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拘謹的坐在柔軟的奶油色皮質沙發裏，看著對面穿淺色西裝的男人。

“周先生，你的情況賀總已經跟我溝通過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會先對你進行一些心理方面的測試，然後再給你量身定制一套幫助你恢覆記憶的方案。治療將會以催眠喚醒潛意識的方式為主，同時配合以引導式的交談，不知道您是否願意配合？”

周易眼神猶豫的點了點頭：“啊，願意。”

男人挑了挑眉：“您看起來好像不是很情願的樣子。是對治療方案有疑問，還是對我本人心存疑慮？不管是哪方面，都請您提出來，因為患者如果對醫生或者治療方案不夠信任的話，是很難達到良好效果的。”

“不不，我不是質疑您。我……實不相瞞最近一段時間我也一直在看一些心理學方面的書籍，我知道人的記憶是可能因主觀或客觀因素被篡改的。我有點擔心我在急切想要恢覆記憶的這種情緒下，可能會在催眠中不自覺制造出一些原本不存在的記憶。我真的很想知道我以前到底是什麽樣的人，不管好的壞的，我都想要一個真實的記憶。”

男人盯著他的眼睛默默看了一陣，笑著說道：“這個你放心，我是專業的，我會控制好節奏，不做過度引導，而且我會對你編造出的記憶加以識別，盡量幫你還原一個最真實的記憶。我準備采取繪圖的方式，先由你自己來打草稿，然後再分次催眠，依照時間順序將各個部分的細節一點點填滿。框架是你最深層的潛意識，一切的細化都建立在這個基礎之上，這樣就可以避免你在想要填補某個空白的時候跑的太偏。最後也許會有一些小的細節與真實情況略有出入，但並不影響整體，因為我們普通人的記憶本來也都是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被不斷修飾的。”

周易如釋重負的點了點頭：“那就好……”

“那麽周先生，現在你願意接受治療了嗎？”

“嗯，麻煩你了，程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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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晚風將花園裏的草木吹得沙沙作響，周易坐在二樓的陽臺，靜靜仰望著星空。

被遺忘的記憶像是一本塵封的書，只是打開目錄便已經讓他心生感慨。那是屬於他的過去，他的人生，有那麽多的歡笑和眼淚，還有讓他刻骨銘心的人。他不敢相信自己怎麽會把這一切都忘了，讓自己仿佛一個局外人。

身後傳來輕柔的腳步聲，周易轉過頭看向來人。

“抱歉，我又回來晚了，有點緊急的事情非要今天處理不可。”賀筠坐到他身旁，拉起他的手。“你吃過晚飯了嗎？”

周易微微點了下頭，低著頭不去看他。

“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賀筠伸手探了探周易的額頭。

周易把頭偏到一邊：“我今天去見過程醫生了。”

賀筠微微怔了下，悄悄的打量著他的神情，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道：“哦？怎麽樣？有什麽效果嗎？”

周易閉了閉眼睛，再次看向他時眼神裏全是慍怒：“你為什麽要騙我？”

賀筠強裝鎮定的笑了下：“我騙你什麽了？”

周易見他雲淡風輕的態度變得更加憤怒：“你說你騙我什麽了？！你告訴我我以前也是公司老板，說我跟你是在生意上認識的，可其實我只是你的司機！難怪你一直不肯讓我去接觸你生意上的任何事情，其實你是怕我發現自己根本就對做生意一竅不通！你為什麽要說這樣的謊？你覺得我是司機讓你很丟臉是嗎？！”

賀筠皺眉道：“你怎麽會這麽想？我如果覺得你丟臉，為什麽要跟你在一起？為什麽要在你出事後守著昏迷不醒的你這麽長時間？你知道嗎，你昏迷的這兩年多裏，我幾乎每天都會來看你，我會親自幫你擦身、按摩，刮胡子理發剪指甲這些我全都幫你做過，因為我希望萬一有一天你醒過來，可以幹幹凈凈舒舒服服的重新面對這個世界，我更希望你醒來時見到的第一個人是我！我之前沒有跟你說實話，是因為過去你一直對咱們倆的身份差異有心結，我們不止一次的因為這個發生過不愉快，我真的不想讓你再活在自卑裏了。而且我真的沒有說謊，出事之前我們確實是在計劃以合夥人的身份開公司的，我對你也真的是一見鐘情，是我主動追求的你。對我來說你就是這世上最重要的人，你是什麽職業對我來說一點兒都不重要。”

