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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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京中突然淅淅瀝瀝地下起了秋雨。一場秋雨一場寒, 這雨一下, 和安便多加了些衣服。

茵兒見到她時,她正裹著披風坐在景明宮的塌上。和安的臉本就不大, 如今縮在披風裏,更顯得小, 她的皮膚像牛乳一般細滑,唇像春日裏的櫻桃, 即使粉黛未施素凈著臉, 也難掩天姿國色。

茵兒心中嘆息, 這樣的和安,又有誰能不傾心呢?

見她來了, 和安下榻緩步向她走來,臉上揚起一個甜蜜的笑:“茵兒, 你來了。”

茵兒上前握住她的手, 也笑著點了點頭。

待兩人坐到一處, 茵兒緩聲開口道:“和安, 郁禮做的那賦你是否喜歡?”

和安看了她一眼,心中滿是覆雜, 斟酌一會後道:“這賦寫的很好,但郁公子描寫的人卻不是本宮。”

茵兒聞言有些詫異:“這明明是給你寫的,描寫的怎麽會不是你呢?”

和安看著她笑了笑:“郁公子不過是在描寫她心中的人罷了。本宮不是那賦中的仙女,只是一個俗人。郁公子與本宮接觸不過一瞬,哪裏能真的知道本宮是什麽樣的人呢?”

茵兒喃喃道:“常說交人交心。你寫的詩與郁公子那樣貼合, 難道不是老天爺的安排嗎?”

聽到這話,和安噗嗤笑出了聲,搖搖頭道:“實話告訴茵兒,那詩本不是本宮做,不過恰巧記得。若郁公子真有知己,那也不是本宮。”

茵兒吃了一驚,但還是有些不死心的說:“可那日你盯著郁公子的畫像看了許久。”

和安沈默了幾瞬,道:“不過是這位郁公子長的像一位故人罷了。但是雖然像,卻不是同一個人。本宮還沒有糊塗到分不清。”

她眼眸低垂,神情有些失落。見她如此模樣,茵兒知道她對郁禮真的無男女之情,便就此打住不再多問。

與此同時,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浮現在她腦中。

茵兒的臉色變得沈重起來,藏在袖子裏的手也慢慢握成拳。她微微低下頭,露出漆黑的發頂。

沈默了一會,茵兒還是問出了口:“和安,你覺得皇上如何?”

聽她提起穆離,和安有些不明所以,只如實地說:“於國家而言,皇兄運籌帷幄,勤政愛民,是天雲之福。於本宮與母後而言,皇兄也是體貼關懷,未苛待半分。”

茵兒慢慢咬起了唇,又開口說:“但是和安,你可有想過一個問題。你與皇上並沒有血緣關系,為何皇上會對你這樣好。你有的待遇,就是那些與皇上同父異母的王爺公主也不曾有。”

和安被說的頓了頓,心頭升起一些微妙的感覺,慌忙解釋到:“許是因為母後……”

往日她從不曾深究皇兄為何對她這般好,今天猛地被茵兒點出,竟覺得不知如何回答。

她說出這話時,自己都沒有底氣。茵兒看著她的表情,還是決定將一切攤開來講:“和安,你不覺得皇上對你的好太過了嗎?這種好,已經超出了界限。你不覺得皇上對你不像是義妹,而像是……”

和安聽得心裏發緊,見她吞吞吐吐,追問道:“像什麽?茵兒你有話便說。”

穆茵閉了閉眼,最終還是說:“像愛人……皇上對你像對自己的愛人!”

和安手中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成許多片,碎片亂飛散到四處。她不敢相信自己從茵兒嘴中聽到的,楞怔著說不出話。

空氣沈默良久,和安才勉強扯出一個笑,顫著聲問道:“茵兒你是在開玩笑嗎?”

穆茵不想她在自欺欺人,索性破罐子破摔又道:“和安,其實你知道的。你這麽聰明,又怎麽會不知道皇上對你的好太過不同尋常。只是你不敢想,寧願遮住自己的眼睛,裝做什麽都不知道……”

和安猛地打斷茵兒的話,定了定,又緩了聲道:“別說了!本宮不信。”

茵兒也著急了,和安這樣逃避什麽時候是個頭。她又說:“和安,你認清現實吧。你知不知道我是什麽時候看出來的,就在中秋的家宴上,你差點跌倒時皇上看你的眼神。那眼神裏滿滿都是愛意,根本不是看妹妹的,皇上他明明是在看自己的心愛之人。而你,你就是他的心愛之人。你還要自我蒙蔽到什麽時候?你好好想想,皇上為什麽至今沒有皇後也不願納妃。他究竟是在為誰等待?你還要裝作不知道嗎?”

