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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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暴雨過後,被暑熱蒸騰起的水汽將整個城市籠罩。雋州的秋老虎依然如往年般猛烈,悶熱潮濕的氣候與“秋高氣爽”四個字完全搭不上邊。

算起來這居然已經是姜義燃在雋州過的第八個秋天了。曾經他一心想要畢了業就回北方,如今回想起那種心情卻已恍若隔世。

姜義燃坐在審訊室隔壁的小房間裏,透過監視器的屏幕看著隔壁的情況。當初為周易做開顱手術的餘醫生此刻正坐在審訊桌前,對著周易的病歷描述著當年救治他時的情形。周易當時的狀況有多麽的緊急,被送進手術室時是怎樣的九死一生,整整兩年半的昏迷讓他從一個身體強健的人變成了怎樣生活不能自理的狀態,康覆的每一步有多麽的艱辛,面對空白的記憶他有多麽的迷茫無助,而賀筠又趁此機會試圖對他進行怎樣的操控和改變。那是姜義燃最不敢去面對的一段往事,周易從不對他提起,而他亦不敢多問,如今全都在餘醫生的敘述中清晰的展現在他眼前。

他回想起重逢時周易的心痛自責,想起自己的蠻橫無理,想起周易對他的百般包容。他不敢相信自己做了個怎樣的混蛋,讓周易在歷經如此的痛苦磨難後還要對任性的他萬般遷就。

好想見他,想抱著他跟他說對不起,一想到他臨別時的眼神就萬箭穿心。

對周易的思念如海嘯般將他吞沒,姜義燃紅著眼眶沖出了分局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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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陽灑在池塘上,睡蓮在粼粼波光中輕輕擺動,微風吹過涼亭,拂起周易的發梢。他坐在陰影裏,伸出手,觸摸著陽光。淡青的血管在蒼白的皮膚下異常明顯,流動的血液是他活著的證明。

他的傷勢已經大幅好轉,被轉入了療養院繼續休養。當然休養只是一種說辭,調查仍未結束,他仍不可以自由行動。

幸虧有葉思航在,可以私下讓他了解到姜義燃的近況,不至於憂心到寢室難安。只是思念在心頭如野草般瘋狂生長,讓他無法愜意的享受這段安靜的時光。終於不用再為了查案而殫精竭慮夜不能寐,好不容易盼來了可以安穩沐浴在陽光下的日子,他卻不能守在心愛的人身旁。

周易閉上眼睛,腦中浮現的便是那個人的笑容。

…………

“哎,我說,你又跟這兒當望夫石呢?”葉思航走到姜義燃跟前,扔給他一瓶水。

姜義燃擡手一把接住,擰開瓶蓋灌了兩大口,繼續透過三樓的窗戶遙望著在小花園裏乘涼的周易。

葉思航也一起靠在窗前跟他一起朝樓下望去。“我聽說那個醫生已經全都撂了。”

“你消息還挺靈通。”

葉思航無奈的笑了下:“大哥,我這些日子光忙活這個調查了好麽!你以為我一天到晚就只是端茶跑腿兒嗎?”

姜義燃挑眉:“你不是嗎?”

葉思航失笑道:“行,有你的。我告訴你我就沒見過比你更記仇的人!怎麽著?你這是聽完那個醫生的證詞,一時間壓抑不住心頭洶湧澎湃的情感,跑過來偷窺好一解相思之苦來了?”

姜義燃瞟了他一眼,沈默不語,萬分不想承認葉思航居然猜得分毫不差。

葉思航笑的有點得意:“被我說中了是吧!別一天天把自己整的多高深莫測一樣,就你那點兒小心思,誰還不懂似的。”

姜義燃瞪了他一眼:“你懂個屁!像你這種花花公子,這輩子都不會懂。”

葉思航不氣不惱的說道:“小看人了不是?問世間情為何物,不就是一物降一物麽。誰也不是沒長著一顆心,真遇到了能降得住自己的那個‘無可替代’,誰還不會個一往情深呢!”

姜義燃挑眉:“怎麽著?聽你這意思,你找著你的那個‘無可替代’了?”

葉思航笑而不語。

“真的?”姜義燃好奇起來。“呦!是什麽人能讓我們葉大公子甘心投降啊?這我還真是想知道知道。哎?該不會是我上次撞見的那個?”

葉思航臉上掛著笑容,輕輕點了點頭。

“真是他啊!難怪!我當時看見你倆在一起的時候就覺得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樣,喜歡一個人果然是藏不住的。”

“你還不是一樣,我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喜歡周隊。”

“那你還跟我搶?!”

葉思航嘆了口氣:“我當時年少輕狂可以了嗎?我說這事兒你打算記恨到猴年馬月啊?我都幫了你這麽多回了,也該扯平了吧?”

姜義燃瞥了他一眼,望著窗外不說話。

葉思航笑著用胳膊肘懟了懟他:“行了哥們兒,講和吧,別老端著了,這麽記仇你不累嗎?”

