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淡裊的雲煙若仙鶴，棲息在黯色的棋盤上，這棋盤生的也怪異，乃是用一棵枯死的松木樁做的。

棋盤旁有兩人在對弈，其中一人身著白色僧袍。

那白衣僧生得相當俊美，只是眉梢眼角都帶著些微的邪性，山頂的雲煙繚繞在他身旁，仿佛托著他坐在雲端。

燕無咎撚起兩個棋子，放在棋盤邊，無奈地嘆了口氣，“我輸了。”

白衣僧雙手合十，道了一聲佛號，“不是貧僧贏了，是施主心亂了。”

白衣僧法號無塵，乃是望水寺高僧，十三歲時便隨師父入宮為皇帝講經。

他這個無塵既是心中無塵，又是目中無塵。

中州每年想求見他的達官貴人不知凡幾，奉上無數奇珍異寶，他卻道“不度無緣客”，一年之中除了開壇講經外，見的外人屈指可數。

但燕無咎這樣矛盾、有趣的人他一年見上幾次，也是不會生厭的。

燕無咎見危於無形，見禍於未萌，慧根極深，可惜對方紅塵難斷，他的緣分不在佛門。

“你這妖僧。”燕無咎低嗔了一句，幾粒幾粒地拾著棋盤上的黑棋，“這世上怕是沒有什麽事能瞞過你。”

“不是瞞不過小僧，而是施主想說的都已經寫在臉上了。”

無塵的目光落在燕無咎的臉上，對方面色略帶蒼白，眉宇不自覺地微微蹙著，面上寫滿了心神不寧四個字。

“有這麽明顯？”燕無咎拾棋的手一頓，他擡頭望著幾乎要與煙雲一同歸去的無塵，要是他能和這和尚一般心下無塵，就不會有個三千煩惱了，“你這和尚難道就從來沒有煩惱的事？”

無塵微微一笑，“貧僧自然也有煩惱的事，但這些事同他人的煩惱一比，不過滄海一粟，自然也就不煩惱了。”

無塵續著燕無咎的動作將白棋撿回棋簍，“比如現在貧僧就在煩惱，該如何把自困圍城的人掃出山門，好去午歇。”

這是在罵他庸人自擾呢，燕無咎將手邊的棋簍一推，撞上無塵的棋簍，假裝我生氣了，你最好說些什麽挽回一下我們的感情。

“知道我為什麽從不度你入佛門嗎？因為你同佛門無緣，你的緣在這紅塵之中。”無塵斂了笑意，定定地看著燕無咎，“昔日百丈禪師答野狐‘不昧因果’，今日貧僧便也將這四字贈你。”

這是無塵在告訴他，不應執著於因果，他所行之事不是為了贖罪，是因為燕無傷確實是一個值得托付、深交的朋友，九州最適合的共主，天下百姓。

“受教了。”燕無咎雙手合十同無塵道了聲佛號。

“CUT！”周軻一喊完CUT準備在周圍的宋曉夏，立刻抱著薄羽絨衣和熱飲料上來，給陸林披上。

陸林喝了兩口杯子裏的熱牛奶，才感覺渾身的寒意緩了過來，為了上鏡好看，他沒有穿保暖衣物連暖寶寶都沒貼。

周軻在實景拍攝可謂精益求精，看了十幾天的天氣預報，確定今天山頂有大霧之後，立刻安排拍攝。

今天天還沒亮，道具組就搬著器材上山了，就為拍雲霧繚繞的場景。

最近拍攝都是野外實景的戲份，等拍朝堂戲才會回到影視城。

今天的通告十分緊湊，要換拍好幾個場景，並且是以燕無咎視角為中心的。

劇組輾轉回了郊外的野營場地，今天戲份重的幾位都已經化好妝，就等著周軻過來說可以開拍了。

宋曉夏咬著陸林的耳朵，小聲介紹今天有通告的演員，扇著羽扇的白面小生是飾演顧圓的董希，穿著明光鎧臉上長滿橫肉的壯漢是飾演冉文成的延敏，以及穿著織金王袍飾看起來貴氣無比的青年是飾演燕無嗔的苗子辰。

顧圓是燕無傷的心腹謀臣，冉文成是燕無傷的帳下愛將，燕無嗔則是全書前期燕無傷最有力的競爭對手。

三個人的名字作者取得也很有意思。

圓字代表圓滑，但顧圓的抱負是縱橫天下。

冉文成則是大字不識幾個的文不成，最終武就封王。

燕無嗔的母親希望他無嗔無怒，最後他卻敗在嗔字上。

延敏和苗子辰，陸林比較熟悉，在研讀劇本的時候，總能在裏會議室裏碰見，偶爾也會討論劇情。

對董希陸林不太熟悉，對方不長在劇組，也基本不參與研讀。

董希站著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馬場的負責人有些諂媚地站在他身旁介紹劇組租用的情況。

董希算是圈內稍有演技，有顏值，有靠山的三有演員，原著裏顧圓智珠在握，也是原著人氣比較高的角色，相對地也比較難飾演，有非常多的眼神戲。

周軻最後定下董希當然也是看他演技可塑，為了防止出什麽幺蛾子，正式開拍前也是給所有人立過規矩。

“看來是金主來探班了。”要是放在以前，宋曉夏可不敢在陸林耳邊說金主之類的八卦，怕被謝影帝批評，可自從她有一次無意中帶著陸林吃了全程瓜，陸林就開始對吃瓜這個事情格外感興趣了，應該說任何品種的狗狗都有無窮的好奇心嗎？

