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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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綠色的軍用帳篷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靜靜立於一棵參天大樹之下。

周易躺在充氣墊上,痛苦的閉著眼睛,他的頭發被不斷滲出的虛汗浸透,面色蒼白如紙。賀筠在一旁默默看著王醫生將一塊塊沾滿膿血的紗布從周易身上剝離,然後再換上新的。他記起過去他們在一起時,周易也時常會在工作中受傷,每次他看到那些傷口心疼不已的時候,周易都會笑著反過來安慰他。當初那個英勇瀟灑的人此時正奄奄一息的躺在那裏,生命如同秋葉般隨時可能會雕零,而這一切都是拜他所賜。

周易在醫生給他清理感染的傷口時忍不住發出痛苦的呻吟,賀筠實在不忍心再看下去,起身獨自來到帳篷外。另外三個人正站在一棵大樹下,邊抽煙邊嘀咕著什麽。

“哎,你跟我們哥倆兒說說,你到底都看見什麽了?”九條抽了口煙,用胳膊肘捅了捅魏五,阿寬靠在樹上饒有興趣的聽著。

“我沒看見,但是我聽見了。我當時一個人往這邊走,突然聽見我斜後方有腳步聲,就是那種踩在樹枝上的聲音,我就立刻回過頭去看,但是什麽都沒看見,我還順著那個方向找了找,什麽都沒發現。那之後,我就總覺著有雙眼睛在盯著我,搞得我背後直發毛。”說完魏五又心有餘悸的環顧了下四周。

阿寬在一旁說道:“聽著怪嚇人的,會不會是什麽野獸啊?你聽著那動靜,感覺那東西得有多大個?”

“應該不小,肯定不是山雞猴子這種小動物。”

“我靠,這深山老林的該不會有熊吧?”

九條鄙視道:“臥槽你有常識嗎?熊不都在北邊嗎,這裏都快到熱帶了,你要熱死熊嗎?不過我倒是聽當地人說過,這邊兒挺多年前出現過老虎。”

“不是吧?老虎那不都已經是稀有動物了嗎?能被咱們給碰上?”阿寬不自覺的朝四周警覺的環視著。

“碰上了也不怕,咱們有槍,它敢來就是給咱們送虎皮!是吧?老五。”

魏五沒有回答,只默不作聲的看著忽明忽暗的煙頭,他有種不好的感覺,那是在長期的逃亡生活中鍛煉出的直覺。思考片刻後,他抽完最後一口煙,用力把煙頭在樹幹上摁滅,然後擡起頭說道:“不管怎麽樣,咱們得盡快離開這兒。”說完幾個人同時朝帳篷的方向望過去。

賀筠正坐在帳篷旁的大樹根上,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他不願呆在帳篷裏面對掙紮在劇痛裏的周易,也沒心情跟幾個雇來的手下閑扯,他們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因各自的利益偶然聚集到一起,實在沒有多浪費精力的必要。

魏五領頭,和另外倆人一起來到賀筠面前。“賀總,此地不宜久留,休息得差不多了咱們就趕緊繼續趕路吧。”

賀筠轉頭朝帳篷看了一眼,裏面正傳來周易痛苦的喘息聲。“再休息一會兒吧,休息好了再走也不遲。”

“賀總,我想提醒你一下,咱們現在還沒徹底安全呢。這條路雖然已經荒廢多年,但是警方也是有可能會估計到我們走這裏的。再者,咱們是被突襲倉促上路的,物資準備非常不充分。你之前預備的水和食物本來就只是供四個人用的,現在不僅憑空多出來倆人,而且按照現在這個行進速度,要維持的天數也大大增加了,接下來我們肯定要餓肚子。這個倒也不是最急的,野外生存的技能我們哥兒幾個還是有一些的,但是我們要到達指定的接應地點必須要依靠GPS,這東西的電池一旦耗盡了,咱們怕是就再也走不出這片林子了。”

賀筠看了魏五一眼:“你不用嚇唬我,我們準備的物資裏有很多備用電池,肯定不會有問題。至於食物,大不了把我的那份兒省下來給周易。”

魏五氣結道:“賀總,您要是這樣可就沒意思了。當初咱們說好的是護送你一個人到達指定地點,可沒說要帶上這麽個大累贅!你非要帶也行,反正哥兒幾個都有把子力氣,可你這走幾步就要歇一歇算怎麽回事兒?來郊游的嗎?!我說句難聽的,就那位病的那副德行,十有八九不能活著出去,就算出去了,你真以為過了邊境就立刻能找到像樣的醫院嗎?咱們要去的地兒條件可跟國內沒法比,你以為他能得到什麽治療?賀總,我勸你還是趁早做打算,別到時候丟了西瓜芝麻也沒撿著!”

賀筠低著頭不去看他。魏五說的正是他最擔心的,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大不了出去之後我給你們加雙倍的錢就是了,不管怎麽樣,我都不會丟下他。”

魏五是個急脾氣,看著賀筠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突然肝火上升,從後腰摸出槍就對準賀筠。“這他媽是錢的事兒嗎?老子可不想為了點兒錢把命給搭上!你他媽的別以為有幾個臭錢我們哥兒幾個就可以隨便任你差遣!大不了老子不接你這趟活兒了!”

賀筠擡眼看了下那幽黑的槍口,隨即又低下頭,努力控制著身體的顫抖。“你知道的,如果我不能活著出去,你是不可能拿到新身份的,到時候你要麽在國外做流民,要麽回去繼續被通緝。”他這些年幹這行深谙一個道理,人只對一件事絕對忠誠,那就是利益。

魏五惱怒的盯著他看了一陣,恨恨的咬了咬牙,把未上膛的槍又別回到腰上。“再給你半個小時,半個小時之後必須繼續趕路!”

