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同志先於他們幾分鐘到達，已經在現場拉起了警戒線。

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臉色蒼白的站在門邊，手足無措的看著眼前的一切。

現場算不上很慘烈，在周易的從警生涯中只能排得上普通行列。身著居家服的女人仰面躺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廚師刀。周遭有打鬥痕跡，架子上的花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餐桌和椅子被撞得東倒西歪，上面的東西散落一地。

周易仔細看過了現場後，來到那個男人面前。“是你報的警？”

男人點點頭：“是。”

“怎麽稱呼？”

“我叫劉輝。”

“你跟死者是什麽關系？”

“她是我老婆。”

“說一下當時的情況吧。”

“我下班回來，一開門就看見我老婆躺在地上，我趕緊跑過去看，結果發現她已經死了，就立刻報了警。”

周易上下打量著他：“你沒叫救護車嗎？”

劉輝把頭壓得很低，讓周易看不清他的表情。“沒有，我看她已經死了，就沒叫。”

“你是在發現屍體後第一時間報的警嗎？”

劉輝趕忙點頭：“是，我是！”

“那你回來的時候，家門是開著的還是關著的？有沒有上鎖？”

“關著的，我們家是密碼鎖，我回來的時候是鎖著的。”

周易來到門口，看了看毫無破壞痕跡的門鎖，又看了看始終不敢擡頭正視他的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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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你吃嗎？”姜義燃坐在電腦前，把手裏的零食遞到周易面前。

“不了，你晚上不是吃多了嗎？還吃得下？”

“這都過去了好幾個小時了，早就消化完了。”

周易搖搖頭，邊喝水邊默默看了眼姜義燃平坦的肚子，感嘆了下年輕可真好。

被叫回來加班的韓蕓菲一把搶過姜義燃的零食，在旁邊一臉不爽的大吃特吃起來。

“你又不減肥了？”周易一邊揉著姜義燃的後腦勺一邊對韓蕓菲問道。別人的減壓方式是抽煙喝酒吃零食，他是揉姜義燃的腦袋，柔軟的發絲穿過指間，別提多治愈了。

韓蕓菲哢嚓哢嚓嚼著零食說道：“你別哪壺不開提哪壺，我今天不減了，我心裏有氣，非吃不可！”

“至於嗎？不就讓你回來加個班兒嗎？我是不是平時對你太仁慈了？”

“什麽啊，我才不是為了加班。是那個劉輝，殺妻的渣男！我一看他就不是個好東西！他老婆那麽漂亮他都不知道珍惜……”

“哎哎哎打住！咱這話可不能亂說啊，調查還在進行當中，咱們作為警察不能隨隨便便下結論，你別老拿你那第六感說事兒。”

“這還需要動用我的第六感嗎？老大你摸著良心說，你是不是也認為就是他幹的？”

周易沒說話，確實以他的經驗來看，這個案子非常簡單，劉輝有重大作案嫌疑，但是在找到確鑿證據前，他不可以下主觀定論。

韓蕓菲把零食袋裏剩的殘渣倒進嘴裏，對周易說道：“要不咱們來賭一把吧，看到底是不是劉輝幹的。”

“老大，別跟她賭！”姜義燃在一旁趕忙插話道。

韓蕓菲挑釁道：“幹嘛？不敢啊？”

姜義燃老實的點點頭：“是啊，不敢，因為你是對的。”說話間他把電腦轉向兩個人。屏幕上是他剛恢覆出來的劉輝的上網記錄，“殺妻”、“買兇殺人”、“如何偽造自殺現場”等等字眼一行行赫然在目。劉輝甚至用小號在某論壇上跟人交流過偽造意外身亡的話題。

韓蕓菲一拍大腿：“得嘞，動機乘百分之一千！古人雲，It's always the husband！我的第六感絕對不會錯。我說燃燃顧問，你就不能稍微晚一分鐘再給我們看這個嗎？就這麽不想姐姐我贏啊？真是胳膊肘往外拐！”

周易嗤笑道：“他幫你才叫胳膊肘往外拐好嗎？姐姐哪兒有老公親！”

“嘖嘖……真的是……嫁出去的弟弟潑出去的水！”

韓蕓菲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下，她趕忙拿起來。“法醫那邊兒終於完事兒了，我去拿報告了！”

不多時，韓蕓菲就拿著屍檢報告回來了。她若有所思的走進辦公室，一臉狐疑的看向周易。“老大，之前劉輝跟你說，他和田曉柔結婚多少年來著？”

“八年，怎麽了？”

韓蕓菲把報告放到桌上，指著上面的一行字。周易和姜義燃同時朝她指的位置看過去，然後兩個人擡起頭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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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官同志，你們把我叫過來，是我老婆的案子有什麽線索了嗎？”劉輝頂著一對黑眼圈，疲憊的問道。

韓蕓菲給他沖了杯速溶咖啡，放到他面前。劉輝十分嫌棄的看了眼那個一次性杯子，不打算碰，也沒有句謝謝。

“叫你過來，是有一些情況想要進一步跟你了解一下。”周易氣定神閑的翻弄著手裏的資料。

“還要了解什麽？我知道的已經全都告訴你們了啊！你們再這麽磨蹭下去，殺我老婆的兇手怕是都已經逃出國了吧！”

