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是雋州為數不多氣候令人愉悅的季節。纏綿的冬雨終於停歇，夏日熾陽還沒來得及報到，春日裏的陽光溫柔的親吻著面頰，和煦的微風穿透薄薄的外套，輕柔的撫摸著肌膚。

姜義燃好不容易才在學校宿舍樓附近找到一個停車位，把黑色大G穩穩停好。考研覆試已經毫無懸念的通過，他正在享受大學裏面最輕松的一段時光。周易為了讓他不要悶在家裏陷入不好的情緒，把別墅的三輛車給他隨便開，鼓勵他多出門。姜義燃自然是選擇了這輛有著兩人特殊回憶的大G，真正實現一車兩開。

這段時間他在周易的精心呵護中和程子焱的心理輔導下逐漸恢覆了精神，噩夢出現的頻率越來越少，也不再經常一個人發呆，暗網事件對他的影響正在逐漸消退。他讓自己的日子再次充實起來，除了畢業設計和為即將到來的研究生學習做準備外，吉他和空手道也重新撿了起來，當然還有跟程子焱每周約一次的籃球。

周易非常高興看到姜義燃的變化，每一次與程子焱通話後得到的積極反饋都讓他更放心一分，那個他最愛的笑起來像小太陽一樣的男孩又回來了。

姜義燃繞過幾棟宿舍樓，又穿過一棟教學樓，朝著化學系的辦公樓走去。他今天是來跟導師匯報畢業設計進度的，順便帶著一堆問題來請教。

剛走過轉角，就遠遠的看見之前失火的那棟化學實驗樓下面停著兩輛警車。原本通體潔白的化學樓現在正被一排排腳手架和安全網包圍著，大火後的修繕工作仍在繼續，三樓以上的部分全都無法使用。大樓入口的警戒線外毫不意外的站著三五成群舉著手機拍照的圍觀群眾。姜義燃依仗自己的身高，目光越過眾人，輕易就辨認出警車上那串熟悉的車牌號碼，和旁邊正在維持秩序的吳銘。他站在警戒線前，猶豫著是打個招呼還是默默離開不要打擾他們工作。

“哎？小姜你來啦？老大讓你過來的吧？”眼尖的小吳只掃了一眼就捕捉到他，走過來二話不說就擡起警戒線讓他進來。

“不是的，我剛好路過。”姜義燃趕緊俯身鉆了進去，極力忽視著周圍投來的好奇目光。“發生什麽事了？”

“五樓發現了一具屍體，老大在上面勘查現場呢。”

“屍體？是學生嗎？”

“不知道呢，身份還沒確認。”

“哦，那……你們忙吧，我就不添亂了。”姜義燃猶豫了下，轉身準備離開。

“哎別走啊！”小吳一把拉住他。“你來得正好，上去看看有什麽能幫忙的，翔子這幾天請病假了，咱們隊裏新來的那個外聘技術員跟你比那可真是差太遠了，我看著他幹點活兒那個磨唧勁兒都氣不打一處來。你趕緊上去吧，說不定老大這會兒被那人氣的天靈蓋兒都要飛出去了，他看見你肯定會高興的。”

“翔哥沒事兒吧？”

“沒事兒，動了個小手術，在家趴著呢。”小吳笑得有點幸災樂禍。“你千萬別問他，也別去看他，就當不知道這回事兒，要不然他得跟我急，知道了？”

姜義燃不明所以的點點頭：“哦好……那我上去看看？如果用不著我我就趕緊出來。”

“嗯，你快去吧。”

姜義燃對他點點頭，朝大樓入口走去。

旁邊一個派出所的民警看著眼姜義燃的背影對吳銘問道：“小吳那誰啊？你就這麽隨便放進去了？”

“我們隊長家屬，也是我們隊的外聘技術顧問。”

“哦，難怪長得那麽像樣兒，你們隊長家基因真夠好的，這一個個都帥的沒天理。”

吳銘忍著笑：“嗯，是。”幸虧這倆人生不出孩子，要不然那才叫不給凡人留活路。

…………

姜義燃從消防樓梯上到五樓，一路上遇到了好幾張熟悉的面孔，一時間真的好懷念跟大家一起辦案的日子。仍在修繕中的資料室門口不斷的有人進進出出，有警員正在對大樓保安詢問著情況。姜義燃一看便知出事地點就在那裏，還未走到，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突然從裏面沖了出來，他臉色慘白捂著嘴巴，急匆匆的與姜義燃擦身而過跑去走廊盡頭的洗手間。姜義燃正琢磨著那個是不是就是新來的技術員，便看到法醫小劉一臉嫌棄的跟了出來。

“哎小姜，你上來啦！”小劉見到姜義燃絲毫不意外，立刻轉身朝資料室裏面喊道：“周隊！嫂子到了！”

姜義燃還來不及對他的用詞表示抗議，就聽裏面的人回覆道：“知道了，讓他別進來了，在外面稍微等我一會兒。”

