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義燃不記得自己昨晚何時睡著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當許怡琳把他叫醒的時候，刺眼的陽光已經從高高的懸窗照了進來。倉庫的大門再次被打開，昨天那幾個男人正朝著他們走過來。

姜義燃打了個哈欠，坐起身，其他同學全都是一副黑眼圈要掉到地上的模樣，昨晚恐怕只有他睡得最好了。他要養精蓄銳努力搜集一切可用的信息，這樣等周易到達的時候他才有可能發揮出作用。當然他的同學們並不知道這些，於是這讓他看起來更加可疑了。

“怎麽樣？大家昨晚睡得好嗎？”戴眼鏡的男人再次擺起了那副虛偽的嘴臉。

這種明知故問的話自然是沒人回答的，眾人全都警惕的看著他。眼鏡男不知道現在這群學生在看他時，全都會在他的臉上自動打上兩個大字：毒販。

“許怡琳想必已經把我們正在進行的項目都告知各位了吧？我想問一下大家的意願如何？”

眾人面面相覷，這是什麽鬼問題？已經到這個份上他們的意願還重要嗎？

男人看著他們的反應笑了笑：“老師是一個很重視工作積極性的人，缺乏積極性容易出現消極怠工，或者工作不夠專心的情況。因此我們並不強迫大家參與這個項目，而是本著自願的原則。願意為老師工作的人，我們會為他提供更好的食宿，有空調有衛生間，可以洗澡，三餐豐盛不限量供應。不願意參加也沒關系，可以繼續留在這裏，我們提供的物資可以供你們在此生活一段時間。只要大家不主動挑釁，我們會確保各位的人身安全，絕對不會再出現昨天那種情況。”

姜義燃低著頭，忍不住勾了下嘴角。好一招殺人誅心，昨天晚上把他們關在這裏就是在熬鷹，讓他們的精神達到極限，現在再給個甜棗，將選擇權交到他們手中，這樣一來，被迫就變成了主動，當這些人選擇踏出這道門的時候，就等於默認了參與犯罪。讓一群人徹底順從的最好方法就是切斷他們的退路，一旦自願參與了犯罪活動，他們連逃跑的意願都會大大降低。

男人扶了下眼鏡：“現在，請願意參加的同學站出來，站到我這邊，其他同學可以繼續留在這裏。”

同學們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先做出決定。他們不是法學院的學生，不知道這種情況從法律層面該怎麽判斷，只能聽從於自己的本能和直覺。

許怡琳毫無疑問的第一個站了起來，在眾人鄙夷的目光中低著頭走了過去。姜義燃第二個站了起來，裝作一副膽戰心驚的模樣站到了許怡琳身旁。他自然是要去的，留在這破倉庫裏什麽有用的信息都得不到，他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那個新型毒品的研究進度了。昨天找他茬的劉鉦用“你果然有問題”的目光看著他，姜義燃在心裏默默罵了句“看個屁，老子在救你的命”。

一個身形較胖的男生猶豫了半天也跟著站了起來。他實在無法忍受只吃幹糧喝礦泉水的日子，而且倉庫裏的蚊子全都奔著他一個人去，都快把他給咬瘋了。

一個女生最後也不顧同伴的反對站了出來。躲在大木箱子後面用一個不能沖水的馬桶讓她快要崩潰了，經過了一晚上，那馬桶已經半滿，在初夏的早晨散發出陣陣令人作嘔的氣味。

“還有其他人嗎？”眼鏡男掃視著那一張張躊躇不安的臉。“現在做不了決定沒關系，從今天起我每天早上都會來看你們，想要加入的隨時可以跟我說。”

他微笑著轉過身，對著姜義燃他們說道：“走吧，我帶你們去見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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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倉庫大門的一瞬間，姜義燃就明白了這次行動的困難程度。他們所處的位置在一個山坳裏，周圍四面環山，只有一條崎嶇的土路通向外界。倉庫不遠處是幾間廢棄的廠房，再往前是一棟像是宿舍一樣的三層小樓，稍遠的山坡上是一個村落，看起來早就無人居住。這裏應該是在國家扶貧計劃中遷走的山村，只留下一棟棟年久失修的民房和被遺棄的鄉鎮企業廠房。

