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長鶯飛五月天。

28樓的窗外看出去是一棟棟鱗次櫛比的大廈，天空被切割成一個個長方形，潔白的雲朵點綴在上面。周易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靜靜地聽著浴室裏傳出的水聲。

他們特意選了這間酒店的這間套房。去年那一場葬禮過後，他們在這裏暢談到深夜，第一次同床而眠。那一次，姜義燃看清了自己的心。

如今他們再次來到這裏，是為了參加一場婚禮，以彼此伴侶的身份。

“老大。”姜義燃一邊扣著襯衣的扣子，一邊來到客廳。

周易轉過身，灰黑色定制西裝和同色系領帶搭配經典白襯衣，被他無可挑剔的身材穿得如同T臺秀，明亮的光線照在他身上，將發絲鍍上淺淺的金邊。

姜義燃整個看傻了眼，呆呆的站在原地連眼睛都忘了眨。

“怎麽？”周易對他笑了下，語氣溫柔到極致。

這下姜義燃連呼吸都忘了。

“老……大……你帥得我想哭……”

周易笑道：“有這麽誇張嗎？”

姜義燃拼命點頭：“嗯嗯嗯！我以前覺得你穿制服的樣子最帥，但那個是一身正氣的帥，不可褻瀆的帥，跟穿這個不一樣，這個……帥得我想脫衣服！”

周易被他這獨特的形容詞弄得哭笑不得，張開雙臂朝他走過來。“那你是想抱著我哭會兒，還是直接脫衣服？”

姜義燃趕忙向後退，拼命擺著手拒絕：“不不不不！你別過來！你靠近我我會忍不住的！咱們會遲到的！”他逃一般的躲進臥房，臉頰莫名開始發燒，心裏的小鹿在咣咣撞大墻。老大怎麽可以帥的這麽喪心病狂！

穿戴整齊，拴好了撞得七葷八素的小鹿，姜義燃才又回到客廳。

周易單手插兜，用目光一寸一寸打量著他。淺灰色西裝未紮領帶，特意打理過的的發型給年輕人略添了幾分成熟氣息，青春洋溢中又不失穩重，氣質拿捏得恰到好處。

姜義燃有點兒拘謹的站在那裏等著周易的評價。周易將他從頭到腳來來回回看了好幾次，才十分中肯的評價道：“想脫衣服。”

“噗……”兩個人相視而笑。終日耳鬢廝磨的人，早已對對方的每一寸肌膚都熟悉得不能更熟悉，可依然會在不經意間心動如初。

“老大，你穿成這樣去不太好吧？會搶了新郎的風頭的。”

周易笑了下：“不會，去了你就知道了，沒人搶得了他的風頭。”

………………

這是一場浪漫的草坪婚禮，沒有繁覆的迎賓和敬酒程序，沒有聒噪的主持人拼命暖場，只有撲面而來的優雅清新，和讓人無比舒適的自在。

新郎和新娘的交友圈不是高知分子就是社會精英，尤其新娘從事的是藝術行業，眼界和包容度都很不一樣，對周易和姜義燃這樣的伴侶關系不存在任何異樣的目光。而且他倆也不是現場唯一一對同性情侶，有個身材比周易還要高大、肌肉快把西裝撐爆，一看就是ABC模樣的男人帶著他的金發小男友一同出席。這讓姜義燃感到輕松了許多，他雖然對以周易伴侶的身份出席這場婚禮非常期待和感激，但也做好了承受不友好目光和被人議論的準備。他給自己的心武裝上了一層盔甲，打算將所有不和諧的聲音全部屏蔽在外。然而什麽都沒有發生，當周易大方的向人介紹他是他男朋友時，對方甚至連那0.1秒的詫異都沒有表現出來。仿佛他們就是最最普通的存在，與在場所有其他情侶和夫妻一樣，沒有任何區別。姜義燃不想去思考是否是新人提前跟賓客打過招呼，還是這些人就是對他們不存在任何偏見，他只想去享受這種絲毫不被當成異類的愉悅感，因為這真的太難得了。

當姜義燃見到新郎夏渝的那刻，才明白周易為什麽說沒人搶得了他的風頭。周易和夏渝不僅帥得不分伯仲，甚至氣質還略有那麽幾分相似，只是周易看起來多了些許鋒芒，而夏渝則更加溫和。姜義燃默默看著周易的側臉，不，在他心裏，沒有人能比周易更完美。

新娘身著白紗，在柔和流淌著的air on the G string中走向她的此生摯愛。周易默默勾起嘴角，與青春往事告別。

那年他偷偷喜歡上了一個男孩，他看著男孩喜歡上了這個女孩，他和男孩一起為了這個女孩和校外的人打群架，看著男孩和女孩熱戀，又看著他們分手，再看著他們彼此走向不同的人生。多年後他聽說女孩遠渡重洋歸來與男孩再次相逢，聽說他們依然深愛著彼此。有一天，一封結婚請柬悄然落進他的信箱，為這一頁青春故事畫上句點。