賀筠回到帳篷裏,在周易身旁坐下,握住他的手。周易恍惚的半睜開眼睛看向他,眼神裏滿是絕望。

“周易,你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好一點?”

周易痛苦的皺著眉,吃力的搖了搖頭。

賀筠嘆了口氣,轉向王醫生問道:“他怎麽樣?你覺得可以繼續趕路嗎?”

王醫生縮在帳篷的角落裏戰戰兢兢的答道:“我給他交替使用了兩種退燒藥,現在溫度終於降下來一點了。肌肉松弛劑也已經按照您的意思停掉了,等他體內殘留的代謝幹凈後,就可以嘗試換抗生素了。如果他對新的抗生素反應良好,就有希望扭轉局面。目前趕路的主要問題是,他身上有多處傷口,擔架上的不斷顛簸會讓他很疼。我不敢再給他使用強力鎮痛劑了,他現在太虛弱,我怕他承受不了那些副作用,所……所以……”

所以選擇權在賀筠,他如果不怕周易疼,就大可以不停趕路。

賀筠萬分為難的看著周易,魏五的焦慮是有道理的,原定兩天的路程,現在一天快要過去了,他們卻才走了不到五分之一,照這樣的速度耽擱下去,他們真的有可能全軍覆沒在這片雨林。

那晚當警察如神兵天降般將制毒工廠包圍時,他便知道自己失去了一切。他是給自己留了後路,他可以拋棄一切抽身而退,可此一去他餘生就再也回不到故土,再也見不到他愛的人。於是即便情況萬分緊急,他仍然毅然決然的冒險帶上了周易。他們之間的愛恨情仇都已變得不再重要,周易的存在就是他支撐下去的精神支柱。周易必須活著,哪怕他不愛自己了,哪怕他們要痛苦糾纏一生,只有周易活著,賀筠未來的日子才不會活成一具行屍走肉。

“那個……賀總……”王醫生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打斷了沈思的賀筠。“我能去解個手嗎……”

賀筠恍惚的擡起頭:“啊,去吧,別走遠。”他此刻沒有多餘的心思放在這個唯唯諾諾的小醫生身上,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深山老林,他諒他也不敢脫離大部隊獨自逃跑。

王醫生離開帳篷後,賀筠撫摸著周易蒼白消瘦的臉頰,眼神裏全是不舍。他甚至已經忘了周易是多麽厭惡他,也忘了自己曾多麽喪心病狂,當死神無限接近之時,一切的爭吵糾葛都變得無足輕重。

“周易,你覺得你能堅持嗎?咱們只有離開這兒,你才能得到更好的治療。”

周易滿眼哀求的看著他,痛苦的搖了搖頭。“賀筠,我真的不行了……求求你……再讓我休息一下……”

賀筠瞬間就紅了眼眶,這個男人何曾這樣卑微的求過別人,若非已至絕境,他怎會如此。“好,不走,咱們不走。你好好休息,等你能用新的抗生素了,就一定會好起來的。周易,你一定會好起來,一定會的……”

周易聽到他的話稍稍放下心來,微微點了點頭,虛弱的閉上眼睛。

半個小時眨眼間就過去了,魏五準時的出現在帳篷外。“時間到了賀總,該趕路了。”

賀筠小心的放下周易的手,輕手輕腳的來到帳篷外,把魏五拉到一旁。“再稍微等一會兒吧,他剛睡著。”

魏五不耐煩道:“賀總,差不多得了!哥兒幾個已經給夠你面子了,我勸你適可而止!我耐心有限,惹急了我大不了魚死網破!”

賀筠攥緊拳頭,低著頭不去看他。“再等一會兒。”他固執的說道。

“你他媽別給臉不要臉!”魏五再次用槍指著賀筠。

這一次,賀筠清楚的聽到了子彈上膛的聲音。他不自覺的吞了下口水,拼命抑制著因恐懼發出的顫抖,卻依然固執的不肯松口。

在一旁的九條看不下去了,跑過來打圓場。他沒魏五那麽疑神疑鬼,並不覺得當前的情況有多麽危急,沒必要搞得兩敗俱傷。

“老五,你別這麽激動嘛,我來跟他說說。”他按下了魏五的槍,來到賀筠面前。“賀總,我這兄弟脾氣有點兒急,你別介意。但是他說的話一點兒沒毛病,咱們這麽耗下去真的不是辦法。你不是也想讓周先生早點兒接受正規的治療麽,那咱們就更應該快點兒趕路了。我跟你保證,我們肯定把擔架擡得穩穩當當的,讓周先生躺得舒舒服服的,您看成嗎?”

九條話雖說得客客氣氣,但其實是個笑面虎。賀筠知道,這個人身上背的人命比魏五還多,真的惹急了,他能把所有人都滅了。於是賀筠極為勉強的點了點頭:“行吧,那你們盡量小心點兒。還有,王醫生去解手還沒回來呢。”

魏五翻了個白眼道:“操!一個兩個的真他媽磨嘰!那什麽狗屁醫生,治又治不好,留著他浪費糧食,不回來正好,省得老子回頭還得浪費子彈!”

賀筠堅持道:“不行,一定要帶上他,周易需要人照顧,必須帶上他!”

“你他媽的……”

“哎行行行……”九條從中打斷了兩個人,以免他們又杠上。“我去找,我剛才看見他往那邊兒去了,估計拉屎去了。等我把他找回來咱們就出發成嗎?”

魏五狠狠的瞪了賀筠一眼,不說話。賀筠低著頭,也不說話。

九條無奈的嘆了口氣,轉身朝王醫生消失的方向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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