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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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和安又來了雲棲寺。上次的避而不見沒能擋住她,凈塵就知道他再也沒辦法下另一次狠心了。

他們二人似往日一般講經談天, 凈塵依舊那樣風光霽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心已經不能再次恢覆平靜。他的目光看似如水樣沈穩,但是其中卻因為和安的一舉一動而泛起絲絲漣漪。

二人正說著話, 和安突然將手中的茶杯放至一旁,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凈塵, 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凈塵怔了怔,眼神瞬間便柔和了下來, 萬千光華從他眼中流過。無論和安所求為何, 只要他有, 定任予任取。

他也放下了茶杯,開口道:“和安有事盡管直說, 凈塵定全力以赴!”

見他這麽說,和安臉龐突然掛上幾絲笑意, 眼中也閃過幾絲狡黠:“我想求凈塵法師一句箴言。”

見和安一本正經的喚他法師, 凈塵頗有些疑惑, 不知她有何所求, 便開口問:“和安想求什麽?”

見他問,和安接著道:“我想求你的一句批語, 就說我二十歲之前不能嫁人。”

聽完這話,凈塵心中劃過無數覆雜的情緒,澀然開口問:“和安為何不願意嫁人?是沒有喜歡的人嗎?”

和安眼中突然帶上幾絲渴望,沈吟了一會,她看著凈塵的眼睛真誠的說:“的確, 我對雲京城中那些公子並沒有好感。或許凈塵並不能理解我的感受,但是我真的受夠了被人控制和支配。我不想按部就班的在母後的安排下選擇個合適的人家嫁人,不想就這樣被困在高墻碧瓦裏一輩子,不想像皮影戲中的被線提著的皮影樣就這麽庸庸碌碌的活一生。就算要成婚,我也想真正選擇一個值得我愛人的人。我想要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以皇上的義妹,太後的養女,某人妻子這樣的身份活一輩子。我就是和安,也只是和安。”

“我想要自由。”

因為太過激動,她的面龐有些泛紅。

夢裏已經過了那樣渾渾噩噩的一生,和安痛恨那種人生,並前所未有的渴望自由這種遙不可及的東西。

和安貴為公主,是太後手心裏的寶,從小千嬌百寵。可太後對她的寄托也不過是希望她找個好人家嫁了。身份尊貴如公主尚且如此,可想世間其他女子的境遇又該多麽慘淡。

這世間,總是對女子太過苛待。未嫁從父,嫁夫從夫,父死從子。未出嫁之前要順從自己的父親和兄長,出嫁之後要順從自己的丈夫,丈夫死後還要聽自己兒子的。禮教日覆一日的打磨,已經將女子的骨氣和脊梁磨碎了。大部分女子就這樣在順從和溫馴中蒙心閉眼的度過一生。

若不是因為那個夢,或許和安便會依著太後的心意選個雲京中的公子嫁了,然後按部就班的活著。但自從那個夢醒來之後,和安的心情已經不能再像之前那般。夢中那一輩子,她是眼盲心塞,可是這輩子,她實在不想再經歷相同的一遭。

此刻,她的身上好像發著光,她的眼神是那樣柔和又堅定。她口中所言,在旁人聽來或許驚世駭俗。但凈塵作為方外之人,受佛法教化,卻不會以平常人的心來看待和安。

凈塵被她的一席話深深的震撼了,在這一瞬間他清晰地觸碰到了和安心中那股蓬勃的生氣。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何不知不覺就傾心於她。因為她是不同的,她總是無時無刻的散發著光芒。

佛說,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和安的心中便有那樣一個廣闊的世界,那裏有山有水,有森林和湖海,那是對生的希望,對愛的感悟和對自由的向往。

她的眼睛是生動的,因為那裏,有她自己。

當今世道,女子大都為男子附庸之物,她們的職責便是相夫教子。久而久之,便沒有任何一個女子再問,為什麽男兒行的,她們不行。這是一個事實,一個殘酷卻被所有人都忽略的事實。

凈塵將顫抖的雙手握緊,他不能恢覆平靜,他好想牢牢地將和安擁入懷中,輕輕喟嘆世間為何會有她這般的女子。他也想帶著她看遍這世間山水。可是他不能,他是一個和尚,他無法娶她,也無法給她想要的自由。

凈塵只能盡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然後也認真的回望和安:“如和安所願。”

見他答應,和安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她從自己懷中拿出一個精致的荷包遞給凈塵:“我知道其他俗物入不了凈塵的眼。這是我自己繡的,便作為凈塵幫助我的回禮。”