“哎呦，知道你心疼你們家小姜啦，這一把狗糧灑的！”小劉笑著調侃道，轉身把姜義燃帶離正散發出陣陣酸臭味的資料室門口。

“老大知道我要過來？”

“嗯，小吳剛在通話器裏跟他說了。”小劉朝門口瞄了眼，湊近姜義燃小聲說道：“周隊表面上裝得一臉平靜，可我看他其實心裏高興的很。一聽說你來了，他那眼神兒都直放光，連那家夥消極怠工他都沒發火。”他用下巴指了指洗手間的方向。

姜義燃微微笑了下，對著洗手間的方向問道：“那個是……？”

“新來的技術員啊。我跟你說，我最不喜歡的就是這種缺乏信仰只為了幾兩碎銀來幹這份工作的人，咱們的工作環境和強度你最清楚，沒有信念的人在這種條件下最容易發生消極怠工和推卸責任。尤其像他這種非編制純外聘的，如果沒有信仰支撐那真是他難受我們也難受。這不剛才一直跟那兒抱怨他應聘的是辦公室技術員，不應該出外勤什麽的，其實說到底就是嫌工資和投入不匹配，不符合他的期待值了唄。你看著吧，我打賭這人不出一個月絕對離職，嬌氣的要命，這點兒場面都見不了！”

“可能現場比較慘烈他一時接受不了吧，可以理解的。”姜義燃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腐屍的場景，當時他雖然沒吐出來，但反應也沒好到哪去。

“哪兒就慘烈了啊！再正常不過的一具屍體了，只不過死之前吐得滿身都是而已。”小劉一臉鄙視的朝著洗手間方向翻了個白眼。

“吐的滿身都是？”難怪現場傳出來的是酸臭味，而不是屍體腐爛的惡臭。

“是啊，選什麽死法不好，非選吞安眠藥自殺，又一個被影視劇給騙了的。”小劉無奈的搖搖頭。

“什麽意思？”

“你也不知道啊？”小劉見自己擅長的領域連高材生也不懂，不禁有點得意，於是耐心解釋道：“很多人都以為用安眠藥自殺能像電視裏演的那樣安安靜靜的一覺不醒人世，漂漂亮亮的死去。其實根本就不是那麽回事兒好嘛！那可是很慘而且很難看的一種死法。我們日常使用的苯二氮卓類安眠藥毒性都是很低的，需要吞服上百片才能達到自殺的目的。而為了防止人們自殺，安眠藥都會添加吐根酚堿一類的催吐材料，讓人抑制不住的嘔吐。這種極度頭暈，昏昏欲睡又極度惡心不斷嘔吐的狀態會持續幾十分鐘，直到這個人終於睡去。睡眠中無意識的嗆咳會讓肺部擴張，排不出來的嘔吐物就會被擠進肺部引起窒息。安眠藥本身並不能殺死一個人，真正的死因是嗆死在自己的嘔吐物裏。你想想那感覺，那場面，嘖……這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不痛苦的自殺方法，因為你的身體在拼命的想讓你活下去。所以啊小姜，咱們以後不管遇到什麽事兒，可千萬別想不開啊！”

姜義燃笑著說道：“不會的。”

“我也覺得你不會，你那麽陽光一個人。我以前覺得周隊倒有點兒危險，他那人心思特別重，我就擔心他這樣的人看過太多人間疾苦之後會不會就對這世間沒有留戀了。可是自從跟你在一起之後，我看周隊一天到晚那喜上眉梢的樣子，感覺他恨不得向天再借五百年呢！”

“誰要向天再借五百年啊？”周易一邊摘下手套一邊走到兩個人身邊。

“我我我！”小劉見曹操來了趕緊撤退。“我要再借五百年繼續向組織效力，我幹活去了！”

小劉一溜煙兒的消失了，周易無奈的搖搖頭，轉身間瞥到洗手間裏走出一個人，那人見他在走廊裏，扭頭就又回了洗手間。周易連多個眼神都不想再給那個人，微笑的看著姜義燃：“不是說今天要去找導師嗎？怎麽跑上來了，不會耽誤你的事嗎？”

“不會，導師說他今天一天都在辦公室，除了午休時間都可以去找他。”

“那就好。”周易默默看著眼前的人，無法言喻的思念在胸中瘋狂蔓延。他自己都覺得奇怪，他們從早上分開到現在才不過幾個小時，連對方皮膚上的溫度都還殘留在指間，他怎麽會這麽想這個人，像是久別重逢般無法抑制內心的激動。

姜義燃也是一樣的感覺，從周易出現在他視線開始，他就莫名的一陣小鹿亂撞，狂亂的心跳堪比昨夜纏綿之時。

兩個人互相看著對方的眼睛，忽然明白，他們是真的很懷念過去一起辦案的感覺。

“我會不會打擾到你工作了？”

