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撩人，晚風拂柳，姜義燃和周易一起走出分局大樓。仔細想來，他們已經有段時間沒有一起這樣下班了。

“老大，你能到車上稍微等我一下嗎？我把行李放在門口傳達室了，得去拿一下。”

“要我幫你拿嗎？”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周易坐在車裏，安靜的吹著夜風，寂寞了這麽多天，那個人總算是回來了。下午從姜義燃進門開始，他整顆心都是狂喜的，他必須要拼命的強迫自己，才能控制住不總是往他那邊看。他很想很想對姜義燃說點什麽，可當著同事的面又不知該如何開口。明明滿心滿眼都是這個人，卻要假裝毫不在意，這種感覺真的太折磨了。

遠處傳來隱約的隆隆聲，周易還以為是晚班飛機飛過夜空。等那聲音越來越近，他才分辨出是行李箱的輪子與地面摩擦的聲音。他開門下車，只見姜義燃一個人拖著三個大號行李箱往這邊走著，他趕忙走上前去幫忙。

“你這是把家給搬過來了？”

“嗯……差不多吧。”姜義燃笑著含糊其辭。

“人家要畢業之前都是往回運東西，你這怎麽還往這邊搬啊？”周易說這話的時候心裏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姜義燃神秘的笑笑：“老大，咱們回去再說吧。”

晚高峰早已過去，車子行駛在安靜的街道上，周易開著車，時不時的用餘光偷看一眼姜義燃的側臉。

“老大。”

“姜小燃。”

兩個人同時開口。

“老大你先說。”

周易看著前方的紅燈：“你的那個案子已經徹底了結了，你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危險了，有沒有打算搬回學校住？”

姜義燃驚訝的看向他：“老大，你……是想趕我走嗎？”

“我不是趕你，只是你已經大四了，跟同學在一起的時間所剩不多了，應該多跟他們相處，等你畢了業這種日子就再也回不來了。我這兒的鑰匙都給你了，你想什麽時候回來隨時都可以，你現在還是個學生，還是應該珍惜在學校的日子。”

姜義燃搖搖頭：“我原來的寢室在趙琛出事後就已經散了，幾個人各自被安排在別的寢室的空床位。我之前被臨時安插在另一個系的寢室，我跟其他三個人都不認識。而且……”

他默默低下頭：“從那件事之後，同學都躲著我，他們背地裏都說是我害死趙琛的，早就沒人願意理我了……”

周易意外的看向姜義燃，這些事他之前從未提起過。其實他早該想到的，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不管事情的緣由如何，事實就是有人想害姜義燃結果卻導致趙琛無辜枉死。作為只想安安穩穩把日子過下去的普通人，想要遠離姜義燃這樣的“麻煩人物”也是人之常情，畢竟在生命安全面前什麽哥們兒義氣同學情誼都顯得微不足道。

“他們都說什麽了？跟我說說。”他沒法堵住別人的嘴，但至少可以作為一個聆聽者讓姜義燃倒一倒苦水。

“也……沒什麽吧，都是一些撲風捉影以訛傳訛的謠言。因為馮志遠被捕後當時結案陳詞給出的作案動機是情感糾紛，學校當時也是這麽給大家做的解釋，你也知道這四個字給人的想象空間能有多大，然後故事就越編越離譜唄……”

“有人找你麻煩嗎？”

“沒有。”

姜義燃躲閃的眼神沒能逃過周易的目光。“說實話！”

“沒事兒的老大，他們打不過我。”

周易急了：“到底怎麽回事兒？！”

姜義燃猶豫了半天，才說道：“就是有人傳，我根本一早就知道有人想要害我，是故意讓趙琛做替死鬼的，這樣一來就解決了對手。而且還說警方也知道這件事，但是因為我家裏有背景，所以就逃過了懲罰。然後有人聽信了這個謠言想要教訓我，說要替天行道，在教學樓後面堵我，稍微……打了一架。”