這倒是很合理，沒有人會把制毒工廠隱藏於鬧市，畢竟排放物是很難消除的。但這也使得周易帶人來端這幫人老巢的難度增加了許多，大隊人馬進山勢必會引人註意，這邊的具體武裝情況仍然不明，這讓姜義燃不得不捏了一把汗。

今天跟在眼鏡男身邊的，除了昨天那兩個人外還多了一個瘦高個兒，而他們正在走向的廠房前也站著兩個身材魁梧的守衛。姜義燃邊走邊默默觀察著對方的人數和武裝情況。眼鏡男帶著他們來到其中一間廠房。當姜義燃站在實驗室面對眼鏡男口中的那位“老師”的時候，整個人吃驚的呆立在原地。

原來那個所謂的“老師”還真的是個老師，而且就是他們的老師。

“白……白老師？你怎……怎麽……”胖胖的男生結結巴巴的說道。

白羽馨是教他們結構化學的任課講師，因為人長得漂亮一身禦姐範兒，當時是半個系男生眼中的女神，每次到她的課教室都是爆滿，連萬年窩在寢室打游戲的男生都會傾巢出動，早早將教室前排座位占滿。每次到下課後，講臺前都會圍滿問問題的同學，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想要近距離一睹女神芳容。此刻這位被眾星捧月的白老師正身著一襲白大褂，烏黑的大波浪被她隨意的綁在腦後，精致的妝容點綴著無暇的肌膚，微啟的朱唇正透著隨和的笑意。

包括姜義燃在內的所有人第一反應都是，這是一個玩笑。他們的大學老師，一個對所有人都溫柔耐心的人，一個笑起來如月光般皎潔的女神，怎麽可能會是毒販呢？這一定是老師跟他們開的一個玩笑，又或者是一場游戲，一個測試。

然而這些幻想很快就破滅了，因為他們非常清楚的記得，他們中有同伴死了，就死在他們面前。

“你們來啦。”白羽馨微笑著對他們點點頭。那笑容依然好看得很，然而他們再也沒有那種如沐春風的感覺，只剩下人心難測的悲哀。

“坐吧，看你們好像都休息得不太好的樣子。”白羽馨指了指門邊的幾個座位。

姜義燃跟其他幾個人依言規規矩矩的落座，在他們旁邊有兩個空著的位子。姜義燃默默看了眼白羽馨，開始明白了這一切的用意。這裏一共是六個座位，而他們一行有十個人，之所以會隨隨便便就殺掉一個梁楚，是因為白羽馨早就打出了富裕，這一場大逃殺還遠沒有結束。白羽馨要的不是在實驗階段的幾個助手，而是一群死心塌地的追隨者，送她登上毒品女王寶座的功臣。他們遭遇的種種都是她的篩選過程，而這很可能已經不是她第一次這樣做，因為姜義燃認出正在給他們發放資料的，是他們同專業的一位學長。

“你們剛剛拿到的，是我正在研發的一款可以令人精神飽滿心情愉悅的產品。大家都知道，hl因和b毒是目前市場上銷售最多的兩種產品，而它們的成癮機制各不相同。hl因通過用m啡肽代替人體的內啡肽，為人提供愉悅感和滿足感，提高人體闕值，抑制人體自然分泌內啡肽而形成成癮，這種成癮主要為生理性成癮。而b毒是直接作用於大腦中樞神經，刺激大腦皮層，讓人精神百倍，幹勁十足，它的成癮主要是心理成癮，因為人們無法承受亢奮之後大腦血清素水平迅速大幅度降低帶來的失落感，繼而持續使用下去。在副作用方面，hl因主要是對身體機能本身造成破壞，而b毒則以改變大腦結構為主，這些副作用也是讓很多人對毒品望而卻步的原因。”白羽馨隨意的靠在實驗臺邊上，用專業的姿態講述著這些“產品”，給人一種這只是一場普通產品介紹會的錯覺。