營帳外冉文成焦急地來回踱步，不時朝營門張望著，帳外原本平整的草地都被他磨去了一層土。

手執羽扇的顧圓走出營帳，用羽扇朝著地上一指道：“別在我這磨腳了，不然等主公回來，看你矮了一截，可怎生是好。”

“先生這時候還有心情說笑。”冉文成著急得都快把自己燒著了，他實在是想不通，主公落入賊手，先生不僅一點不著急，還能在這優哉游哉的，“怎麽能派燕無咎去，他和燕無嗔那雜毛可是親兄弟啊，要是那雜毛說動燕無咎一起反了，主公的性命可怎麽辦？”

顧圓輕搖著羽扇輕笑了起來，文成的性子果然還是需要磨煉，“因為他是會用性命去換主公的命。”

“難道我老冉不會用自己命去換主公的命！”冉文成雙目圓瞠，怒視顧圓，他知道先生早就有了計策，可架不住他心中著急啊。

“你的命可比他的值錢。”顧圓輕壓羽扇示意冉文成不要多言，大營外傳來特有的銀鐵馬蹄聲，想必是他要等的那個人終於來了。

見到燕無咎拾級而上，顧圓眼中的神色只剩下了憂心和略略的躊躇，他雙手抱著羽扇拱手迎了上去，長舒一口氣道：“無咎公子終於來了！”

他快步走到燕無咎面前，卻被燕無咎面上的神色一驚，若說前陣子燕無咎還像失了生機的樹木，那現在就像起死回生發了新芽。

看來望水寺的無塵高僧確實是心中無塵，可惜他一直無緣得見。

冉文成率先發難，“今日要出兵營救主動，你怎麽來這麽晚，是不是想看著主公宋命，便宜你家兄弟！”

燕無咎也朝顧圓一拱手致歉，額上帶著縱馬的薄汗，“去望水寺的無塵大師那討了一條妙計，這才來遲了，文成兄放心，若今日救不回義兄，我願意與義兄同死。”

對著燕無咎誠懇、清澈的眼神，冉文成一時也梗住了，只能一揮馬鞭哼道：“若今日救不回主公，就算你死了，我也要把你挖出來挫骨揚灰！”

“都是自家兄弟，大戰在前不要動搖軍心！”顧圓一扇隔開兩人，“今日一戰關系全軍生死，萬望諸將齊心協力，救回主公！”

說罷朝著臺上的眾將一拱手，神情肅殺鄭重，眾人也抱拳回禮，身上鎖甲發出刷刷的聲響，“先生放心，今日只成不敗！”

應聲完畢，眾位將軍皆上馬領兵出營，按計劃行事。

看著燕無咎領軍遠去的背影，顧圓眼中寒光幾乎可以弒人，主公想試探燕無咎，殺母仇人放在身邊總歸是心腹大患。

主公想試探燕無咎，他卻想燕無咎死在亂軍之中。

鏡頭隨著燕無咎策馬來到了山坡上，他手下帶的都是曾經跟隨他舅舅的家兵。

見燕無咎勒馬停下，副將立刻驅馬趕了上來，問道：“公子準備去哪，顧軍師讓我們從西側進軍。”

燕無咎大笑了起來，神色飛揚，拿著馬鞭指著山下的景色，“這天下如此之大，沒有你公子我去不了的地方。”

副將喜上眉梢，他們公子終於想開了，不準備吊死在尹無傷這棵歪脖子樹上了。

“CUT，董希你的感覺不對！”周軻一喊哢，各個在動作的道具組都停了下來，本來以為周軻沒有喊停，這一條會順利通過。

“顧圓是城府極深的人，你剛剛臉上做的表情太明顯了，顧圓這個角色不能用表情來告訴觀眾，而是要用眼神，表情作的太多這個角色的B格就不夠了，你對著陸林的時候眼神要有那種信賴倚仗的感覺，因為你是要坑陸林去送死的，但是你是不相信陸林的，在陸林不在的時候，或者背對你的時候，你眼神就要夠厲，表現出你的殺意。”周軻是新一代的年輕導演，指導起來也特別地口語化，現場人全都聽得懂。

短短一段鏡頭，要求四五次眼神變化，這對年輕些的演員都是巨大的考驗。

難得周導這麽詳細的指導，眾人都聚在監視器前面，隨著周導拉進度條的時候一起觀摩眼神轉換的問題。

“你看陸林的眼神轉換，他在上點將臺的時候，先是因為自己遲到的問題掃視了一圈，眼神落在你身上的時間是最長的，這是他在審視你，然後你看向他的時候他的眼神瞬間就從審視變成了歉意，這麽快的轉換可以讓觀眾看出來其實他是假裝的，為他後面揚鞭策馬的戲做了鋪墊，這樣他的人物轉變和情節發展就會非常合理，不會給觀眾前後銜接不上的感覺。”眾人聽周軻講戲聽得聚精會神，圈內現在大部分都是快餐式的拍攝，雖然大部分劇組都是一條過，但那只是導演懶得磨戲，將就著能過就行，反正給觀眾看的都是甜甜的戀愛，賣人設遠比拍得好重要，能學到的東西有限。

像周軻這麽仔細指導的導演，可是花錢都難求的。

周軻看著圍在自己身邊的演員，這次他不是單獨對董希講，而是對著所有想要上進的年輕演員講：“演戲的時候不能只想著講臺詞，要想你這個角色這個時候該作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戲是要兩個人接起來的，如果你的對手眼神戲多，你卻毫無反應，就會感覺你整個人非常木，知道了嗎？”

董希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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