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義燃透過飛機的玄窗看著下方的白雲，綿延到天際的雲層望過去仿佛無邊的雪原。經濟艙的座椅太過狹窄，他連腿都放不下，空氣裏彌漫著再加熱食品的氣味兒，讓人還未吃就已經沒了食欲。不過還好，這些年出差到處跑他都已經習慣了，早已不是那個訂票只盯著商務艙的小少爺。

這趟旅程與他過往的出差沒有任何不同，都是到外地抓人，可這段航線對他的意義卻又完全不同，因為這次的目的地是峰海，是他和周易共同的家鄉。上一次他飛這條線還是在這年春節的時候，他父母終於松了口，讓他回家過年。想著父母年紀大了，相聚一天便少一天，他特意請了假回去陪他們過年。無論如何，父母也是讓他來到這個世界的傳送者，雖然每個人生養孩子的目的不同，但緣分一場，能和解的便和解了。直到父母騙他和相親對象及對方父母聚到同一個飯桌上時，姜義燃才明白，其實有些人是不會改變的，他的父母永遠都不會放棄傳宗接代的思想。他沒有吵沒有鬧，客客氣氣的吃完了那頓飯，給了在場的人十足的體面。他不再需要對著世界大聲宣布自己愛誰，更不需要其他人的接納和理解。這些年他早已學會淡然面對一切不同意見，父母的偏執也好，同事們善意的勸解也罷，對於他而言這些聲音都只會讓他變得更加堅定。他確定自己不需要一段新的感情，因為他的心是滿的，沒有餘地留給其他人。他也不需要“向前看”，因為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方向，並且確定自己會一輩子這麽走下去。他只是不知道，那個時候周易正從昏睡中醒來，帶著一片荒蕪的記憶。

結束那場“被相親”的飯局之後，姜義燃一個人去了周易以前的高中，在翻修得煥然一新的校園裏搜尋著過去的影子。空蕩蕩的操場在冬日的陰霾裏顯得異常清冷，姜義燃坐在籃球場邊，盯著嶄新的籃球架發呆。當年這塊場地還是水泥地，籃板和籃筐也都破舊不堪，卻依然擋不住少年們揮灑汗水的熱情。那段時間他父母和哥哥工作都很忙，於是每天放學後他就自己走到離他小學很近的這所高中，由他的嫂子秦老師來看管。那時的他很內向，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的寫作業，或者一個人在校園裏面閑逛。有時他會找個角落遠遠的看那群大哥哥打籃球，看青春飛揚在他們的眉梢，幻想自己將來有一天也可以這樣意氣風發。回憶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姜義燃很確定他當時不止一次看過周易打籃球，他甚至能記起周易給對方蓋帽後得意中略帶挑釁的神情。彼時的周易沖動又叛逆，一言不合便和對方拳腳相向，小小的姜義燃坐在角落裏，怯生生的看著他與人沖突不斷，滿身戾氣。可從小就是乖寶寶的姜義燃卻從未認為周易是個壞人，只覺得這個人好像經常很不開心。如今小男孩已長成男人，而那個不羈少年卻已不知身在何方。陽光將烏雲撥開縫隙，讓籃板反射著光澤。思念穿越光陰，落在少年的眉間。姜義燃從未如此想要看一場籃球，對決的雙方是年少的周易和年少的自己……

“姜副隊，你吃什麽？”身旁一個激動的聲音把姜義燃從回憶裏給拉了出來。

“嗯？”

“雞肉飯和魚肉飯，你吃哪個？”趙軒伸長了脖子看著距離自己還有三排座位的餐車，一邊摸著自己餓得嘰裏咕嚕的肚子。

“雞肉吧。”姜義燃看著趙軒迫不及待的放下小桌板，覺得他真的很像一只蹲在飯盤邊等飯的狗狗。

“那我就要魚吧，萬一雞肉的不好吃，你還可以試試魚的。”

