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義燃盯著屏幕上的傳輸進度條，心煩意亂焦躁不安。一個晚上過去了，他依然搜索不到周易的手機信號，不僅是周易的，連賀筠的手機都關機了。他知道一定出了什麽事，他已經拿定了主意，不管會不會對大局造成影響，不管劉局同不同意，他都要飛一趟寧禹去查清楚情況。他已經私下訂好了最近一班飛往寧禹的航班，傍晚就出發。距離出發之前的每一分鐘都無比煎熬，而雪上加霜的是，他甚至不能對任何人透露出半點信息，不能告訴同事他為什麽要突然飛去寧禹，更不能表現出他無處安放的擔憂。

趙軒幾個響亮的噴嚏打斷了他的思路，他轉頭看了眼那孩子，只見被防彈衣捂出的汗水已經讓衣服緊緊貼在趙軒的背上，頭頂上的空調正堅持不懈的把涼風吹在他身上，這不吹病了才怪。

姜義燃忍不住囑咐了兩句，打發他出去消汗去了。好不容易讓程子焱調了頭，沒有在一條無望的路上跑到黑，這又來了個趙軒。姜義燃真的很討厭這種感覺，他們誰都沒做錯任何事情，卻要在傷害與被傷害中不斷循環。

機房的門是會自動關閉的，姜義燃背對門坐著，聽到趙軒按下門邊的開關將門打開。

一切都發生得太過突然。當槍聲響起的時候，姜義燃的腦子還沒有反應過來，身體卻已經先一步行動，迅速拔槍上膛！

然而對方有備而來，下手又準又狠，他才剛轉身還沒來得及開槍，兩顆子彈已經在他胸前炸開了花！防彈衣可以擋住子彈，卻抵消不掉巨大的沖擊力。姜義燃頓覺自己的胸口像被人用大錘重重的掄了兩錘，砸得他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幾乎要吐血。

虧得他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穿著防彈衣中槍，因此並沒有驚慌失措，而是第一時間擡槍反擊，不給對方繼續射殺自己的機會。子彈打在門邊迸發出耀眼的火花，姜義燃在窒息和眩暈中失去了準頭，幾發之後都沒能打中目標，只壓得對方不敢冒頭。

門又自己緩緩的關上，卻因為倒下的趙軒一只腳卡在那裏留下了一條不算寬的縫隙。敵人在暗他在明，這條縫隙簡直就像是戰場上的碉堡射擊點。子彈從縫隙裏再次潑灑進來，姜義燃咬緊牙關朝旁邊躲閃，一顆子彈擦過他的手臂，熱辣的痛感和皮膚被灼燒的味道迅速襲來。他顧不得身上的疼，敏捷的一個翻滾，躲到了門縫的另一側，離開了敵人的視野。他朝著門邊開了幾槍，壓制住敵人的火力，讓對方不敢探頭，同時迅速把趙軒往旁邊移，讓他遠離門口的位置。

沒有了阻擋，門繼續緩緩關上，門外的人頂住了門卻不敢輕易闖入，躲在後面試圖尋機朝門後開槍。姜義燃只得繼續用火力壓制，趁著對方躲避的時機用盡全身的力氣朝門撞了上去，門鎖哢噠一聲卡上，給了他們暫時喘息的機會。

姜義燃抱著趙軒，躲在門邊靠墻的位置，先打電話叫支援，然後查看趙軒的傷勢，替他按壓止血。溫熱粘稠的鮮血沾滿了他的雙手，姜義燃的心不斷的往下沈，他知道這一槍兇多吉少。

“姜…姜副……”趙軒眼神渙散的看著他。

“我在。”姜義燃湊近他的臉，讓他能看清楚自己。“你肺部受傷，盡量不要說話，慢慢呼吸。”

趙軒看著姜義燃的臉，淚流不止。恐懼過後是對這個世界無盡的眷戀，他還那麽年輕，他有自己的夢想，有熱愛的事情，也有心儀的人。這是他第一次到北方，他答應了媽媽要帶土特產回去。他從小在內陸城市長大，很少能見到大海，他跟王澤亮約好了這趟出差結束之前一定要到峰海的海邊去看一看。他剛辦的健身卡還沒來得及去，他放在小區門衛的快遞還沒來得及取，他問同事借的書還沒來得及還。他還有那麽多那麽多瑣碎的、不值一提的事來不及做。這世界雖然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可他還是想用力的活出自己的滋味。一直活到老。

“我害怕……”失血讓他全身無力，可他還是拼勁最後一絲力氣擡起手抓住姜義燃的衣袖，仿佛那是他生命的最後一絲希望。

姜義燃抓住他的手，緊緊握在手心。“別怕，我會帶你出去，你一定不會有事。相信我！”

這一刻姜義燃才終於切身體會到了周易當年所承受的痛，看著戰友倒在自己懷裏生命一點點消散卻無能為力，這一種深入骨髓的痛楚會跟隨人一輩子。

趙軒看著他的眼神，安慰和遺憾交織在一起。他相信姜義燃一定可以想辦法突圍，他一定不會丟下自己。可是，他怕自己等不到了。“姜…副隊……我……”他流著淚想要把姜義燃的模樣刻在靈魂深處，這樣或許在他失去這副軀殼後，在另一個時空裏，可以再次見到他，想起他。

“我知道，我都知道。”姜義燃撫摸著趙軒的臉頰。“小趙，為了我，活下去。”