周易閉了閉眼睛：“什麽時候的事兒？你受傷了嗎？”

“就剛開學沒多久，我沒事兒，他們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你為什麽不跟我說？！”

“本來也沒什麽大事兒，沒必要說，而且當時案子挺緊的，我也不想用這種破事去煩你。我都這麽大個人了，自己的事兒能搞定的。”

周易心疼的看向他，嘆了口氣：“對不起，這件事是我們沒做好。你明明是因為見義勇為才會被羅景浩報覆，只是當時我們沒有足夠的證據指向嫌疑人情感糾紛以外的作案動機，只能這樣通報給學校。我會盡快把最新的案情結論給你們學校負責人，還你一個清白。”

“沒關系的老大，其實就算學校知道了，也未必會做什麽。畢竟見義勇為被報覆這種事說出去不利於社會導向，這樣大家以後都不敢見義勇為了。再說這件事都過了這麽久，就算學校發了公告，應該也沒幾個人關心了。人們不過都是願意相信他們想要相信的東西罷了，真相……不重要了。”

周易在姜依然眼中看到了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蒼涼感，像一個看盡了世態炎涼的老人。真的好想給他一個擁抱，這個小孩兒比他以為的要看得透，也許從一開始他就錯了，他不該拿姜義燃當小孩兒看待，年輕人比他想象的要成熟細致得多。

周易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姜小燃，別這樣想，這世界還是有很多好人的。”

姜義燃笑了笑，眼神裏又出現了些許光彩：“嗯，我知道，其實我們樂隊的人就挺好的，可能因為他們比較了解羅景浩的為人吧，所以還是挺相信我的。你放心，我不會因為這種事情就變得消極悲觀的，我只是不想再在別人對我的看法上浪費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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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一邊用毛巾擦著頭發一邊從浴室走出來。姜義燃的房間門開著，三個行李箱攤開在地上，因為臥室地方不夠其中一個攤在了客廳，本就不大的房子立刻變得滿滿當當。姜義燃正在對著房間裏的單人衣櫃叮叮咣咣不知忙些什麽。

“你這是要把我家給拆了嗎？”周易站在門口朝裏面探著頭。

姜義燃從衣櫃側面露出個腦袋：“啊，老大，這衣櫃裏面的隔板掉下來了，我想給它裝回去，結果衣櫃整個變形了。我把上次你臥底尹麗霞五金店的時候買的那些螺釘找出來了，但是家裏沒有手電鉆，我只能試著用蠻力釘釘看。”

周易靠在門邊看著那明顯呈現平行四邊形的衣櫃，嘆了口氣：“甭弄了，這本來就是前房主留下的破家具，就這三合板能撐這麽多年已經是奇跡了，你就別難為它了，回頭我買個新的吧。”

“那老大，可不可以買個大點兒的啊？我東西放不下了，我出錢，行嗎？”

周易看了眼那一地的行李：“你怎麽搬了這麽多東西過來？你這是打算在我這兒紮根了？”

“對啊，你不願意我住在這裏嗎？”

周易看著他沒說話。如果只是室友的關系，他當然願意，哪怕要辛苦隱藏自己的感情，也想多一天能跟對方朝夕相處的時間。可是姜義燃已經表明了對他的心思，再這樣住下去事情只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姜義燃見他一直沈默，來到他面前，在極近的地方看著他，逼得周易背後緊靠著門邊，無路可退。

“老大，我被家裏趕出來了。”

周易聞言楞了下，還不等他回答，就聽姜義燃繼續說道：“我這次是回去跟家裏攤牌的。我告訴他們，我喜歡上了一個男人，這輩子是不可能結婚生子的，讓他們不要再在這件事上操心了。”

周易看著他堅定的眼神，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按道理我應該大大方方的告訴他們你是誰，可是我怕我媽會跑來找你跟你鬧，到時候給你造成很多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我沒說。不過我偷偷告訴了我哥，他挺支持我的，他說人這輩子能遇到想與之廝守的人不容易，讓我好好珍惜。”