姜義燃剛想說“不用，你點你想吃的就好”，趙軒已經對空姐舉起了手。

雖然對飛機上的餐食並無無期待，但當餐盒打開的一瞬間，裏面的內容物還是讓姜義燃忍不住皺起眉頭。原來機艙裏那令人不適氣味的源頭就在這裏，從這一塊塊雞肉上裹著的劣質油脂中散發出來。

姜義燃撇撇嘴，拆起一次性餐具。三年刑警生涯讓他改變了許多，他甚至理解了為什麽周易明明會做飯卻很少自己做來吃，因為當吃飯的時間和質量都跟隨著一個個案子成為不可控事件後，他們對吃的要求已經降到了最低。沒毒，能塞飽，就是好樣的。這三年姜義燃也很少自己做飯了，不僅是因為工作太拼，更因為當那一道道熟悉的飯菜上桌時，餐桌對面那個空蕩蕩的座位就愈發刺著心底難掩的傷疤。

姜義燃憋著氣吃起難以下咽的雞肉，心裏盤算著回去要把做飯的手藝趕緊給撿回來，某人回家他怎麽能不親自下廚接風呢？老大的心和胃他都要留住。對了，還有籃球，等周易回來，他一定要找機會跟他一起去打一場，他這個小學組一定要打得周易這個高中組心服口服。

“嗯？這個魚柳味道還不錯哎！”趙軒一邊咀嚼著一邊看了看姜義燃那份飯，然後把自己的餐盒放到姜義燃的小桌板上。“我跟你換吧，我就嘗了一塊，別的的我都沒碰。”

“不用了，你吃吧，我這個還行。”

“換吧換吧，正好我也想試試雞肉的。”趙軒不顧姜義燃的阻攔，自顧自把姜義燃已經動過筷的飯菜拿了過去，毫不嫌棄的大口吃了起來。

姜義燃默默看了他一陣，不欲再與他爭搶，悶頭吃起飯來。雖然那魚肉除了椒鹽的味道基本上毫無魚味，但比那怪味雞咽起來要容易多了。他悄悄看了眼趙軒，想起之前韓蕓菲對他說的話，心裏的疑慮又加深了一分。

姜義燃在別人對他的好感這件事上向來遲鈍，全靠旁人提點。當初如果不是韓蕓菲忍不住劇透，他跟周易的互相暗戀還不知要上演幾百年。最近韓蕓菲話裏話外經常半開玩笑的讓他考慮趙軒，這讓他不得不去懷疑是不是韓蕓菲知道了什麽。

“小趙。”

“嗯？”趙軒腮幫子鼓的像倉鼠，轉過頭來看著他。

“你有女朋友嗎？”

趙軒突然楞住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姜義燃。

姜義燃趕忙補充道：“平時聊天從來沒聽你提起過，我就隨便一問，你不想說沒關系的。”

趙軒看著姜義燃假裝閑聊的樣子，一瞬間心花怒放。自打他認識姜副隊長，這人就是一副“不要跟我說工作以外的事”的冰冷模樣，雖然最近一段時間姜義燃明顯不再像以前那麽陰郁，但是同事在拉家常的時候他還是基本不參與的。不理凡塵雜事的神仙副隊長突然問他有沒有女朋友，再結合最近姜義燃說的話越來越多，脾氣也越來越好，這讓趙軒愈發的覺得自己也許不是全無希望。

於是他露出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眼神亮亮的對著姜義燃：“我沒有女朋友，姜副隊，我不可能有女朋友的！”

姜義燃微微皺了下眉，這個回答可以有截然不同的解讀，但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他期望的答案。他很希望自己是庸人自擾，誤會了韓蕓菲的意思。經過程子焱的事之後，他實在是不想再面對這種情況了，背負著一個人的癡心和期待卻無法做出回應，這種感覺一點兒都不好，尤其當這個人是和自己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同事時，每一次對話、每一個動作甚至每一個眼神都要拿捏好分寸以免對方誤會，這簡直太累人了。