周易看著臺上的人彼此交換戒指許下諾言，忽然發現，自己在這個故事裏好像是一直都是一個旁白者。他看著他和她愛恨癡纏，卻從未生出過想要得到他的念頭，沒有過嫉妒，沒有過怨恨，甚至沒有過不甘。當年那個少年熾烈如驕陽，而周易對他的喜歡卻如一汪清冽的泉水，只緩緩流淌過青春，封印進記憶。

原來喜歡和喜歡可以如此不同。

他轉過頭看向姜義燃，對上那副充滿陽光的眸子。他拉起姜義燃的手，與他十指緊扣。他對身邊這個人的喜歡的如一團烈火，燒得他只想奮不顧身，不能靠近，不能擁有，都會讓他五內俱焚。

“小燃，我愛你。”他在他耳邊輕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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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給。”姜義燃又端了兩杯香檳回來，遞給周易一杯。“下個月咱們就相遇滿一周年啦，提前慶祝一下。”

“咱們認識還不到一周年嗎？”周易回想了下，他們相識於去年端午，原來真的連一年都不到。

“是吧，我也感覺好像已經跟你認識很久很久了。”

“可能上輩子就認識了吧。”

姜義燃笑道：“老大，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可真新鮮。我喜歡！”

周易奪過他手裏的酒杯：“行了你差不多就別喝了，香檳喝多了一樣會醉。”

“怕什麽，又不用開車。”

周易挑眉：“誰說不用開車？早上是誰跟我說想脫衣服來著？”說完故意用貪婪的目光在姜義燃身上逡巡了一圈，然後朝他眨了眨眼。姜義燃癡癡的笑著，撞了撞他的肩膀，看著周圍熱鬧的人群，幸福溢滿心間。

婚禮後的草坪自助宴會氣氛輕松自在，樂隊演奏著節奏輕快的藍調，大家各自三五成群聊著天，不喜歡社交的人可以躲進涼亭裏安靜的享用美食。賓客裏面姜義燃認識的人不多，他就一直待在周易身邊，不時的有舊同學來找周易聊天，他便以周易男朋友的身份大方跟人打招呼。這些人屬於周易的過去，而雋州那些同事屬於周易的現在，他的過去和現在都有了姜義燃的位置，這讓姜義燃無比滿足。

“周易。”

周易轉過身，看向身著禮服的新娘：“冉晴，新婚快樂！”

“謝謝！”

“介紹一下，這是我男朋友，姜義燃。”周易把姜義燃摟過來。

姜義燃看著漂亮的新娘：“又見面了，冉姐姐。”

冉晴微笑著看向姜義燃：“是啊，上次見面都沒能跟你多說上幾句。真沒想到你竟然和周易在一起了，夏渝跟我說的時候我嚇了一跳。雖然去年在秦老師的葬禮上見過你，但我腦子裏還總是把你當小孩兒呢，總感覺跟周易根本搭不上邊。”

姜義燃看了眼周易，笑著說道：“他到現在也還是總把我當小孩兒呢，我都22了。”

冉晴聳聳肩：“沒辦法啊，記憶太深刻了，一提起燃燃，我腦子裏浮現的就是坐在教室角落裏默默寫作業的那個小朋友。”

“我還記得你當時輔導我數學作業的樣子呢，我連那道題目都還記得清清楚楚，因為是漂亮姐姐教的。”

“你這可真是長大了啊，變得這麽會說話。”

周易看著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相談甚歡，他卻站在旁邊一頭霧水。“那個……你們兩個以前認識嗎？”

冉晴疑惑的看向周易：“當然認識啊，你失憶了嗎？”

姜義燃笑著搖搖頭：“他不記得我了。其實我也是剛剛看到他和夏哥哥站在一起的那刻才忽然想起來的，他和夏哥哥的變化都太大了，我之前怎麽都沒往那想，而且當時我年紀太小，好多細節都不記得了。”

“等等等一下，我記得什麽？你們到底在說什麽？”周易已經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失憶過。

冉晴朝姜義燃眨了眨眼，示意他先不要說。“周易，我問你，你和燃燃是什麽時候認識的？”

“去年啊。”

“你確定嗎？”

周易看著那兩個人臉上的笑容，拼了命的回想在那之前到底在哪裏見過姜義燃。他可是個在大街上掃一眼就能認出幾年前通緝犯的刑警，想不起在哪遇見過自己男朋友這實在是太丟人了。

冉晴提示道：“你還記不記得咱們上學的時候，有個小男孩時不時的會出現在教室或者老師辦公室裏，有時候秦老師上下午最後一節課，他就會坐在教室最後面的角落裏寫作業？”

