能聽懂幾個簡單的詞。

一個聲音突然從背後響起來了:“好聽嗎?”

這聲音有些稚嫩,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唐澤被她突然出聲驚了一身冷汗,沈默了一下,繼續假裝沒聽見,不作回答。

這個聲音又響起來了,唐澤覺得自己左肩膀一涼的同時,聲音就在脖子的左後方響起來:“好聽嗎?”

話語間帶來的陰風吹在耳朵上,唐澤一陣惡寒,在樹林裏看到那個小女孩,充其量到他的腰,是怎麽正好對著他耳朵說話的?唐澤忍住不去想象小女孩脖子蛇一樣身上,腦袋湊到他旁邊的場景;也拼盡全力讓自己一動不動,不要讓自己瞥到後面的那顆頭。

他覺得自己左邊胳膊冰一樣冷。

“好聽。”他死死盯著前方的戲臺,硬著頭皮說。

這時候,戲臺上所有紙人發生了變化,白袍子裏面滲出了血,染紅了袍子的下半部分。鮮血還在源源不斷地往下面流著,浸濕了簡陋的戲臺。

坐在第一排的大哥大姐們還是一動不動,絲毫不怕血濺自己身上。

“你怎麽想?”

身後傳來第二個問題。

“...想什麽?”思考之後,唐澤覺得還是要把出題老師的意圖明確一下,於是鼓起勇氣低聲問。

身後沒有聲音,唐澤後腦勺的雞皮疙瘩卻慢慢被激起來了。他看著戲臺,過了幾秒,才慢慢地說:“我真聽不懂啊,它們唱的是方言啊...我老家不是這兒的。”

唐澤現在算是明白為什麽張哥要掌握那麽多語言了,這年頭掌握多掌握一門語言是多麽地重要。

身後的厲鬼似乎也無語了,半晌無話。然後,唱腔在身後響起來了,是身後的小女孩在用普通話為他清唱:



山峣溝下野草青青

舉目四望只見天黑

本應該盈盈笑語日日慶

哪知道愁腸百轉夜夜悲

天公你無眼呀——————

只因他要添丁

不做人來做盜賊

白頭尋女淚已瑩瑩

萬裏之外正賣肚皮

東奔西走不遠信命

幾番奔逃雙腿已廢

氣若游絲身似浮萍

眼既哭瞎只剩苦悲

.......



她唱的時候,戲臺上紙人的表演依然在敲鑼打鼓地緊密進行著,但是似乎刻意壓低了聲音,成了背景音。這一片天地,似乎只有身後的清唱聲。雖然用的是普通話,但是還是帶了一種特有的軟糯。

她唱完了。

唐澤遍體生寒,在她唱的時候,自己感覺不能呼吸,而且仿佛剛從冷水中過了一遍,渾身抑制不住地發抖,好像被人按進了水裏。

“你聽懂了嗎?”

唐澤忙不疊地點頭:“懂了,懂了。”

“好聽嗎?”

唐澤猶豫了一下,每次回答這些問題,都覺得自己行走在鋼絲繩上:“...好聽。”

臺上還在表演,戲臺上的唱腔逐漸急促,紙人動作也越來越焦躁。

身後的聲音還在貼著他的耳朵解說:“新娘子腿被打斷了,從此以後只能趴在地上走了。這個家裏的人為了懲罰她三番四次逃跑的行為,在她身上鎖了一根鎖鏈綁在院子裏的樹上。村子裏的人雖然也有看不過眼的,為了讓自己家買來的媳婦都聽話,也都默許了他家的這種行為。”

“買來的人,不給飯吃,毒打幾頓,再烈性子也都會慢慢學會聽話了。可惜這個還真是個硬骨頭,跑了又打,打了又跑,關了幾個月竟然發瘋了,把自己生下來的小孩都掐死了。”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你說,她是不是瘋了啊——”

唐澤硬著頭皮說:“不是。”

“她每掐死一個小孩,就接受一次毒打,不給飯吃。村子裏的人都跟沒看見一樣...”身後厲鬼的聲音依然柔和、安靜,一副好嗓子,很適合來唱戲,可是這副甜美的聲音卻說出來無比恐怖惡毒的話:“你說,他們是不是都該死呀?”

唐澤一瞬間仿佛大腦缺氧了,頭痛欲裂!

瀕死之際,那種窒息感突然遠離了他。唐澤拼命地喘氣,頭上汗如雨下。不,不對,怎麽會有這麽多水,就算是出汗,也沒有這麽多水——

唐澤驚慌地不斷擦著頭上冒出來的水。這水冰寒徹骨,不消片刻,凍得他額頭劇痛。

“只有一個人幫助過她...在她幾乎快死的時候,偷偷餵了一口水。”

戲臺上,出現了一個矮一點的身形,左顧右盼,端著一個碗快速地跑到了舞臺中央,倉皇地蹲下,然後又從舞臺一側伸處無數只手,把它拖了回去。

“再後來,她又生了一個兒子。”

“他們嚴防死守,生怕瘋女人傷害他,可惜啊...”女鬼咯咯咯地笑了起來,“還是讓她找到機會弄死了。”

“你殺過人嗎?”身後的聲音問。

唐澤此刻已經被凍得感覺自己有些神志不清了,頭頂上好像放了一塊千年寒冰,源源不斷地散發著寒氣。

他說:“沒有。”

“小孩子是最好殺的,他們的脖子柔軟又脆弱,你只要輕輕握上去,”唐澤感覺一雙冰冷枯瘦的手環住了自己的脖子,輕輕地一捏,“稍稍一用力,他們的脖子就哢——地碎了。一點點都不費力氣。”

“不過大人的鮮血多...只要你殺的夠多,河水都能染紅,沖都沖不淡...你見過嗎?”

唐澤簡直快被她嚇死了,戰戰兢兢地說:“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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