槍聲再次瘋狂的響起，一發接一發子彈打在門鎖上，金屬在扭曲中發出尖利的嘶吼，迸發出駭人的火花。

姜義燃擡起頭，看著那道搖搖欲墜的防線。根據外面的腳步聲和交談聲判斷，門外至少有四五個人，以他們的攻勢來看，子彈數量絕對遠在他之上。方才壓制對方火力已經消耗了他半數以上的彈藥，如果硬拼一旦子彈耗盡他們就是甕中之鱉，絕無逃出生天的可能。

他退出彈夾確認了一下子彈數量，仔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機房地形簡單，只有那些脆弱的服務器可以勉強當作掩體。能拿來當作冷兵器的物件倒是有一些，但面對對方的攻擊完全就是螳臂擋車。中央空調的通風管道或可一試，但一來趙軒已經完全喪失了行動能力，想要帶著一個半昏迷的人鉆通風管道還不被人追上談何容易，再者這棟建築老舊又偷工減料，通風管道的寬度很可能根本就容不下他們。

門鎖在連續的打擊中逐漸喪失功能，姜義燃看著那扇快要被打爛的門，知道這場戰鬥很快就會結束。雖然他們所處的這棟樓位置偏僻，特警趕到可能會需要一點時間，但肯定不會太久。門外這群人一定會選擇速戰速決，在增援趕到前滅掉他，不會給他留遺言的機會。

姜義燃的目光聚焦到機房深處的窗口。恐懼、憤怒、慌張交織在一起，他其實遠沒有他對趙軒說的那麽有信心。他是個警察，向來都是他把別人堵在死胡同裏關門打狗，被毫無防備的奇襲逼到身處絕境這還是第一次。在貓鼠游戲當中素來扮演獵手的他甚至沒有任何角色反轉的心理準備，畢竟他也才當了三年的警察而已，而喪心病狂到如此地步的歹徒可謂百年一遇。姜義燃心知肚明這群人背後的主謀是誰，這個認識讓他不寒而栗。他不敢去細想這樣瘋狂的賀筠會對周易做什麽，他怕自己會崩潰，會喪失繼續戰鬥下去的勇氣。他不能在這個時候掉鏈子，他還有個命懸一線的戰友要依靠他來拯救。

姜義燃抱起趙軒轉移到了遠離門邊的地方，在靠近窗邊的位置以服務器為遮擋物隱藏起來。他剛安頓好已經快要失去意識的趙軒，門口就傳來一聲巨大的響聲，遍體鱗傷的門板重重的拍在地上，再也保護不了他們分毫。

那個踹飛門板的人正準備躲到一邊去，就被沈著下來的姜義燃一槍穩準狠的幹翻了。對方見自己人中彈忍不住大罵了一聲，生怕姜義燃會借機沖出去把他們殺個片甲不留，立刻躲在門後瘋狂射擊起來。

一瞬間子彈如雨點般飛撲過來，打在嬌貴的服務器上四處彈射。這些東西看起來都是金屬外表，可空心的肚子裏裝的電路板和硬盤在高速的子彈面前又能耐得了幾何。一味的躲避只有被打成篩子的下場，姜義燃不得不用所剩不多的彈藥進行還擊。在這種雙方都不敢露頭的激戰中，命中率低到可憐，再加上敵眾我寡，可以說誰最終剩下更多的子彈誰就是贏家。

姜義燃瞄了眼彈倉，每一發射出而沒有擊中的子彈都降低一分他們的逃生幾率。這個時候容不得他再有半分浪費，必須有一招制敵的方法。他停止射擊，把趙軒朝窗邊又移了移，然後俯身朝門口的方向推進。

門外的人持續了一段射擊後發現裏面沒了動靜，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打中了，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願意去當那個出頭鳥。

正當他們爭執不下的時候，一個不明物體突然從門裏面飛了出來，他們還沒來得及看清那是什麽，一聲槍響隨即而至！

子彈在半空中打爆了警用噴霧的罐身，沖破了束縛的辣椒噴霧迅速四散開來，籠罩了周圍的每一個人。只需要一次呼吸和一次眨眼，高濃度辣椒素就會迅速附著上黏膜，進行著最強烈的刺激。當人的戰鬥力迅速喪失的時候，恐懼感就會即刻襲來。他們害怕姜義燃會趁著他們忙著嗆咳流淚之際沖出來一槍一個，於是掙紮著趴在門邊半盲的朝著機房內胡亂開著槍。

彈雨再一次傾洩過來。姜義燃鎮定的砸碎玻璃窗，背起趙軒，毫不猶豫的跳了下去。

機房位於二樓，樓下恰好是一片草坪，這種配置對於平時的姜義燃來說簡直就像跳下個臺階那麽簡單。可此刻他身上背著個一百多斤的人，自己胸口中了兩大錘，手臂上的槍傷還淌著血，落地的一瞬間他清楚的聽到了自己腳踝錯位的聲響。

真想躺在地上打著滾哀嚎一陣，然後再把賀筠的祖宗一千八百輩都問候一遍。可趙軒已經完全陷入了昏迷，樓上那幫蝦兵蟹將也很快會追上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牙咬碎，忍著巨痛背著趙軒離開這裏。

姜義燃怕樓上的人會沖到窗口朝樓下開槍，於是帶著趙軒打算先繞到樓的另一側，然後再找地方躲藏等待支援。趙軒雖然長得比較瘦，但無論如何也是個成年男人。姜義燃背著他，拖著扭傷的腳踝無比艱難的朝樓側走著，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刃上，疼得他渾身顫抖。

好不容易來到了大樓的另一側，以為暫時可以稍微喘口氣，姜義燃剛想要擦一下流進眼裏的汗水，後腦勺突然被一個冰涼的物體抵住。

“別動，姜副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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