“不會，你永遠不會打擾到我。”

“嗯……吳哥讓我上來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幫忙的。”

“我知道，巧了，我這兒還真有點事兒，你願意幫個忙嗎？”其實這點事並不是非姜義燃不可，但周易想讓他感覺到被需要。

“當然！”姜義燃趕忙點頭道。

看著年輕人微亮的眸子，周易忍著想要親吻他的沖動，把他帶到資料室隔壁的房間。這是一間同樣在修繕中的實驗室，被他們臨時征用做辦公區，還未粉刷完畢的墻體旁邊是一排排水泥制的實驗臺，上面放著兩臺筆記本電腦和一些零散的設備。

周易從證物箱裏拿出一部手機遞給姜義燃，姜義燃戴上手套接過手機，連上電腦開始解鎖，兩個人甚至不需要多言半個字。這份默契讓周易萬分舒爽，尤其在經歷了新來的技術員氣死人的工作效率之後，他看姜義燃簡直就像看神仙下凡，而且這漂亮小仙官還是屬於他一個人的，想想都美得冒泡兒。

整層樓都在重新裝修根本沒有坐的地方，姜義燃只能弓著腰對著電腦，低頭時後頸的吻痕從領子裏悄悄探出。周易靠在實驗臺邊上安靜的看著他，不自覺就嘴角上揚，伸手揉著他的後腦勺，壓抑著心頭的那份癢。姜義燃一邊聚精會神的盯著電腦，一邊稍稍偏了偏頭，把腦袋往周易手裏送。周易微微閉了閉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些。

“哎？這是……”姜義燃對著屏幕瞪大了眼睛：“老大，死的人是……她嗎？”

周易看向屏幕上顯示出的手機裏的自拍照片：“嗯，是她，你認識她？”

“我認識，她是我的新生班主任……”姜義燃不可思議的盯著屏幕上的笑臉：“她怎麽可能會自殺呢？”

周易眼神微動：“說說情況。”

“我們學校為了讓大一新生能夠更快的適應大學生活，每年都會從大三的學生中選出一些人來給大一新生做一個學期的新生班主任，每個班各配一個男生一個女生。她叫徐縈，是負責我們班的學姐，雖然她只管我們一個學期，但是她人特別開朗熱情，跟我們班的女生關系處得特別好，所以我們班後來的集體活動也經常邀請她來參加。我聽說她保了我們學校的研，沒記錯的話上學期我們班中秋活動她也去了。”

“當時她有什麽異常嗎？”

“那次活動我沒參加，我是看了同學在群裏發的照片。”

姜義燃說話間已經在徐縈的相冊裏搜索出了去年中秋的照片。不僅是那時候的照片，這個女孩所有的照片看起來都是陽光開朗的，她不是大眾化的美女，但笑起來有一份獨特的魅力，完全無法讓人相信她會自殺。

“老大，你說……這有沒有可能跟暗網上那個誘導人自殺的網站有關啊？”

周易聽到這句話汗毛都豎起來了，上次就是因為找姜義燃幫了個小忙，結果拔出蘿蔔帶出泥，牽出那麽大個案子，他家小太陽到現在還在接受心理治療呢，這又來？！

“應該不會的，那個‘耳邊撒旦’我們早都已經抓起來了。而且剛才在資料室我們已經全面搜查過了，沒有任何安裝過攝像頭的痕跡，這幾層樓還沒裝修完，公共攝像頭也都還沒裝，應該不會有什麽直播的。”周易拼命給自己餵著定心丸。

“可是……手機本身就是攝像機啊，如果她受人蠱惑自願直播呢？我要再好好查一查她的手機，看她有沒有Tor。”說話間姜義燃已經劈裏啪啦在電腦前操作起來。

周易趕緊按住他的手：“別別別，你不用管了，你趕緊去找你導師弄你的畢業設計，這事兒我讓隊裏的技術員去查。”他要嚇死了，真怕下一秒電腦上就跳出來一段自殺前獨白，又把姜義燃給陷進去。

“你那技術員對付暗網能行嗎？”姜義燃用力把一只手抽出來按著鼠標。

“他不行也得行！不然我就去找網偵的人，反正你不準動！……哎哎哎！小燃！……幹嘛你還要咬我啊？！……你咬你咬，咬我也不會讓你動的……哎呦小兔崽子你還真咬啊……”剛才他想什麽來著？默契？舒爽？神仙下凡？究竟是什麽讓他對這個執拗的小破孩兒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背後突然傳來噗嗤一聲笑，周易猛地回過頭，雖然只看到一道迅速撤退的殘影，他也知道那是小劉舉著手機逃跑了。天天拿他倆當素材，越來越無法無天了。不過他現在實在無心理會愛嗑群眾，眼前的關鍵是怎麽把姜義燃從電腦前弄走。

“老大！真的有！她真的有Tor！”周易分神間，姜義燃已經精準的找到了他想要找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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