“你別著急，我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壞人的，實際上我們已經掌握了不少線索。”周易十指交叉看著劉輝，捕捉著他的每一絲微表情。

“什麽線索？你們知道兇手是誰了？”

周易不急不躁，態度溫和：“麻煩你先配合回答我們幾個問題。”

“你跟田曉柔是怎麽認識的？”周易不想用“你太太”三個字，因為面前的這個男人不配為人夫。

“我們是大學同學。”

“你們誰先追的誰？”

“她先追的我。”

“你們是初戀嗎？”

劉輝眼神閃爍了下：“是。”

周易點點頭：“你之前說，你們大學畢業沒多久就結婚了對嗎？”

“嗯，畢業一年多吧，我家裏人看她挺不錯的，就催著我們把婚給結了。”

“你跟她婚後感情如何？”

劉輝皺了皺眉，顯然對這些涉及隱私的問題十分不滿。“挺好的，就跟普通夫妻一樣，偶爾吵個架，但沒什麽大矛盾。”

周易對他的不滿視而不見。“有第三者嗎？”

劉輝眉毛微微動了下：“我沒有，據我所知她應該也沒有。警官同志，你問的這些跟案子有關……”

“你有潔癖對嗎？”周易直接用下一個問題打斷了他的抱怨。

“也不算潔癖，我只是比較喜歡幹凈整潔而已。”

“所以你們從來都不會在家裏招待客人對嗎？”

“基本上不會。”

周易用審視的目光看著劉輝：“我們在你家裏，沒有提取到任何除你和田曉柔之外第三個人的痕跡。包括足跡、指紋、毛發、血跡、纖維，統統都沒有。根據現場情況和田曉柔身上的傷痕來看，她在中刀身亡前曾和兇手產生過打鬥，即便對方是個身強力壯的男人，但在這樣的撕扯當中想要不留下任何痕跡都是非常難的。而根據她胸部中刀的刺入方向和力道來看，對方並不是一個非常高大強壯的人，想要在這樣的對抗中不留下任何痕跡就更難了。”他看向身形並不高大的劉輝。

“也許兇手是戴了手套帽子那些東西呢？”

周易沒有回答，而是把一張照片放到劉輝面前。“這把廚師刀是你家裏的對嗎？”

劉輝看了眼刀柄上的銘牌。“應該是的，我們家有一整套這個牌子的刀，這應該是其中一把。”

“你平時下廚嗎？”

“基本上不怎麽下，我工作比較忙，平時都是我老婆做飯。”

“也就是說，這把刀你平時不會去碰對嗎？”

“也不是，我有的時候會用這把刀切水果。”

“上一次用是什麽時候？”

“嗯……前幾天？對不起我不記得了，我這兩天過的太混亂了……”

“沒關系。”周易把另一份報告放到劉輝面前，指著上面的一行字問道：“你能幫我解釋一下這個嗎？”

劉輝看著上面的字，臉忽然一陣紅一陣白，低下頭逃避著周易的眼神。

周易聲音平穩的追問道：“你是否願意解釋一下，為什麽結婚八年，田曉柔仍然是處女？”

劉輝肩膀微微抖了下，唯唯諾諾的說道：“這是我的私事……”

“嗯，這的確是你的私事。不過我必須要提醒你，現在情況對你十分不利，我們在兇器上提取到的指紋只有你一個人的。”周易目光犀利的看著他：“你知道這可能意味什麽。”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回到家她時已經死了！不可能是我！警官同志你相信我！”劉輝急得聲音都在顫抖。

“我不相信任何嫌疑人，我只相信證據。現在所有證據都指向你，而你還在隱瞞，你覺得誰會相信你？”

劉輝把嘴唇咬到快要出血，他用了極大的努力才讓自己稍稍平靜下來。“警官同志，我……我是同性戀……”他不敢去看對面人的目光，害怕遭遇嘲諷、鄙視甚至是像看蟑螂一樣的眼神。

然而什麽都沒有發生，對面的一男一女只是用極為平靜又普通的目光看著他，等待著他把話說下去。劉輝猶豫了片刻，開始講述自己的經歷。

“我從青春期開始就知道自己跟別的男孩不一樣。我怕被人排擠，一直都小心翼翼的隱藏著自己的身份。大學的時候我老婆主動來追我，我看她長得挺漂亮的帶出去有面子，而且跟她在一起我就不會被人懷疑了，就答應了跟她交往。後來大學畢業了我家裏人就催我們趕緊結婚，她也催我，我就想著反正早晚都得結，就隨他們便了。”劉輝絞著手指，為接下來要說的話斟酌著詞句。