“大家都知道近些年化學合成的新型產品開始在市場上嶄露頭角，而且十分受年輕人的歡迎。目前GHD應該是新產品中最受歡迎的一款。但致死率是它最大的弱點，因為個體耐受度不同，使用者往往又很不嚴謹，在過量使用時很容易造成死亡。我對目前市面上各類產品的成分和成癮機制以及副作用做了全面分析，繼而研發出了一款副作用小、死亡率低而成癮性極高的產品。它可以給人提供舒適感和亢奮感的雙重愉悅，同時對人體造成最小的損傷，在正確的使用方法下可以終身使用而不影響壽命。我給它取名為Plume，意思為‘羽’。我希望它為人們提供的是如羽毛溫柔輕撫般的舒適和如展翅高飛的快樂，給那些被現實世界摧殘得身心疲憊的人們提供超然的幸福感，讓他們感覺到活著有多美好。”

姜義燃默默在心裏冷笑了下，說得多麽冠冕堂皇！一個毒販竟然把自己包裝得如救世主一般偉大。更易成癮，對人體損傷更小，那不就是綁定了一堆長期飯票嗎？讓這些人終身都在為了給她的毒品王國添磚加瓦而茍活著，哪怕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只要有一口氣在，就要把自己可悲的骨血全都獻祭給毒品，永遠得不到救贖。

白羽馨俯視著他們，微微勾著唇角。色澤飽滿的唇釉讓她的雙唇顯得異常水潤，分明是該讓人忍不住想要品嘗的誘惑感，然而此刻卻讓人覺得比罌|粟更毒。

“初代產品的研發已經接近尾聲，接下來就是動物實驗，然後是人體試驗。”

聽到最後幾個字，幾個人突然緊張起來，驚恐的擡起頭看向白羽馨。

白羽馨笑了下：“你們別害怕，不是用你們做試驗。你們都是專業技能方面的佼佼者，我不會這麽暴殄天物，用珍貴的人才來當小白鼠。外面有的是需要產品卻沒有錢買的人，只要我們免費提供，他們就一定願意去使用並且給我們反饋，這也是雙贏嘛。接下來的工作會比較繁覆和枯燥，我需要幾個人作為我的長期助手。你們也看到了，我這裏有這麽多個位置，我很開心你們今天做出了選擇，但這並不代表你們就能做個合格的助手。我需要的不僅僅是你們的工作能力，還要有百分百的忠誠，如果誰想要搞一些不上臺面的小動作的話，他的位子是可以隨時被取代的。你們來的時候是十個人對吧。”

所有人都聽出了她最後一句並不是真的問句。他們來的時候是十個人，現在剩下九個，而最後不知道會剩幾個。要麽絕對忠誠，要麽死亡，沒有第三條出路。

“你們還有什麽疑問嗎？如果沒有的話，我讓小胡帶你們參觀一下實驗室，然後分配一下任務。”

誰敢有什麽疑問，砧板上的肉有資格提問嗎？

姓胡的學長帶他們把幾間分工不同的實驗室全都參觀了一遍，同時講解了管理規範，規矩可比他們大學實驗室還要嚴格得多。學長打開用來登記實驗日志的電腦給他們講解，姜義燃在見到那電腦桌面的一瞬間瞳孔緊縮！那桌面背景上竟然是一只背上有紅點的蜘蛛圖案。

紅背！竟然是暗網紅背！姜義燃整顆心都沸騰起來！真的是踏破鐵鞋無覓處，他苦苦追尋卻找不到蹤跡的暗網，竟然就在這裏！

姜義燃一邊聽著學長布置任務，一邊在心裏抽著自己嘴巴。他真是個笨蛋，從剛才第一眼見到白羽馨他就應該想到的。當初自殺的徐縈學姐留下的線索就指向了他們學校裏的某個人是毒販，並且與暗網紅背有關。可他們卻先入為主的認為那是個男人，因此當時的排查重點一直是跟徐縈有關的男同學和男老師。現在回過頭想一想，他可以愛上周易，那徐縈為什麽不可以愛上白羽馨呢？真的是百密一疏。

姜義燃暗暗摸了摸腕上的手表。老大，快來啊，有大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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