姜義燃用胳膊肘懟了回去:“誰端著了?我才沒空記你的仇。去去去一邊兒待著去,別耽誤我看帥哥!我本來時間就不多,馬上還得趕回去查案呢。”

葉思航看了眼他額頭上未消的汗笑了笑:“你以為我願意跟這兒待著啊?您老人家三天兩頭的偷偷摸摸往這兒跑,我們哪知道你會不會哪次就突然愛情沖昏了頭,破了不能見面的規矩啊?給我們工作添多少麻煩啊你,還好意思在這說?!”

姜義燃自知理不直氣不壯,也不再跟他爭辯,只默默望著窗外,看著那個寂寞的身影小聲說了句:“我是不會破壞規矩的。”

葉思航轉過身,饒有興趣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說實話,你這次還挺讓我意外的,我本以為就你這臭脾氣,周隊被調查,你還不得鬧個天翻地覆,調查組問你一句你頂十句,不折騰一出大鬧天宮你不算完。結果沒想到你居然一直都很配合,態度還很良好,你這樣反倒讓我有點兒擔心,我說你不會憋著什麽大招呢吧?”

姜義燃嗤笑道:“狗屁大招,你把我當什麽人了?我這不是不想給他添麻煩讓他擔心麽,再說我鬧又能有什麽結果,能讓你們停止調查嗎?”

他微微嘆了口氣,繼續說道:“而且從客觀上來講,你們的調查也不是沒有道理的。老大當年是在緝毒行動裏失蹤的,他在毒*身邊生活了三年,現在賀筠也死了,沒人能直接證明他沒有參與過販*活動。而且賀筠把老大同父異母的弟弟沈博也給卷了進來,讓他為暗網提供犯罪場所和硬件條件,這使得老大在外人眼中的嫌疑就又加重了一分。再加上賀筠搞的那枚裝置是假的,他又給老大留了話,說是舍不得殺他,這等於就是一步步的在把老大往有罪論上推。我是了解老大的為人,當然可以無條件的相信他。但是督察組不行,督察組的職責就是不可以無條件的相信任何人,而是在面對重重疑點時抽絲剝繭找出證據,用事實來說話。正是督察組保持這樣的態度,才得以保持隊伍的純凈。我雖然情感上有所排斥,但心裏知道你們做的是對的。”

葉思航挑眉看著他:“呦呵!你這覺悟可以啊!我以前怎麽沒看出來你這麽通情達理啊?要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想,我們也不用遭那麽多白眼了。”

姜義燃看著樓下那個略顯單薄的身影說道:“這都是他教給我的。而且,這些其實都不重要了,經歷了這麽多之後,只要他能好好的活在這個世上對我來說就比什麽都強。我覺得他也不會在意這些,因為他知道有很多人都站在他這邊,而我永遠都會相信他。”

夕陽移進涼亭內,照在周易的臉上。他緩緩睜開眼睛,瞳孔被映成淺棕色。他望了眼偏西的太陽,在心裏計算了下時間,緩緩站起身往樓裏走。

“哎,該撤了。”葉思航撞了撞姜義燃的肩膀。

姜義燃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周易身上,直到周易的身影消失在大樓入口,他才轉身朝走廊盡頭的方向走去。

周易跟大樓警衛打了個招呼,搭乘電梯上到三樓,準備回自己的房間。陽光透過窗戶照亮了整條走廊,他來到自己房間門口,停下腳步。

住在這裏的人不多,環境十分安靜,細小的塵埃在陽光中上下飛舞著,像是一場無聲的喧囂。周易靜靜的站在原地,朝著空無一人的走廊盡頭望過去。防火樓梯的門緊閉著,小小的玻璃窗後面是空蕩蕩的樓梯間。

片刻之後,他微微笑了下,開門進了房間。

房門哢噠一聲關上,姜義燃的臉隨即出現在小窗的後面,透過玻璃遠遠的望著那扇緊閉的門。

“走啦。”葉思航拽了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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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冷空氣南下,氣溫一夜間驟降十幾度,讓雋州正式步入冬天。還未幹涸的雨滴星星點點的附著在黑色大G的車身上,在傍晚的陽光下散發著閃耀的光芒。

姜義燃站在療養院的大院門外,看著周易一步步朝他走過來。寒風吹透了周易身上的衣衫,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姜義燃趕忙脫下自己的外套,走上前給他披上。

離家多年,周易甚至沒有一件像樣的行李,只一個旅行袋裏裝著一些換洗衣物。姜義燃接過旅行袋,不顧門口警衛的目光,大方牽起他的手朝車子走去。

周易坐上副駕駛,默默笑了下。這段時間他已經不記得有多少次在樓上遠遠的看見這輛車出現在大院門外,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會到樓下的小花園坐坐,畢竟關在房間裏是沒人看得到他的。

四目相對,兩個人久久無言。數不清的思念交匯到一起,在空氣中靜靜流淌。

周易心疼的撫摸著姜義燃的臉頰:“瘦了。”