“你這是在埋怨我給你的任務太多，害你沒時間找女朋友嗎？”姜義燃用打趣的語氣繼續試探著。“其實你不用非要跟著我的工作節奏走的，如果覺得辛苦就直接跟我說，我也不是黃世仁逼著你做工。就比如這次抓捕，其實你沒必要非要跟過來的，你還是新兵，這種可能會有危險的任務還不需要你來做。”

“不是的姜副隊，我沒有埋怨你，跟著你工作我一點兒都不覺得辛苦！這次抓捕是我求馬隊準許我跟過來的，正因為我是新兵，才更需要多多積累經驗。而且……”趙軒偷偷瞄著姜義燃：“我想多點時間跟你在一起。”

姜義燃低著頭收拾著自己面前空掉的餐盒，沒有對趙軒的話做出任何反應。任他再怎麽不情願，也無法不去解讀這句話裏的深意。可他非常不想面對這樣的局面，只想裝聾作啞，假裝自己沒聽見或者沒聽懂。

趙軒見他不說話，心裏開始猶豫，剛剛鼓起的勇氣洩了一半，連怒放的心花也開始雕零。可他是個心裏藏不住事的人，一個疑問憋在他心裏太久，已經快把他憋瘋了。

“姜副隊，那你呢？你有女朋友嗎？”趙軒明知故問道。從那一天在姜義燃家看到那張合影開始，他的心裏便已有了一個答案。他見過照片上摟著姜義燃的那個男人，確切的說是見過那個人的照片，在單位內部系統裏。

臥室裏擺著那個人的照片，冰箱上貼著有兩個人字跡的陳舊便簽貼，家裏到處都有屬於另一個人的物品，這一切讓趙軒在心裏已經坐實了兩個人的關系。可他不敢問，既不敢問姜義燃，也不敢問別的同事，因為照片上的那個人除了是前西城區刑警隊長外還有另一個身份——烈士。

“我沒有女朋友。”趙軒聽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剛要說什麽，就聽姜義燃繼續說道：“但是我有男朋友。”

姜義燃始終沒有看他，盯著小桌板上的塑料叉勺斟酌著詞句。他要讓趙軒知道他們兩個人沒可能，同時還要隱瞞周易還活著的事，以防趙軒回去跟隊裏的人說。

趙軒有點驚訝的看著姜義燃，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反應，他沒想到姜義燃就這麽痛快承認了，而這個答案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去理解。“可……可是他……他們都說你是……單身……”

“嗯……我男朋友前幾年去了外地，我們只是不在一個地方，但是感情一直都在的。”姜義燃選擇了一個既是事實又比較模糊的說法。

趙軒看著姜義燃的側臉，突然一陣同情的酸楚湧上心頭。“是……周隊長嗎？”

姜義燃略為驚訝的看向他，趙軒趕忙解釋道：“那天在你家我不小心看到了你們的照片……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是你的臥室門開著……”

姜義燃微微笑了下：“嗯，是他，他就是我的…伴侶。”他選擇這兩個字，是想告訴趙軒自己對這份感情的篤定，再沒有留給其他人的餘地。

趙軒呆呆的看著他，不自覺眼圈泛紅，此刻在他心裏對姜義燃的心疼遠大於失戀的苦楚。“可是他……犧牲了。”

姜義燃沈吟了片刻，發覺這兩個字依然可以刺痛他，勾起那段痛不欲生的回憶。

“他會回來的。”他輕聲說著。沒有賭氣，沒有自我安慰，而是平靜的陳述著一個事實。

可這一切看在趙軒眼裏則是一個痛失所愛的人在絕望中陷入的幻想。如天神下凡般的姜副隊長此刻在趙軒的眼中是如此脆弱又深情，即便那份感情不是對他，即便知道自己也許永遠都沒有希望，可他仍是堅信自己沒有喜歡錯人。

“嗯，他一定會回來的！”他面帶微笑的對姜義燃說道，眼睛裏閃著淚光。

你來守護你失去的愛情，而我來守護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