凈塵接過荷包,輕輕婆娑上邊的荷花與蜻蜓。在這細密的線中,凈塵仿佛感受到了和安指尖的溫度。他鄭重的將荷包收入懷中,擡眸道:“和安別出心裁,凈塵就收下了。”

和安走後,凈塵敲響了師傅了空大師的門。

“進來。”門內傳來似鐘一般悠遠的聲。

凈塵輕輕推開門,腳步無聲的走了進去。待走到了空法師面前,凈塵雙手合十向他行禮:“見過師傅。”

“過來吧。”了空法師慈眉善目地對他說。

待坐定,凈塵請求道:“師傅,徒兒有一事所求。”

“何事?”了空大師問。

“徒兒想求一句箴言。”

凈塵閉了閉眼,說出了這句話。

和安不願被束縛自由,所以求他幫她。但他與和安來往頗為密切,他說出的話太後極有可能不信。只有他的師傅——了空法師所言才能被太後取信。

“為誰而求,所求為何?”了空法師又問他。

“為和安公主而求,求她的姻緣。”凈塵繼續說。

了空大師的眼眸突然深邃了起來,他語重心長的對凈塵說:“凈塵,你破戒了。”

凈塵的拳頭驀的攥緊,他沒想到,師傅竟然一眼就看出了他藏在心裏不敢被人發現的東西。他閉了閉眼,像嘆息似的道:“不知所起,不知所終。”

“癡兒。”了空大師也嘆道。

“求師傅。”凈塵突然俯下了身子。

“罷了。你本不是我佛門之人。你俗世中的師傅將你托付於我時,我便替你掐算過。只是你入門之後悟性極高,一日便抵旁人一月的努力,我以為你與佛門有緣,還曾質疑過自己的推算。沒想到你的劫不在佛法,卻在人心。”了空大師斟酌之後說出了這樣一番話。

接著,他又道:“早在和安公主頻繁來雲棲寺時,我便替她掐算過,她的命格也十分奇怪。她本應早婚,並有早夭之相,現在卻全然變了。像一團混沌,又似一團迷霧,但這迷霧與混沌之中又隱出現一絲曙光。如今,便是老衲也看不透她了。”

了空法師的話讓凈塵心中一驚。師傅佛法高深,說出的話自是有理有據。凈塵心中疑惑,不明白和安的命格為何這樣。和安身體健康,怎麽會早夭呢?

凈塵心下大急,忙問:“師傅,早夭之相從何說起?那公主的命格是否已然更改?”

了空法師打了佛號道:“阿彌陀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公主可能有大造化,現在已不是早婚早夭之相了。可究竟命格是何,老衲卻也看不清了。”

頓了頓,了空又道:“現在一提到公主,你就如此激動,看來已是泥足深陷。”

凈塵羞愧的低下了頭,他有愧師傅多年的教導。

了空終究待凈塵親厚,見他這般,便又安慰他道:“你與佛門的緣分只有十年。十五歲來到雲棲寺,如今二十五歲,這緣分也該盡了。當年老衲因欠你俗世中的師傅一個人情,才將你收入門下,或許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出現向你說清緣由。”

了空大師突然提起的俗世中的師傅讓凈塵猛地一楞,他的腦海中突然湧現起一些舊事。

俗世中的師傅與他相依為命多年,就像他的父親一般,凈塵對他孺慕又尊敬。可就是這樣一個讓凈塵打心眼裏愛戴的人,卻在他十五歲的時候將他放在這雲棲寺一走了之。彼時凈塵還是少年,根本受不了這與至親之人分離的苦痛。他難受了許久,傷悲了許久,直至後來才慢慢沈浸在這佛法之中,將前塵往事拋卻。

他本不欲再沾世俗因果,然而今日,卻又因為和安而動了凡心。

想到他答應和安的事,凈塵將那些舊事拋之腦後,又道:“既然公主不再是早婚之相,那師傅可否為她批語。”

見他三兩句不離和安,凈塵終究是無奈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如今你卻為一女子三番五次破戒……”停了停,他又說:“只你說的這批語,老衲會給你。並非為了幫你,只公主這兩年的確無姻緣,這批語老衲會找太後說清。”

凈塵一聽,深深的向了空大師行了一禮。他明白師傅的苦心,也知道他終究隨了他的願。

凈塵起身,緩步走出了禪房。了空大師望著他走出去的背影面色覆雜。

許久後,了空拿出一只簽桶來,輕輕搖了搖。

一只竹簽從簽桶滑落,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了空拿起那竹簽,看著上邊的簽語久久不言。

這簽,是他為凈塵求的。

“這簽……”了空大師喃喃自語,風將他的話吹散在了空中。

作者有話要說:  凈塵好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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