“其實像我們這樣的人結婚生子的挺多的。畢竟現在大環境就是這樣，就算自己不想，父母那一輩也會拼命的催。我認識的很多跟我一樣的人都結了婚生了孩子，然後照樣在外面有男朋友。可是我跟他們又不太一樣，我……那方面對著女人……我就是過不去那道坎兒……談戀愛的時候我就以尊重她、拒絕婚前行為為由把這事搪塞過去了，她還覺得我是個很負責任的男人，對我死心塌地的……”他自嘲的笑笑。“後來結婚之後，我嘗試了很多次，還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警官同志，我知道這對於你來說可能挺難理解的，但是，讓我跟女人……可能就像讓你跟男人一樣難以接受吧……”

在一旁做記錄的韓蕓菲默默的用手擋住自己的臉，周易則保持著一臉的鎮定自若。

“婚後我剛開始是騙她我在那方面有點問題，她當時還挺理解的，帶著我看病，還說大不了以後做試管嬰兒。我那時候因為對她心裏有愧疚，就對她特別好，吃的用的都盡我所能的給她最好的，基本上她想要什麽我都會買給她。但是時間長了之後，我們漸漸還是冷下來了。她心裏對我有怨氣，而我也受夠了她一次次的帶我去看醫生，沒完沒了的弄那些藥給我吃。我明明沒問題，只是對象不對，卻要一次次的跟醫生說謊說我不行。再後來我們就開始互相冷暴力，有的時候可以兩三個星期不說一句話。”

“為什麽不離婚？”

“她是個特別愛面子的人，不管是對她的家人還是朋友，向來都只展現最好的一面。她從來都沒跟人說過我們那方面有問題，連她爸媽都不知道。這些年我爸媽一直在催我們生孩子，她也沒把這件事說出來過，她覺得這種事挺難以啟齒的。我們就這麽相互耗著，過一天算一天。前兩年我把做試管嬰兒的事又提起來了，但是她好像又不願意了，這事兒就這麽擱置了。去年的時候，她不知從哪裏看來的，用我的手機號去註冊一個同性交友軟件，結果發現已經被註冊過了……”劉輝無奈的撇了撇嘴。

“她發現你是同性戀之後是什麽反應？”

“她剛開始跟我哭過鬧過，也威脅過要自殺，然後開始大手大腳的花錢，還把我們的積蓄全都轉到她的個人賬戶去了。逼得我不得不更換了工資卡的密碼，降低了她信用卡的額度。就這樣折騰了一段時間，慢慢的她就又平靜下來了。我本來以為她這次肯定會跟我離婚，結果還是沒有。她還是跟以前一樣，該做什麽做什麽，我們基本上算是各過各的吧。”

“那你呢？據我們所知，最近一年你經常不回家住，是住在情人那裏嗎？”

劉輝神情有點尷尬的點了點頭：“啊……反正她都已經知道了，我也就不用再勉強自己去演戲了。我其實挺希望她提出離婚的，這樣我跟我爸媽也好交代。或者她也去找個情人，我不在乎她去找別人，這樣我們倆也算扯平了。”

旁邊韓蕓菲敲擊鍵盤的聲音越來越響，以此來表達她心中的怒火。周易擔心的看了一眼她，生怕她一拳報廢了電腦，他回頭還得找上面去批經費。

“你說田曉柔之前做大筆轉賬，轉走了多少錢？”

“前前後後加起來，大概七八十萬吧。”

“你有沒有向她追要過這筆錢？”

“我要了，她說這是給她的補償，說不想讓我把錢花在外面的男人身上。”

“你的情人對此不會有意見嗎？”

“不會，我男朋友不是你想象的那種被包養的，他也是有家室有正經工作的，我們兩個在一起是真心相愛的，不是為了錢。”

‘哢嚓’一聲脆響，塑料圓珠筆在韓蕓菲手中短成兩截。周易在心裏默默的為鄭隊的將來點了一根蠟。

“你曾經為田曉柔買過一份人壽保險，受益人是你對嗎？”周易把一份覆印件放到他面前。

劉輝呆楞的看著那份保單：“這……不是我買的，我不知道啊！”

“上面是你的簽字對嗎？”

劉輝瞪大了眼睛看著那跟自己的筆跡一模一樣的簽字：“我真的沒有簽過這份東西啊！我從來都沒想過給她買保險！我這輩子從來就沒買過任何商業保險啊！”

周易和韓蕓菲交換了下眼神。

“保險的事先放一邊，你先給我解釋一下這個。”周易把姜義燃查出來的那份上網記錄放到劉輝面前。

“這是……什麽？”劉輝一臉不解。

“這是我們從你的手機和個人電腦裏恢覆出來的上網記錄。”

“這不可能！我從來就沒查過這些東西！我雖然跟她不合，可是我從來都沒想過讓她死啊！警官同志你相信我，這些真的不是我查的！你們是不是搞錯了啊？”劉輝的精神開始崩潰，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現在是怎樣一個處境。“我真的沒有！我真的沒有啊！我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些記錄，還有那份保單，我以前真的從來都沒見過！求你們一定要相信我！是不是……有人要陷害我……對！警官同志，有人要陷害我！我求求你們一定要查清楚，我真的沒有殺她啊！”

周易看向韓蕓菲，韓蕓菲也轉頭看向他，眼神裏滿是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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