姜義燃捉住他的手吻了吻:“想你想的,睡不好,你不在我身邊我心裏不踏實。”

周易微微笑了下:“我也是。”

姜義燃發動起車子,攥了攥他的手:“老大,咱們回家。”

療養院坐落於雋州東部的郊區,與他們在西城區的家成對角線位置。車子行駛在市區,穿過一條條熟悉的街道。城市日新月異,三年時間讓雋州有了不少變化,但在周易眼中仍是無比親切。他曾經開著車在這條街追捕過疑犯,也曾在那條街解決過暴力糾紛,他曾在這個小區挨家挨戶的走訪排查,也曾那家商戶與歹徒搏鬥負傷。這座城市大大小小的角落曾留下過他數不清的身影,如今再看它們,卻又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

周易將目光從不斷變換的風景上移開,轉向身旁的人。這個人再也不是當初那個一身學生氣的大男孩,在周易看不見的時候,他獨自經歷風雨蛻變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一切的苦難最終都化為了生命的力量。

車子駛入小區,這裏與過去幾乎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鐵柵欄圍墻上的銹跡比過去更斑駁了些。

這種無比熟悉的感覺讓周易恍然間仿佛回到過去,好像這只是一次普通的下班,因為小孩兒的車開得太穩,他在回家的路上不知不覺睡著了,做了一個漫長無比的夢。

車子在停車位停好,周易遠遠的看著居民樓的入口,等著小孩兒把自己叫醒。

“老大,到了。”小孩兒在一旁輕輕說道。

周易轉過臉,看見一張成熟而堅毅的面容,眼神裏的勇往直前像極了當年的自己。他微微笑了下,握住姜義燃的手,與他十指相扣。他擡頭透過車窗遙望向樓上902的方向,那間塞滿他們回憶的屋子。

姜義燃靜靜的的看著他,眼眶泛紅。本以為當一切結束,他們終於可以相聚的時候,他會高興得像個傻子。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當周易朝他走來時,他心頭最強烈的卻是一種想哭的沖動,為了這一天他們經歷太多也付出太多了。

“老大,你真的決定不再當警察了嗎?”姜義燃用拇指輕輕摩挲著周易的手背,語氣裏滿是不舍。

周易點了點頭:“嗯,不當了。”

“我知道你不想讓馬哥為難,畢竟一個隊伍不能有兩個正隊長,讓你們倆誰當副的也都不合適。可是劉局不是說了,只要是他說得上話的部門崗位任你挑,技術隊、專案組、網偵、經偵、緝毒大隊,再或者行政部、宣傳隊,這些都可以啊,為什麽要選擇當個外聘顧問呢?這樣你以後就再也穿不上那身警服了啊!”

周易笑了笑:“我以前也以為我大概會穿一輩子的警服,因為它對我來說是至高無上的榮耀。但是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我突然明白,其實身上有沒有那身衣服都不重要,榮耀什麽的都是給外人看的。當顧問一樣可以破案,一樣可以為鏟除罪惡作出貢獻,而我不想再過那種永遠把你排在任務之後的日子了。不管我調去哪個部門,都要和你分開,我們工作時會有太多的時間見不到對方。但我給隊裏做刑偵顧問就不一樣了,咱們還可以像過去一樣一起上班下班,當你需要我的時候我就協助你,當你不需要我的時候,我可以在家裏給你做做飯,替你寫寫報告,留一盞燈等你回家。小燃,過去咱們在一起,總是你在等我,今後,換我來等你。”

…………

三年五個月零兩天,周易再次走進這個家門。

開門的一瞬間兩個人心底都是無盡的悵然。上一次周易離開這個家時,姜義燃正在跟他慪氣,他想要抱一抱姜義燃卻遭到了拒絕。本以為來日方長,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告別,卻沒想到差一點便是永別。

家裏的一切都是周易當初離開時的樣子,連姜義燃不小心打碎的杯子都又買了一模一樣的補上。那幾盆植物在姜義燃一次次的出差中不斷的枯死,又被姜義燃一遍遍的買來一樣的品種重新種上。一切的一切只為了讓周易回家時沒有絲毫陌生感。

周易看著屋內的一切,完全感受得到這個人是抱著怎樣的一股執念熬過了整整三年。

他無言的在屋內慢慢走動著,指尖劃過那些熟悉的陳設,胸口湧動著說不出的心疼。

手指停在一個紙箱上面,那是唯一的他離開時不屬於這個房間的物品,一個投遞日期是三年前的包裹。

“怎麽快遞到了這麽久你都不拆。”他輕輕的撫摸著上面已經褪到快要完全看不見的姜義燃的名字。

“這個是咱們之前一起訂的那套限量版樂高,說好了要一塊兒拼的,我一直等著你呢。”

周易擡起頭,那個他最愛的笑容就映入眼簾。

姜義燃站在餐桌旁,站在周易當年站的位置,對著他張開雙臂。

“抱一下,好不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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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接下來還有幾篇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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