和安被茵兒說的啞口無言。瞬間,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顆從和安眼眶中掉落。她不想哭,只默默地將淚珠慢慢抹掉。

無數雜亂的思緒湧上她的心頭。穆離、母後甚至凈塵的臉在她腦海中一一閃過,她自以為維持的完美局面被茵兒一指戳破。

她突然不知道,也不明白自己究竟該如何做。

茵兒看見她這個樣子,心疼的默默上前抱住她:“和安,所以你要清楚,你對皇上究竟是什麽樣的感情。你們一個兩個都在裝著,拖著,可是這能拖到什麽時候呢?難道皇上可以一輩子不納妃?你可以一輩子不嫁人?你們雖然沒有血緣,但是早就被世俗釘在在案上。便是皇上,他也不能罔顧一切啊。總有一天,你們之間的窗戶紙會被捅破,到時候你又該如何自處?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太後知道這事,她老人家能不能接受?”

一聽她提起太後,和安眼淚徹底收不住了。淚水一滴滴在她素色的披風上暈染開來,像一朵朵盛開的花。過了一會,她勉強擡頭,對著茵兒道:“你走吧,本宮想靜一會。”

茵兒看著她紅腫的眼眶,嘆了口氣道:“和安,我走了,你自己要想清楚!”

等到屋內只剩下和安一人,她再也忍不住大哭起來。她不敢也不願相信茵兒口中的話,可過去發生的每一件事和穆離對她格外的好,卻都是一個又一個明晃晃的事實。

就像茵兒說的,或許她也懷疑過,卻總是貪戀穆離對她的好而不願多想。可是直到今天,當所有一切被剝開放在她面前,卻讓她想忽略都難了。

因為茵兒的一番話,她突然不知道該要怎麽與穆離相處。也正像她說的,如果有一天母後知道,她又能否接受。

是,茵兒說的對。她就是貪戀穆離對她的好所以不願意睜開眼睛。她甚至不知道該如何拒絕這樣守護著她的他。

穆離與她相處的一點一滴像一幅幅畫在她眼前浮現。他在枇杷樹下對她的笑,他在她傷心難過之時變著法的安慰,他教她拉弓射箭,他像個孩子一般在她耳旁說不要離開他。他用一己之力扛起了整個天雲朝。他明明承受著淒風苦雨,卻總是那樣對著她笑。他將一切痛苦默默咽進肚中,卻把世上最好的一切捧到她面前任她挑選。

他是冷酷無情的皇帝,在她面前卻會將所有的倒刺收起。

曾經和安總是自欺欺人的說,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是他的義妹。可是現在,她卻再也不能就這樣心安理得的受著他對她的好。

如果說她對凈塵是初見的歡喜,對穆離就是不知如何是好的愧疚。凈塵他溫柔,體貼,出塵,世間所有美好的詞都可以匯聚在他身上。和安對他的喜歡像清風流水一般自然而然。但是穆離不一樣,他是肅穆的,威嚴的。他是深不可測的帝王,有比所有人都要沈重的責任。

他從小流落在外,不知吃了多少苦,卻還是那樣的堅韌,卻依舊對這天雲朝的土地充滿愛。他想要讓天雲變得更好,想要讓百姓的生活安康,他有野心,因為他是一個勵精圖治的明君。他是洞察的,他的目光總是那樣銳利的仿佛要直達別人的內心。他雄才大略,正在一步步讓天雲變得更好。他不茍言笑,因為他的心被天下和百姓填滿。

但就是這樣的穆離,卻會在她面前笑得那樣開懷,會看著她的眼睛說,他也害怕孤獨。只有在這個時候,和安才知道,原來他也可以無拘無束的仿佛什麽都不在乎。

宮裏的人總說皇上只有在她面前才會笑,從前和安為此而竊喜,現在卻只覺得這感情濃重的讓她喘不過氣。

正是因為穆離的笑容太過難得,正是因為他的真心太過難得,和安才不知道,自己要怎麽做才能能既讓母後安心,又能夠不傷害穆離。

天色一點點變黑,和安長久的發著呆,她不讓宮女和太監們靠近,甚至碧錦也被她趕了出去。雲遮住了月,秋雨還綿綿的下著,雨落在窗扉上,落在泥土裏,落在和安的心裏……

朦朧的雨霧遮住了天,遮住了地,也遮住了和安的方向。她只想讓這夜再漫長一些,如果沒有天亮,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選擇?

但是天還是亮了,連綿下了幾天的雨也慢慢停了,太陽終於從濃雲後露出了臉。和安將窗戶推開,溫熱的光灑在她的臉頰和眼瞼。和安微微擡手擋住這光,卻擋不住冉冉升起的太陽。

就像她不能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的那般繼續受著穆離對她的好。

作者有話要說:  怎麽說呢,有時候心疼就是愛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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