賀筠無比深情的看著周易，連他自己都快要被這個精心編造的故事感動到了。的確如周易所說，他就是害怕周易發現對生意什麽都不懂，到時候很難自圓其說，才在給程子焱的故事腳本裏改掉了周易的職業。司機這個身份不僅更容易讓周易相信，而且總裁不顧地位懸殊愛上司機這種專情人設也更容易讓周易難以拒絕他。一切都在照著他的預期進行，賀筠甚至忍不住要在心裏為程子焱歌功頌德。

周易果然被他打動了，低著頭喃喃道：“可是你……其實你可以告訴我實話的……”

賀筠心疼的撫摸著他的臉頰。“是我考慮不周，那時候你身體和精神都沒恢覆好，我不想看到你因為這件事再變得更加悶悶不樂了，當時腦袋一熱就編了這麽個謊。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該騙你的，你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周易低頭沈默了一陣，捉住他的手，握在掌心。“那你以後別再有事瞞我了。”

賀筠開心的笑起來：“我保證，再也不會有事瞞你。”

周易與他十指相扣，擡頭認真的看著他問道：“那我什麽時候可以開始重新上班？”

賀筠失笑道：“這個就不用了吧，你現在的身份是總裁老公，早就不是司機了。”

周易搖搖頭：“我吃你的用你的，總要為你做點什麽，不然你讓我怎麽安心。再怎麽說我也是個男人，我不想就這樣被你養著。你什麽都不讓我做，我心裏更難受。”

賀筠看著他固執的模樣，無奈的嘆了口氣：“好吧，那從明天開始，你早上開車送我去上班，然後你就回來做你的事。晚上下班要不要接再根據我當天的行程安排而定，你看這樣行嗎？”

“只是送你上班算什麽工作？你還有什麽其他活兒多給我安排些吧，我身體都已經好了，一般的工作完全可以勝任了。”

賀筠無奈的笑笑：“你還真是跟以前一樣要強，可你的覆健療程還沒結束呢，咱們不著急慢慢來。”

“要不，我給你當秘書吧？”周易提議道。

“啊？……”賀筠一臉猶豫。

“你說我們之前在計劃一起開公司，可是我現在什麽都不記得了，一切都要從頭學起，給你當秘書不是最好的學習嗎？而且……我也想多一點時間能見到你，不想每天在家從早上等你到晚上。”周易溫柔的對他笑著。

賀筠對這笑容毫無抵抗力，趕忙握緊他的手說道：“好，我答應你，你想做什麽我都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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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雋州暑熱難當，晚風扶起的微弱清涼絲毫敵不過熱浪。城中村幽深的巷子口豎著老舊的路燈，無數的蚊蟲在滋滋的電流聲中上下翻飛。

黑色大G安靜的隱藏在昏暗的角落裏，盯著不遠處一戶大門上鎖的人家。熄火後的車廂內溫度逐步上升，可外面溫度更高，與其開窗餵蚊子還不如盡可能保住空調殘存的最後一絲涼氣。

趙軒忍不住一邊用手裏的記事本扇著涼風，一邊小聲問道：“姜副隊，這就是那個毒品暗網幕後人的據點嗎？”

姜義燃目光疲憊的看著前方。“我不完全確定。我在‘紅背’上偽裝成買家，故意將訂單搞錯，然後不停投訴，到處惡意留言。他們這行也是有競爭要聲譽的，我把他們客服逼到要使用表層網絡通訊軟件與我聯系，最後通過IP定位到的地址就在這兒。”

“那咱們要不要多叫兩個人？萬一等會兒他們人太多，咱們兩個按不過來呀。”

“先摸一下情況，咱們沒那麽多人手，如果對方人太多就先按兵不動再做打算。”

“也是，看這小房子應該也裝不下幾個人，只要是個位數對姜副隊你來說就全都不在話下！”趙軒把手裏的記事本對著姜義燃，賣力的幫他扇著風，悄悄打量著他。姜義燃已經熱出了汗，汗水沿著欣長的脖頸越過突出的喉結一路滾落消失在領口，把胸前的T恤汗濕了一大片。深色布料清晰的勾勒著厚實的胸肌，被T恤袖口緊緊包裹著的手臂肌肉線條分明，小麥色的肌膚襯托出滿滿的力量感。在這悶熱到汗流浹背的車廂裏，趙軒竟然從他身上聞到了淡淡的青檸味兒，讓他心裏一陣癢癢的。

“不用給我扇了，你自己扇就行了。”姜義燃對這樣的殷勤感到很不自在。

趙軒手底下沒停的說道：“沒事兒，我不熱。我從小在這兒長大的，習慣了這種天氣。姜副隊你是北方人，對這裏的氣候應該挺不習慣的吧？”