姜義燃說這話的時候臉上一直掛著笑容，可周易的心口卻抑制不住的刺痛。周易母親離世的早，他跟父親的關系又極為疏離，這讓他從未經歷過向父母出櫃的煩惱。可他知道那有多難，這些年他不知見過多少認識的人邁出這一步。有些人很幸運的收獲了理解和支持，但更多的人得到的是無盡的指責謾罵和精神上的反覆折磨，乃至親子關系的徹底破碎。他知道姜義燃的家庭不會是前者，一個可以將不能生育的兒媳逼到抑郁自殺的家庭，又怎可能接受一個喜歡同性的兒子。

“你父母……說什麽了？”

姜義燃十分無奈的搖了搖頭：“他們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我爸堅持認為這是不正常的，罵我是變態，要帶我去接受治療。我媽……她說……她就知道當初不應該生下我。”

姜義燃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他從小到大雖然跟父親沒有多親近，但相比於母親的嚴厲，父親對他還算是和藹的。可當他對父母說出自己的心中所愛時，父親第一次打了他。是狠狠、狠狠的連著抽了他幾巴掌，全無手下留情。至於母親，姜義燃雖然早已知曉自己在母親心中的位置，但當母親用刀子一樣的言語責罵他、用看一團垃圾一樣的眼神面對他時，他的心還是疼得無以覆加。那一刻他覺得母親說得很對，他確實不該來到這個世上。

姜義燃吸了吸鼻子，擡起頭努力擠出一個蒼白的微笑。“對不起啊老大，我這些天一直都沒能聯系你。因為我爸沒收了我的手機，他們二十四小時輪流看著我不允許我出門，還找了心理醫生到家裏，說是要把我的毛病給治好。後來是我哥知道了這件事之後，跑回家跟他們據理力爭最後才把我給放出來的。”

周易看著姜義燃憔悴消瘦的臉龐，一想到他這些天所經歷的，就鼻頭泛酸，差點紅了眼眶。

“姜小燃，你怎麽不知道給自己留點退路呢？！”

姜義燃平靜的看著他：“喜歡一個人，為什麽要給自己留退路呢？”

周易被他問得啞口無言。面對勇往直前的姜義燃，他覺得自己就是個可笑的懦夫。是他一直在逃避，一直在給自己留後路，他害怕受傷害，害怕被拋棄，畏首畏尾不敢接受對方的感情。面對這樣的姜義燃，他覺得無地自容。

“老大，我沒有家了，你願不願意收留我？”

“我……”周易看著他，心裏萬分掙紮。真想什麽都不顧了，就這麽好好跟他愛一場。

可是真的要這樣和他在一起嗎？讓這孩子承受這麽大的代價。姜義燃家裏雖然有一些矛盾，但好歹也算是個完整的家庭，是周易奢望不來的東西。現在他說拋棄就拋棄，為了自己變成一個沒有家的孩子，這是周易不願見到的。他太知道沒有家人的滋味了，受了委屈無人傾訴，團圓二字與他無關，那種深入骨髓的寂寞他真的不希望讓姜義燃也體會到。

“姜小燃，我又沒給過你任何承諾，你為什麽要把自己搞成這樣？！”

姜義燃眼睛裏面閃著微光，無比虔誠的說道：“我不用你給我承諾，我這樣做只是想表達我對你的誠意，你不要有負擔。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喜歡你，如果你恰巧也喜歡我，可以放心的跟我在一起，我絕對不會辜負你。”

周易痛苦的閉了閉眼睛，深深的嘆了口氣：“姜小燃，你真的不要這樣。這段時間你跟我走得太近了，我是負責你案子的警察，又是保護你的人，也是最了解事情真相不會誤會你的人，所有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很容易讓你對我產生依賴感，你可能誤把這種感覺當成了喜歡，這種心理很常見，都是暫時的，等你過了這個心理階段這種情愫自然就會消失，到時候你會後悔現在做的這些事。”