冉晴的話把周易瞬間拉回到了少年時代，思緒穿越了十幾年的歲月，回到那個他充滿了戾氣、憎恨、混亂的年紀。好像是有那麽點兒印象，有個戴紅領巾看著也就八九歲的小孩兒有時會很突兀的出現在一群高中生當中。那孩子長得白白凈凈，睫毛長得像個洋娃娃，文文靜靜很靦腆的樣子，時常安靜的坐在灑滿夕陽的窗口寫著作業。如果沒記錯的話，周易當時好像還跟哥們兒閑聊的時候猜那小孩兒到底是男孩兒女孩兒來著。

周易那時忙著到處惹事生非，一邊忙著變著花樣的氣他爸，一邊又忙著被宋城強行挽救，對這種小事根本不關心，只知道那是哪個老師家的孩子，大概是小學放學太早沒人帶就跑他們學校來了。他怎麽可能想得到，那個他連是男是女都沒弄清楚的小屁孩兒，竟然會是他未來的男朋友。

冉晴看著他驚訝的表情，繼續說道：“那個孩子因為穿的太好，被咱們學校附近的小混混給盯上了。他被幾個小混混堵在小路，搶了錢和手機。他不敢跟家裏人說，只悄悄告訴了我。後來是你和夏渝他們幾個哥們兒一起把小混混給打跑的，這些你都不記得了嗎？”

姜義燃在一旁說道：“我那時候太害怕了，只敢躲在冉姐姐身後，都不知道要去問問那幾個幫我的大哥哥的名字。真的好可惜，如果我當時記住了你的名字，說不定就能早點兒認出你了。那件事後來還是被我嫂子給知道了，她就不讓我再一個人跑去你們學校了，所以後來我也就沒再見過你了。”

模糊的記憶逐漸揭開朦朧的面紗，清晰的展現在眼前。拳拳到肉的重擊，小混混在空中劃出弧線的鼻血，躲在女同學身後瑟瑟發抖的小孩兒。其實周易自己也不十分確定這些片段究竟是他記得的，還是自己腦補出來的，一切都是那麽的遙遠。他那時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哪兒有人需要挨揍哪兒就有他，哥們兒一叫他就去，連原因都不問。他很有可能當時根本就不清楚這小孩兒跟那群小混混到底有什麽關系，只是單純的為了哥們兒義氣在打人而已。只有一點他覺得一定是真實的，就是那孩子在看著他們揍小混混時，那副驚恐中又帶著點崇拜的眼神。

“原來我們真的認識很久很久了。”周易看著姜義燃，逐漸將他與那個漂亮小孩兒重合在一起。其實用心仔細去看，那孩子有很多東西都沒變，只是他從來沒往那想而已。

姜義燃微笑著：“原來你一直都是我的恩人，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是。”

周易原本是想帶著他的現在來與過去告別，卻意外的發現原來他和姜義燃的命運羈絆早在他們的年少時代就已開始。這麽多年峰海一直是他不願回憶的地方，現在卻因為與姜義燃之間的牽絆而使得回憶不再那麽鋒利。因為那是他們初次見面的地方。

伴娘走過來提醒新娘：“晴兒，該扔捧花了。”

冉晴點點頭，對姜義燃說道：“我要扔捧花了，你也來吧！”

姜義燃猶豫道：“這……我去不太好吧……”雖然愛沒有界限，但是讓他站在一群姑娘裏去搶捧花還是奇奇怪怪的。

“怕什麽，Austin也會去啊！”冉晴指了指另外那對同性情侶中的金發男生。

有了同類一起果然最能撫平人的不安，姜義燃看向周易，周易鼓勵的對他點點頭：“去吧。”

冉晴站在臺上，笑著看下面的人擠成一團，她轉過身前偷偷朝姜義燃眨了眨眼。當那束捧花直直的朝著姜義燃飛過去的時候，他才猛的想起冉姐姐以前經常跟男朋友練習打籃球的。站在人群中鶴立雞群的他只一擡手就穩穩的接住了那束傳遞幸福的捧花。以新娘為首的姑娘們全都激動起來，開始瘋狂的拱他去跟周易示愛。

姜義燃定了定神，手持捧花有點緊張的朝著周易走了過去。他從來都不在乎更主動一些，就像當初非要拉著周易拜天地一樣，當眾求婚也沒什麽大不了，他不在乎自己一個人不停的朝著周易狂奔，只要周易願意站在原地等他就好。

他在一片激動的聲音中來到周易面前，準備做他這輩子最勇敢的事。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動作，手裏的捧花就被周易一把搶了過去。

周易在眾人的目光中後退半步，單膝跪地。

全場都沸騰起來，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祝福的笑容。

周易什麽都沒說，只微笑的看著姜義燃。

姜義燃也什麽都沒有說，只笑著點了點頭。

他們之間沒有嫁和娶的概念，也沒有蓋上鋼印的紅本，只有指間無形的紅線，和不需要宣之於口的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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