“是夠嗆。”

“那你為什麽會選擇留在雋州呀？我北方的同學畢了業之後基本上都回去了，他們都說受不了這裏見鬼的天氣。”

姜義燃默默看著窗外。畢了業就回北方，曾幾何時他也有過這樣的想法，直到一個人永遠的把他拴在了這裏。

“這兒挺好的。”他淡淡的說道。

趙軒開心的露出一排大白牙：“姜副隊，我跟在你身邊實習的這段時間真的學了好多東西，我跟馬隊說了，想一直跟著你幹，以後我就是你的小跟班，你就是我老大！”

姜義燃目光微動，看向笑容燦爛的年輕人，心情瞬間穿越了千山萬水，回到了那個陽光明媚的早晨。

“我能不能也跟他們一樣，叫你老大？”那個早晨他這樣對周易說。

好像已經，過去一輩子了。

他把目光轉回，冷冷的說道：“不要叫我老大，永遠不要再跟我提這兩個字。”

趙軒被他的語氣嚇到，楞了一陣才小心翼翼的開口道：“對不起，姜副隊……”

姜義燃什麽都沒說，面無表情的看著前方，心被淹沒在一片深不見底的疼痛裏。

巷子口閃進一個急匆匆的身影，是個身材瘦弱的女人。兩個人都沒有當回事，以為她是旁邊的住戶。滿臉疲倦的女人手裏提著街邊小攤上的外賣，來到他們一直盯著的那個門口，掏出鑰匙開門走了進去。兩個人略顯驚訝的互相看了眼，開門下了車。

姜義燃剛要去敲門，門卻猛地被從裏面打開了，面色焦急的女人差點兒跟他撞了個滿懷。

“你們找誰？”女人詫異的問道。

“警察。”姜義燃亮了下證件。

還未等他說明來意，女人就眼圈一紅，毫不猶豫的說道：“警官先生，我配合你們的調查，可是能不能求你們先救救我的孩子……”

姜義燃楞了下，越過女人的頭頂，這才發現被蚊帳半遮著的破舊鐵床上似乎躺著一個孩子。這間他們以為沒有人的、反鎖的房子裏居然有個孩子！

“我求求你，我兒子生病了，他剛才在抽搐，你們能不能幫我把他送去醫院？你們讓我做什麽我都配合，我只求你們救救他，別丟下他……”女人抓著姜義燃的手臂，苦苦哀求著。

姜義燃給趙軒使了個眼色，讓他把女人看好，自己匆忙來到床邊。躺在破舊涼席上的孩子看起來也就四五歲的模樣，蒼白的小臉呼吸急促，枕邊還有嘔吐過的痕跡。姜義燃探了探孩子的額頭，竟燙得嚇人，他二話不說抱起孩子就往外沖。

………………

“我知道你們遲早會找到我，只是沒想到這麽快。”女人把孩子肉乎乎的小手輕輕握在掌心，心疼的看著冰冷的藥水一點點打進孩子的血管。

“你們應該很驚訝吧，給非法網站做日常運維的，是個住在貧民窟帶孩子的家庭婦女。”她自嘲的笑了笑，滿眼蒼涼。

“不瞞你們說，我也是名牌大學畢業，也曾經在外企做過光鮮亮麗的白領。我在那裏遇到了我老公，我們從談戀愛到結婚、生子，一路都像其他普通人一樣過著幸福的小日子。後來我老公想要給我和孩子更好的生活，就跟朋友一起創業，他在外面交際應酬的時候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人給了一種新型毒品。他不敢告訴我，就那麽瞞著，等我發現的時候，他已經欠了很多錢，最後房子車子所有能賣的全都賣了，還是沒能還上。再後來他進了戒毒所，家裏老人因為他的事而倍受打擊，相繼過世，就剩下我一個人帶著孩子生活。你們知道這個職場對於一個單親帶孩子的女人有多殘酷嗎？在我從事的行業裏加班是家常便飯，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輕易請假。沒過多久我就被內部調崗到了薪水只有原來三分之一的職位，逼著我主動辭職。我要負擔自己和孩子的生活，還要應付永遠能找到我們的高利貸。我拼了命的投簡歷找工作，可是他們只是看到我的年齡就把我拒之門外。我是在網上找兼職的時候看到這份網站運維工作的，我知道這個網站是非法的，可是他們給的錢比我之前的工資還要多，我只要能做上一年，就能把高利貸的錢全部還清，讓那些人再也不會威脅我兒子的生命。”

“警官先生，你說我是不是很可笑？我的家庭是被毒品毀掉的，可到頭來我卻要靠給販*網站幹活來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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