“你喜歡我嗎？”姜義燃眼珠一錯不錯的看著他：“別講大道理，別騙我，也別騙你自己，你只回答我，你喜歡我嗎？”

周易低著頭不敢去看他。他已經沒有勇氣再去說那些違心的話，因為每說一次，都是在自己心上狠狠的紮一刀。“這根本就不重要，重點是你現在根本就沒弄清楚自己的感情！”

姜義燃的臉上浮現出微笑，他用極為平靜的語氣說道：“好，那你告訴我，我該怎麽弄清楚自己的感情，又或者說，我要怎樣才能讓你相信我對你的感情，你告訴我該怎麽做，我全都聽你的。”

他輕撫著周易的臉頰，像是哄著一個執拗的孩子。“只要能讓你相信我對你不是一時沖動，我什麽都願意做。”

周易始終都不敢擡頭看他，害怕他一個眼神就讓自己拼命築起的防線瞬間土崩瓦解。

姜義燃輕輕捧著周易的臉，試探著吻了吻他的臉頰，然後將輕柔的吻一路印到唇角，再小心翼翼的貼上他渴慕已久的雙唇。他經驗很少，吻得極為笨拙，卻以摧枯拉朽之勢瘋狂攻陷周易的內心。周易握緊雙拳繃緊身體，不敢做出任何回應，卻也沒有力氣將他推開。待姜義燃終於放開他的唇時，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

姜義燃看著他隱忍的模樣，忍不住想要更加放肆。他微笑的看著周易，一顆顆解開自己襯衣的紐扣。熱衷於室內運動的大男孩皮膚略微蒼白，在暖調的燈光下散發著細膩的光澤。隨著襯衣被脫掉的動作，漂亮緊致的肌肉線條躍然於眼前。周易眼神慌亂，只得逼自己移開眼睛。

“老大，你看著我……”姜義燃把自己貼到周易身上，讓自己的身體與他僅隔了一層薄薄的背心。“只要能向你證明我對你是真心的，你要怎麽做都行。”

“姜小燃你夠了！我說過我對你沒興趣！”周易忍無可忍又放出了狠話。

姜義燃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故意朝下看了看。“老大，你這話，完全沒有說服力啊……”他嚴絲合縫的貼著他，又朝著他的唇湊過去。

周易拼命向後挺直身體，把頭扭到一邊。

“你搬走吧。”他艱難的吐出幾個字。

姜義燃整個人突然僵住了。

周易拼命壓抑著心裏洶湧的感情，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淡：“過去這幾個月，你幾乎是每天24小時跟我在一起，這很容易讓人產生錯誤的感覺。如果你想向我證明你不是一時沖動，就搬出去一段時間，等過了這段時間，如果你對我還是一樣，我就相信你。”

姜義燃眼眶微微泛紅，語氣卻依舊溫柔：“好，我明天就去找房子。我會向你證明，我對你絕對不是錯覺。”

周易喉結上下滾動幾次，拼命調節著呼吸才不致讓聲音哽咽。“我還有一個條件。”

“好。”姜義燃問都不問的答道。

“從我這裏辭職。”

姜義燃震驚的看向他，淚水瞬間充滿眼眶。成為一名合格的警察，與周易並肩作戰，是他的人生理想。

“一定要這樣嗎？”

周易堅定的點點頭：“我希望你能暫時跳脫出這個環境，去客觀的思考自己的感情和對未來的規劃。把考研、留學和專業就業這些都充分納入考慮範圍。如果將來你還是決定做警察，我希望你是因為這個職業本身，而不是因為我。”

“好，我答應你，我會好好考慮你說的這些。”姜義燃握住他的手：“老大，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你讓我做什麽我都行。只要你願意，我就會全力以赴奔向你，我只求你不要一直把我推開好不好？因為……我也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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